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同為當世名儒。
王珩乃是國經院的大祭酒。
而崔鴻同樣是大乾另一所文道聖地——乾文閣的常任管事之一。
在名聲與教育能力上,或許王珩更強一籌。
但若論及見識之廣博,則毫無疑問是崔鴻。
畢竟乾文閣中,收錄了天下文章,多不勝數,篇篇皆是難得一見的珍奇佳作。
細糠吃得多了,嘴自然就養刁了。
所以崔鴻對好文章的評判標準,實際上比在場所有文士都要高出不止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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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苛刻的他,當聽到劉呈念出那首詩的剎那,還是忍不住渾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劉呈的聲音,在這一刻悠悠停頓。
隨之而停的,還有整個偏殿之中的風聲……
一眾文人儒士的竊竊私語。
乃至是他們胸腔之中的呼吸。
尤其是王珩。
他原本都已經做好了大加嘲諷的準備。
甚至連如何將劉呈噴得體無完膚,如何逼迫其更改評級的話術,都已在腹中醞釀完畢。
只等著這首所謂的「神作」被念出來,便要讓其淪為笑柄。
可奈何。
奈何僅僅是聽到了這短短的上聯,便讓他所有的措辭,所有的準備,盡數卡死在了腹中,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僅此兩句,十餘字。
便將那時間更迭的錯落感,往事已去的蒼涼感,書寫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人與桃花相映,一般艷麗,一般柔美。
這是何等巧妙的筆法,竟讓人只憑想像,便瞬間在腦海中勾勒出一位絕色女子,於萬叢桃花之間含笑如春的絕美畫卷。
江元勤和高明煒,用了整首詞,整首詩,去闡釋,去鋪墊的意境。
在此詩之中,竟只用了區區上聯便已盡數完成,甚至猶有過之。
這……
這又是何等恐怖的水平?
王珩不知道。
他從文五十載的驕傲,在這一刻,仿佛被敲出了一絲裂紋。
崔鴻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自己心中最在乎,最渴望的事情,便是當這首詩的下聯被念出來時,自己又將看到一種怎樣驚心動魄的風景。
所以,原本還四仰八叉,懶散躺在椅子上的他。
此刻已然坐得筆直如松。
他將雙手交疊,鄭重地放在桌面上,像極了孩提時代,在課堂上聆聽先生授業解惑的虔誠模樣。
若不是害怕驚擾了劉呈誦讀的雅興。
崔鴻恨不得直接起身,一步衝到對方眼前,將耳朵湊上去,聽個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終於。
在眾人度秒如年的苦盼之下。
劉呈那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再次悠悠開口: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王珩:「!!」
崔鴻:「(⊙ˍ⊙)!」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可怕的寂靜……
哪怕劉呈的朗誦早已結束,但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無聲仍舊在持續。
甚至整個殿中的氣氛,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還口口聲聲,叫囂著要看笑話的幾名文士。
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跳聲都死死摁住,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的神聖。
錯了。
他們全都錯了!
錯的不是那個特立獨行的劉呈,而是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庸人。
他們大錯特錯!
「咚!」
四下的安靜,終於在王珩一陣茫然後退,大腿重重撞在桌沿上,磕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後,被驟然打破。
他猛然從那詩句的意境中驚醒過來。
卻突然覺得自己是何其的愚蠢,何其的可笑。
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竟然連一顆為文者最基本的謙遜之心都丟掉了。
在尚未搞清楚這首詩虛實的情況下,便肆意貶低,武斷聲稱是劉呈刻意將其美化了。
可現在呢?
當對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此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念出來後。
自己的臉,被打得是有多麼的生疼!
然而此時,劉呈的演繹,尚未結束。
他輕輕將那張薄薄的詩卷覆於懷中,視若珍寶。
而後滿眼深情地望向大殿之外那一片春光,口中一句一句,皆是沉聲:
「去年今日,就在這所院落之中,我遇見了那位美麗的姑娘。」
「她身披霞光,沐浴春風,那絕美的容顏與盛開的桃花輝映成霞,嬌艷無端,美不勝收。」
「然而今時今日,當我再臨此地,那位讓我魂牽夢繞的姑娘,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唯有那滿樹盛開的桃花,依舊燦爛如初,仿佛在嘲笑著我的痴傻……」
語畢。
四下儘是長長的舒氣聲,此起彼伏。
終於,整首詩帶給眾人那無以言喻的震撼與感傷,在劉呈這番深情的詮釋之下,於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崔鴻更是顫顫巍巍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臉上的驚艷與震撼,絲毫沒有退卻,反而愈演愈烈。
「美!」
「太美了!」
對於崔鴻來說,哪怕是早已見過了乾文閣中無數篇寫景、寫人、睹物思人的傳世名作。
在聽到方才這首短短的四句詩後,還是禁不住渾身發顫,如遭雷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