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題江南桃山
「哦，是高公子啊。」
陸文建暫時放下手中的榜單，一張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平靜地看向台下的高明煒。
「這次的評級與排名，乃是由評師們經過兩次確認之後得出的最終結果，不可能有誤。所以高公子還是坦然接受吧，畢竟已經入了第二輪，後面還有一展風采的機會。」
「不，我說有誤就一定有誤！」
高明煒此刻對自己充滿了無比的自信，所以根本油鹽不進。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陸文建身後的兩名小吏，那兩人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前三十位作品的書稿。
「詩卷就在此處，陸巡撫若是不信，大可讓人將我高某寫的那一首挑出來，當眾念念，看看究竟是不是劣等之作？王府文競，乃是南境盛事，評斷若不能做到公平公開，又如何能夠服眾？」
「是啊陸大人，就摘選兩首念念，也讓我們輸得心服口服！」
「對，念一念！」
陸文建的眉頭不自覺地一皺，滿臉都寫著無奈。
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本想著三下五除二把排名念完，再把榜單往旁邊一張貼，就趕緊動身前往下一處考場。
不將詩文的細節公之於眾，也算是給這幫自視甚高的公子哥兒們留一個體面。
奈何，這高明煒非得自己跳出來，攔住去路，不依不饒。
好歹是當朝太尉之子，如此顯赫的身份，陸文建自然應該給幾分薄面，於是他只能轉過頭，給身後的文吏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從那一摞厚厚的詩卷中，準確地找出屬於高明煒的那一張。
然後，他雙手舉著詩捲走到台前，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面向眾人，大聲朗誦了出來：「高公子的《桃園憶故人》——萬樹灼灼蒸赤霞，千枝攢錦綻春華。不見故人蹊徑下，空餘飛瓣逐溪紗。」
詩句念罷，台下立馬就掀起了一陣更為激烈嘈雜的議論。
「這……這真是好詩啊，無論是用詞技巧還是情感抒發都無比到位，怕是已經有半步邁入乾文閣的水平了！」
「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好詩，雖然比不過近日在京城中流傳的那幾首驚世之詞，但已是無比精彩之作。」
「這樣的詩都只能排第九，那排在前面的幾首，究竟是怎樣的神作？」
高明煒是不信這世上有什麼所謂的神作的。
在他看來，今日這第一輪比試，自己幾乎就是無敵的存在，如今文吏將自己的作品當眾念出來，目的就算達到了一半。
雖然那個姓江的鄉野小子多半連前三十都進不了，自己與他的賭約已經贏了。
但這樣贏，顯然還不夠，他要讓自己的作品處在它本該處於的正確位置，這樣才能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做高山仰止！
「陸巡撫，我想您也聽見了台下的公論，敢問以您的眼光來看，這首詩是否真的就應該只得區區五十分？」
「本官不通文律，不懂詩詞。」
陸文建依舊是那一套標準的官方話術，「還是方才那句話，所有應試作品的排名都由評師們共同研討得出，不會有誤。」
「若當真無誤，那又怎可能所有詩作的評分都如此之低？」
「那也……不見得是所有。」
陸文建忽然攤了攤手，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玩味的微笑：「就比如，剛才高公子將本官打斷，導致沒能念出來的那位頭名。」
「什麼？」
聽聞此話，高明煒的眉頭猛然擰成了一個疙瘩。
頭名榜首，在他的心裡，一直都是自己理所應當處在的位置，可如今卻被別人所占據，心中的不滿與嫉恨自然濃烈到了極點。
可他並不覺得那所謂的「頭名」，能比自己的詩作強到哪裡去。
今日比試，所有人都是臨場發揮，而他的《桃園憶故人》可以說占盡了天時地利，將所有的優點都完美地集合到了一身，本就應該是全場最佳。
所以，他對那個搶走自己位置的「頭名」，簡直恨得牙癢！
「陸巡撫，若想讓我高某，讓在場的所有文人墨客都輸得心服口服，那就煩請您命人將那第一位的作品也大聲念出來，讓大伙兒都來聽一聽，判一判，究竟誰的更好！」
有了高明煒的煽風點火，其餘人也跟著大聲起鬨，紛紛催促陸文建公布第一名的詩作。
陸文建心道，你們服不服，關我屁事！
但是既然一個個都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尤其是這個高明煒，明明自己都想方設法地給他留點顏面了，他卻非得把臉伸過來，自己求死。
那沒辦法了，只好讓這群坐井觀天的人，好好認清一下現實了。
「好，李大人，既然大家都想聽，那你就念上一念吧。」
方才念詩那人名為李寬，是陸文建手下的一名得力文吏。
此刻得到指示，他果斷拿起那張被單獨放在所有詩卷最表面的卷宗，一雙捧著詩卷的手，因為過度激動而不斷地顫抖。
是的，他剛剛在護送詩卷的時候，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看了一眼這篇詩文。
僅僅是那四句詩映入眼帘的片刻，他便感覺渾身的經絡血脈就好像瞬間沸騰起來，內心的轟動與震撼更是無以復加。
作為一名浸淫文墨多年的文客，他根本無法抗拒這樣神品詩句的魅力！
而現在，能讓他當著數千人的面，將這首絕世之作親口朗誦出來，這種感覺簡直就是……與有榮焉！
「咳咳咳！」
這一次，李寬比剛才更加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他翻開詩卷時，雙目之中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光芒。
隨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他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字字鏗鏘地念道：
「《題江南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