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有備
有備
孟冬之時,易水之濱。
冬日的氣候多變,原本雪後的晴空,這幾日又被北風吹卷的滾滾烏雲所取代。
雲行於天,疊嶂層巒,如同千萬騎馳騁衝鋒的戰馬。
寒涼的空氣,更為這蕭蕭易水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感。
易水之濱,兩支騎兵趁勢來往掩殺。
自看到後方煙塵起時,叛軍將領便心中有數,是那支屢屢在幽州城側讓他們吃了許多苦頭的唐軍來了。
中軍處號令各方令旗搖動,他們便在頭人將官的吩咐之下,也都做好了臨陣接敵的準備,就要背靠易水列下陣來。
由於燕趙之地都是一馬平川的平野,大規模的騎兵調動是根本就瞞不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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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叛軍很早就得到了預警,有充足的時間調動軍隊,將行軍中的縱隊轉變為臨陣接敵的若干個作戰方隊。
軍中士卒也從輜重大車上取下甲包,相互穿甲,隨後也不胡亂走動。
而是披甲荷槍的或蹲或坐於後方,來恢復之前行軍所消耗掉的體力,以應對接下來的廝殺。
而這些是步兵所為,騎兵作為一支軍隊的機動打擊力量和耳目,更是一早便盡數集結起來,分作二股。
一支在後方和唐軍哨探廝殺,另一支有的原本已經渡河,此時又紛紛涉渡到了北岸,在步兵陣型左近數里之處重新列隊。
隨後也不繼續乘馬,而是下馬牽馬原地待命,此舉同樣是為了蓄養坐騎的體力,以方便接下來的騎乘衝殺。
和徒步行軍,不擐鐵甲的步軍不同,為了應對可能會出現的危險,這些騎兵作為一支游離在步兵之外的力量,他們即便在行軍中仍然是全副武裝。
這些騎兵有之前主要還是以奚人契丹、突厥、同羅組成。
當日高粱河戰敗後,由於他們能夠涉渡河南逃,因此除臨陣陣亡者外,大多得以全師而還。
史思明又將他們攏在一起,用燕趙之地的生民的血肉餵飽了他們因為戰事失利,而飢餓嗜血的獸慾。
他們此時舔舐罷傷口,已成為一隻窮凶極惡的凶獸。
而被抽調在北方,和唐軍先鋒的騎兵斥候展開血腥的斥候間搏殺的叛軍騎兵,剛打了一個交手照面,便感覺到前面的對手陌生中透著股熟悉。
陌生是因為他們和以往建寧王摩下的兵馬都大不相同,熟悉則是因為他們當中的不少人以前都和這些騎十打過數戰。只不過彼時他們面對的卻是唐軍中郭子儀這樣的將領。
蓋因為李倓是讓烏承恩麾下的一千朔方騎兵作為大軍先導和叛軍擂戰。
這些朔方騎士騎的都是冀州信都城中的肥馬。
他們之前一直苦於主將不願把他們撒出去和叛軍野戰,一身勇武氣力卻沒個發泄之處,因此心中憋悶到了極點。
馬匹空自蓄養得一身秋膘,卻只敢在信都城左近吃些夜草。
原本他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替唐廷守住這位處河北之中的名城信都,卻因為主將的猶豫,只能坐視河北的局勢就這樣一天一天糜爛下去。
原本十餘郡舉義,橫絕燕趙等大好局面也將蕩然無存。
所幸天佑唐統,高祖起兵於晉陽,弔民伐罪,太宗皇帝親冒鋒鏑,數載而混一宇內,重還天下太平所積累的氣運,終究還是在國家遭逢危難之時,加諸於一人之身。
竟然使得他如橫空出世一般,一舉攻陷了叛軍的牙城。
幽州不光是叛軍賴以轉戰兩京東西、大河南北的底氣與魂膽所在,此城的陷落也讓他們的主將看到了戰局的轉機。
因此當顏某卿以河北義軍共主的名義書信致烏承恩時,其人也不再猶豫,親將他們這些個優中選優的朔方軍兒郎往赴薊北。
彼時他們星夜兼程,只恨那些同被揀選為先鋒的三百靜塞軍甲士所騎乘的從平原、景城各郡搜羅來的劣馬,耽誤了他們的腳程。
卻不想他們只是趨至永濟渠旁,虛虛打出旗幟,叛軍便受驚撤走,而輸掉了高粱河北的一場鏖兵。
得勝解圍固然堪喜,可至於他們這些騎士,原本提振起來的軍心士氣,卻如同一拳打在了一團布帛之上,渾身氣力落在空處一般,好不掃興!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未立寸許之功,便厚顏空自樹豹尾而還呢?
還好殘敵未滅,此番建寧王以他們為前驅之眾,又給予了他們這個機會。
因此這千騎之中奮勇爭先者不在少數。
而作為之前大唐的朔方邊軍,當初聖人以朔方節度使掌節鉞於河套一帶,便是要以靈武為根本,三受降城為屏障,藉由黃河水運之力,轉戰於各處,再憑藉河曲的重重遮虜障、夏州統萬城,內則羈縻百州歸化的夷狄之眾,外則構築出一道屏蔽草原騎兵的藩籬,兼為關中根本之地的屋脊,可謂寓攻於守。
而和他們這些此時身為叛軍主力的東北邊軍不同,他們的敵手都是來往如風的草原騎兵,無論是日薄西山的突厥,還是新興的草原霸主回紇,都在其防備之內。
正因如此,他們的作戰也更具特點。
騎乘馬匹只為戰略和戰術上的機動。
如果敵人以騎兵大舉來攻,他們卻並不會排開騎兵陣勢,和對方比拼馬上功夫,而是下馬結成
步陣,以隨身攜帶的步弓和槍槊來拒敵。
另留下少些騎兵於步陣左右充作遮護之用。
此時,和他們交手的是阿史那玉摩下的突厥、李日越摩下的奚人騎兵。
這兩支騎軍當日在高粱河北時,便是沒能夠沖開下馬結陣的高鞠仁所領的城傍少年,最終導致戰局敗壞,因此深以為恥。
此一路行來,他們雖然也作為殿軍兩翼,分別於左右遮護蔡希德所部,卻也沒有少做殺戮之事。
如果說前軍如梳,那麼後軍便是如篦子一般,恨不得將這本就殘破的燕趙山河,再硬生生刮下去一層。
建寧王麾下七千唐騎一路高唱著「況遭荼毒久,翹首盼太平」而來時,所看到的那些雞犬不留、屋舍盡毀的村邑,大多便出自這兩部之手。
雖說行軍作戰,想要在這個時代完全避免平民死傷,無異於天方夜譚。
即便李倓本人捫心自問,卻也不敢說能於此事上絲毫無愧。
但似這等做法,終究還是太過滅絕人性了一些。
親見慘狀後,這幾日,那少年人的臉上便是如這天氣一般陰沉。
再通過一些倖存者了解所描述這些暴行,多是被髮左衽的突厥和髡髮黃頭的奚兒所為之後,便曉諭全軍,凡遇此二胡之眾,悉當夷滅。
又為每顆被發和髡髮的頭顱,開出尋常數倍的賞錢。
催得唐軍人人發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