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張忠志


  張忠志

  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閱人而為世,人冉冉而行暮。」①

  

  天道周回,飛光流轉,九囿之中又作了一世的殺伐。

  逝不盡的,是蕭蕭風中不舍晝夜的易水。

  死不絕的,是悲歌聲中前伏後蹈的壯士。

  一次以命換命的衝擊,左翼的唐軍騎十便折損了三五十人,人馬合力裹挾著巨大動能,卻僅造成叛軍六十餘人的死亡。

  但所幸此處的叛軍軍陣,業已被人馬的血肉撞開了一個極大的口子。

  此時,唐軍之中攜帶步弓、擅長步射的騎士們已經下馬列隊,隊形不及調整便迫近到了叛軍軍陣的三十步前。

  最後一個困於陣中的騎士想要打馬撤回,卻被叛軍從馬背上拽下,隨即一眾叛軍將其圍攏,掀扯開他護身的甲衣,將他亂刀刺死。

  恰在此時,下馬的唐軍便用手中長弓,在三十步的致命距離上平射出了射甲箭矢。

  這一輪箭矢,在這個距離上已經可以瞄著叛軍的面門射去。

  而就算不中面門,鏟形點鋼的射甲箭頭也可以將叛軍的扎甲撕開,沒入甲葉之下的肌理當中,乃至於深透身體,可以說是非死即殘。

  時間,叛軍原本就被馬匹衝撞得散亂的陣形,更如同被秋風掃倒的落葉一般。

  一陣慘叫之中,涮刷地委頓下去一片,死傷者近百人。

  落入老卒眼中,這一陣已經形同是破了。

  一些無主的戰馬,於兩軍陣前奔走反覆,馬蹄踏地揚起了塵埃,短暫地遮蔽了一下人們的視線。

  緊接著,當這黃塵散去之後,出現的便是渾瑊親領著近百手持四米大槊的衝擊騎兵往赴蹈陣而來。

  轟然撞入一片狼藉的叛軍陣中,庶幾成糜爛之勢。

  叛軍紛紛棄械而走,後方彈壓的督戰之士連殺數人,卻也無可奈何。

  但是他們雖然撞碎了這一陣,盡力驅趕威嚇逃跑的潰卒,卻還是沒有能讓小三百潰卒衝撞叛軍後方的陣形。

  在叛軍弓弩將數名逃跑潰卒射殺在原地之後,潰卒紛紛自陣前兩翼兩側避過。

  出現在渾瑊馬前之前的,復又是一排森然的槍槊。

  不少渾瑊的本部族人都將目光向其望去。

  顯然,他們雖然較党項騎兵更為驍銳,但也同樣有著蕃部之兵的傳統。

  鐵勒渾部雖然在聖朝的恩庇之下,得以遷往河套,世代僑居東皋蘭州,受天家恩澤百年,可謂是養士千日,用士一朝。

  倘若此時是決戰關頭,而身後又有唐王臨陣督促的話,縱然前方是刀山火獄,他們也會硬著頭皮往前衝上一遭。

  可臨戰之前,大王就已經吩囑過他們,若叛軍陣腳有潰亂之象,大可趁勢衝殺。

  在易水彼岸的唐軍天兵也會乘勢發兵,各擊首尾,令其不能相顧。

  隨後再乘勝掩殺,潰敵千里,將這河北叛軍的精銳兵力一戰擊垮。

  但此時和預想中分明不同,叛軍軍陣嚴肅依舊。

  一陣被打垮,後幾陣,無論是飄揚的旌旗,迴蕩的鼓角聲,還是士卒手中端平的步槊、木槍,卻全然沒有半點慌亂之態。

  而之前那一陣,槍槊才只占半數,又沒有騎卒、弓弩掩護,就已經讓他們族人付出了數十人的生命。

  眼前仍然是槍槊如林的一陣,後方又影影綽綽地調來了不知道多少弓手弩手。

  難道還要再沖嗎?

  略一沉默,渾瑊只讓手下族人前去收攏逃散馬匹,然後下馬剝取兩軍陣亡之士身上的甲冑,拾用一些尚且完好的刀槊弩具。這些都是每一仗的消耗品。

  渾瑊不再沖陣,而是擺出一副麻痹大意的姿態,無非就是想假作鬆懈。

  誘使以為有機可乘的叛軍,不再依託於槍槊如林的步陣,而是派輕騎散卒前擊而來。

  如果叛軍真的這麼做了,他們這些三五歲便騎馬習射,在馬背上磨練了十數、二十數載馬上功夫的鐵勒騎士,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紛紛上馬,然後將叛軍的這些輕兵散卒摧破。

  再裹挾著他們撞入後方的陣中,看看能不能再沖一陣。

  古來正兵相合,以騎馳步,無非如此而已。

  可眼前叛軍卻只是雖敗而不亂,見有機可乘卻也不貪功冒進,只是仍然恪守軍紀。

  隨著鼓聲,每前進四十步便停下來整隊一次,將稍作散亂的陣形重新收攏得如同一排齊整的森林,隨後再次行軍。

  明晃晃的槍槊尖頭,兜之上飄蕩的雉尾,以及兩側弓弩手白森森的羽箭,晃入眼中來,讓不少久經沙場的鐵勒老兵也是微微的一皺眉。

  叛軍這股架勢,哪還有敗軍之相?

  怕是國朝的朔方精兵也不過如此。

  這一陣的兵馬卻也果非敗軍,而是叛軍中鼎鼎有名的張忠志所部。

  張忠志雖然有漢名,但容貌卻不類漢兒。

  其人出身自世居范陽的奚族,祿山為幽州節度時廣收黨羽,乘勢為其部將。

  後隨祿山入朝,被上皇留作射生子弟,得以出入禁宮。

  祿山舉兵謀逆之初,張忠志逃回范陽,後被祿山收為養子。

  張忠志曾率十八騎劫持就劫持了唐廷的太原尹,後鎮守恆州(博陵郡)。

  之前史思明抽調常山、趙郡的各支兵馬往赴薊門,要奪回叛軍的根本所在,卻還留下了這麼一支兵馬鎮守恆州,尤其是扼守井陘土門。

  一方面是作為後手,一方面也是隔絕河東和河北之間的聯繫。

  聞史思明新敗,張中志其人星夜兼程趕來。

  他是奚人出身,手下所鎮守恆州的,都是燕趙之地的漢人邊豪,再輔以少量奚人勇士作為臨陣選鋒之士。

  麾下之眾不過八百,卻被他整肅得異常嚴陣,儼然成為這股新敗之軍當中的一根定海神針。

  陣中大旗之下,張中志也在打量對方。

  那東皋蘭州出身的少年將領渾瑊之名,他早有耳聞。

  幾月前其人在李光弼麾下,便在九門之戰中陣斬叛軍大將李立節。

  李立節以驍勇聞名於叛軍當中,其他自詡為萬人敵者,如高庭暉、李日越,也都有和其爭勝之心。

  但就是這一員大將,被眼前這個年不過二十的年輕將領斬於陣中。

  而九門一役之後的史思明,也被郭子儀和李光弼圍困於博陵,直到關中唐廷自亂陣腳,這才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他雖然也自詡武勇,更是以十八騎便生擒了太原尹。

  但當此敵鋒,卻也不敢貿然輕騎沖陣。

  只是讓鼓角聲更頻,催動層層步陣逼去。

  ①語出自陸機《嘆逝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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