第276章 太像他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目光始終落在那道大步流星往小屋走去的背影上,潤潤的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像在戈壁里守了一輩子的人,終於看見了同一茬苗子抽了新芽。
劉瑤被文錦挽著胳膊,腳步有些碎,卻跟得很緊。文錦倒是沒什麼想法,方案是什麼樣,她還沒看到,她決定先信這些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其他的,等看了方案再說。
棚外,日頭已經徹底升高了,明晃晃的陽光鋪滿整個院子,把葡萄架上老藤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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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棗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著銀灰色的背面,沙沙地響。遠處村東頭土坡上,羊群已經散開了,偶爾幾聲悶悶的羊叫被風卷著飄過來,又在越來越暖的空氣里化開。
一行人的腳步踩過院心的沙地,穿過葡萄架下那片碎碎的陰涼,朝著深處的小屋走去,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幾人進了屋,門一推開,屋裡的光線暗了一層,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鼻腔里先灌進來一股混合著舊紙箱、乾燥沙土和列印紙油墨的氣味。
這屋子本就不大,靠牆的鐵架上摞著大大小小的紙箱,桌面上攤著翻開的筆記本和幾支沒蓋筆帽的中性筆,不過比起前幾天已經好了不少。
劉瑤和文錦早上搬器材的時候,已經把原本堆在屋子中間的那些大件歸置到了牆邊,收拾出了一片勉強能站人的空地,靠窗那片區域,正好夠幾個人圍坐下來。
劉瑤一進門就注意到了桌角那摞登記表和她早上離開時擺的位置一模一樣,連頁腳翹起的小折角都沒變,下面壓著她歸類好的幾份數據表。文錦也看見了,伸手把桌上那支忘了蓋筆帽的中性筆拿起來,咔嗒一聲蓋好,放回筆筒里。
孟銘沒留意這些,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正巧看到牆腳下的東西,於是快步走到牆角,彎腰拖出幾張摺疊椅。
椅面上蒙著一層薄沙,他隨手拍了兩下,細沙簌簌地往下落,在從窗戶斜進來的晨光里揚起一小片淡黃的塵霧。
他把椅子一張一張擺開,又轉身從鐵架底層拽出幾個空的紙皮箱子,摞在一起,用指節敲了敲,悶悶的幾聲,確認夠穩當,才把筆記本電腦從旁邊桌上拿過來,擱在紙箱頂上。
阿伊莎跟在他身後,把剩下的椅子也拉過來補齊了,剛好夠所有人圍坐一圈。
電腦屏幕亮起來了。孟銘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頓了一下,就那麼短短一瞬,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然後他抬起眼,掃了一圈圍坐在面前的人。
古麗夏提教授攏著舊棉襖的領口,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已經先一步落在了屏幕上。那種前傾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帶了大半輩子的學生,每次有年輕人要匯報點什麼,她都是這個姿勢。
王錦林教授雙手搭著膝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可那雙向來嚴肅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沉沉的、等著看什麼的光。他的背微微弓著,下巴往裡收了收,整個人比平時坐在會議桌前鬆弛了不少,鬆弛得像一個準備聽自家孩子講學校趣聞的父親。
劉瑤和文錦擠在一張椅子上,肩膀挨著肩膀。劉瑤的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和每次組會時一模一樣。
文錦歪著頭,好奇里還帶著幾分沒散乾淨的審視,胳膊肘輕輕抵在劉瑤的手臂上,嘴唇抿著,沒有催促,但那股子「我倒要看看你寫了什麼」的意思全在眼睛裡。
她已經不像剛才在灶房裡那樣擰著眉頭了,坐姿也比平時安分了不少,只是歪著頭的時候,耳邊的碎發從耳後滑了下來,她沒去撩,任它垂在臉側輕輕晃著。
最後,孟銘看向了阿伊莎。
阿伊莎坐在最邊上,一隻手鬆松搭在桌沿,指尖離紙箱的邊緣不過幾寸,沒出聲,也沒像劉瑤那樣把脊背挺得筆直。她的姿態是松的,安安靜靜地落在他的側臉上,像一棵在這間屋子裡生了根的樹。
孟銘在看她的時候,她也在看孟銘。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她沒有躲,微微點了點頭,很輕,很快,大概只有孟銘能看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文件。
報告的框架是在熬了整宿之後定下來的,和剛寫完時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不一樣,經過通宵的打磨和梳理,脈絡已經十分清晰。
他從紅絲旱稻的野生性狀講起,那些在重度鹽鹼地里頑強存活的根系,怎麼扎進干硬的沙土深處去抓水;乳胚里那縷暗紅的絲痕,是怎麼在漫長的自然選擇中沉澱下來的耐逆基因標記,以及他預測早年間王錦林教授和阿伊莎做過的育種試驗,走到了哪一步,卡在了哪裡……
他講得不算快,偶爾會停下來,用指尖在屏幕上點一下,把某一行數據放大給兩位教授看,嗓音還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可咬字是篤定的,每個數據都記得分毫不差。
他說到「基因拆解」和「編輯編程」的設想時,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道弧線,像是在空中畫出了一條還沒人走過的路。
王錦林教授聽著聽著,搭在膝頭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張紅絲旱稻的穗粒特寫照片,那縷嵌在乳胚里的暗紅色絲痕,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那行熟悉的編號AM-01,還是好幾年前他親手寫在檔案封面上的,他親手封存過這份檔案,親手在最後一頁批註欄里寫下「擱置,待技術條件成熟後重新評估」。
這些年不是沒有想過重新翻出來,只是每一次都覺得還不夠成熟,還沒等到那個能把這條路走通的人。眼下,那個嘴皮子不甜、說話直愣愣的年輕人,就坐在跟前,把這條路踏踏實實地探出了第一步。
他眼角的褶子慢慢擠在一起,溝壑里那些被風沙刻了大半輩子的紋路,此刻全被一種毫不掩飾的柔和填滿了。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一旦鬆動下來,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慈祥。
他看孟銘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親手種下去、熬過了整個旱季、終於在這個清晨破土而出的苗子。這孩子太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