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初雪
第141章 初雪
至德元載，十月戊子（初八日）
雞鳴之際，天光卻被厚雲隔絕，朔風吹卷不絕炊煙如霧靄。
高梁河北的唐軍營壘之中，人喊馬嘶之聲透過冷空氣傳遞、交織，一同湧入人們微酸鼻腔的，還有全軍造飯的粟米與炙肉香氣。
隻身而系河北戰局安否，萬戶征人性命於一人的建寧王李倓，一身圓領袍，踱步出節帳之外。
於時，天氣寒，其人呵氣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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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而有微霰零，密雪下。
今日，是最後一戰，卻也是初雪呢。
連氛累靄，揜日韜霞。霰淅瀝而先集，雪紛糅而遂多。」
其為狀也，散漫交錯，氛氳蕭索。
這是南朝宋時，謝惠連的雪賦。
李倓伸出手，任由雪花飄零在溫熱掌心，隨即仰頭看天。
是處為曹國麻衣，其潔如雪。
未若柳絮因風起。
這是東晉才安謝道韞少安時的吟詠。
可惜，似那樣的雪，終歸是魏晉之世江表的風物，又怎敵眼前薊北幽燕之雪的肅殺。
少頃，一聲聲吱吱嘎嘎的弓弩上弦之聲透過雪幕傳來，不知有幾千之數。
破碎了這一片雪景風流，讓聞者無不顫悚，就連馬匹牲畜也不安地用前蹄刨地。
開始有親兵小兒左右侍侯建寧王擐甲。
從護臂，披膊，明光身甲，再到下方的甲裙，脛甲。
獸首兜鍪被李伙抱在臂下，烏頭靴踏在微積的薄雪之上，渾身上下的重量不知多了幾何，但他卻仍然步履如飛。
牧童小兒牽來了烏雲踏雪，這神駿異常的大馬見到主人，興奮地打著響鼻，馬背之上，華麗的鞍薦、轡頭等馬具俱全。
李倓輕拍它巨大的馬頭，其狀親昵無比，隨後翻身上馬。
李倓在烏雲踏雪上正了身子，戴上了兜鍪，頭頂髮髻隨即感到了鑌鐵所鍛的兜重量。
隨後，烏雲踏雪逐漸以小碎步疾走起來，載著它的主人巡視各處。
隨著建寧王在營壘之中每一處穿過，見到其人身姿的將士們開始自發地歡呼起來。
這歡呼聲如浪濤般，隨著建寧王一路響起，卻在其人早已走遠後遲遲不歇，終于震碎了雪幕，直衝天際。
雪落時本不適合兩軍列陣於野展開廝殺，無論是飄雪對旗幟信號傳遞的隔絕，還是對人體熱量的流失都有負面影響。
但叛軍本就是南北分隔的狀態，能夠約定好同一時間協同挾擊本就不易，更何況北線叛軍後勤已斷，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唐軍在如浪的歡呼聲中披甲列隊出營，隨即在營壘前由行軍隊列開始變陣。
之前，以往奔走在營寨北邊，最遠抵近水的唐軍騎兵，已經大部分都被建寧王調回，讓他們盡數南出，活躍在高梁河北一帶。
只要發現南線叛軍有渡河的徵兆，便立刻對立足未穩的叛軍發動襲擊。
北線則有段秀實留守營寨，抵禦高秀岩的南犯。
史思明的叛軍，這段時間麾下許多漢兵平盧兵馬因為連續攻城，頗是折損了一些先登精銳。
史思明便讓自己軍隊中以奚人、契丹、突厥為主的軍隊作為先登。
這些人更擅長騎馬而戰，本就不善於攻城。
此時讓他們作為先鋒，本就在史思明的計劃之中。
負責率領奚人契丹軍隊的將領是奚王李日越作為先登，後方則是數百突厥騎士，由阿史那玉率領。
李日越勇猛無比，素來有萬人敵之號。
他親自率領騎兵優先涉渡了高梁河，一馬當先地沖陣和唐軍騎兵展開反覆的衝殺血戰。
繼而麾下所率領的二千奚人契丹聯軍，開始涉渡高梁河的騎兵遮護之下，掩護著數千民夫開始在河上架設浮橋。
他們所要架設的浮橋，乃是供沉重的攻城器械通行所設。
絕非只是為了讓步兵渡河而打造的那種依靠瓦罐、木筏等編織編成的臨時浮橋。
故而即便事前有所準備，也頗需要花費一番時間。
隨後，又有兩千燕軍中的漢軍士兵，作為接應掩護他們的後方。
和李日越同為萬人敵的勇將高庭暉親自統御他們。
駐馬高梁河南岸，充為攻堅部隊的，則是史思明摩下大將蔡希德所部。
蔡希德摩下兵馬號為史思明摩下諸軍中最為驍銳，其人又頗有智謀。
當初攻陷常山郡，俘獲顏杲卿的便是其人。
而這段時間又是他和高庭暉、徐璜玉二人輪番進攻幽州城。
因此麾下的步曲牙兵已是有不少折在了城上，軍隊不再如往先那樣精銳能戰。
但在驅動無數攻城器械來攻擊唐軍營壘，仍然堪稱熟練。
作為久歷戎事的一群將領，他們也知道，渡河作戰不宜一次性投入過多兵力，而是要兼顧南北。
因為此時作為渡河一帶後方的幽州城中，仍然存在有唐軍的主力。
雖然這干數日來接連不斷地攻城，也使得城中守軍傷亡慘重。
而燕軍又布下層層塹壕、溝渠，來隔絕幽州城內外。
但此時已是決戰之時，城中守軍只要不願意見到自己北方的營寨被攻破，就勢必會出城來戰。
史思明也早早做好了布置。
其子史朝義率領蔡文景、許季常、王同芝、駱悅、周子俊等將領，擁兵七千人，全然負責繼續圍困幽州，不讓城中一兵一卒能出。
同時，史思明自己則率領曹將軍、徐璜玉等將領，率領最為核心的近五千精兵作為叛軍的中樞。
無論是幽州城內守軍意欲出城作戰，還是渡河的軍隊站穩腳跟、步步推進，他便可都作為後繼的接應力量。
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冒著被兩面夾擊，從幽州城北渡過高梁河，而不往西繞過高梁河直接進攻，原因也十分簡單。
向西固然可以繞過高梁河，但那是會導致整支軍隊的行軍路線被拉長，因此側翼便失去掩護。
越來越長的軍隊也會導致首尾不能相顧。
而高梁河在此時的枯水期，即便是一些劣馬，也是可以輕易涉渡的。
如果派出的人數不多，而繞過高梁河的上游前去攻擊，把主要的力量集中在高梁河南的幽州城北進行防禦的話，那麼派去的人數便起不到什麼效果。
如果派去的人過多，那麼河對岸的唐軍只需要率騎兵涉渡高梁河，便全然截住了那支兵馬的後路。
使得那支兵馬會首尾不能相顧，被騎兵占優勢的唐軍分割包圍。
因此在高梁河上搭建浮橋，用最短的距離推進，便是唯一的選擇。
這一點無論是叛軍和唐軍當中的將領，都對此看得十分清楚明白。
兩支軍隊如果要對壘作戰，那麼首先要保證的就是自己離後方兵站、補給、後勤轉運中心的距離越短越好。
同時，這一段的距離是要盡全力避免它會處於敵軍的威脅之下。
如果繞過高梁河，看似避開了這條河流，卻把自己的後方補給線拖得更長，而置於了敵人隨時能夠攻擊到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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