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何不自證


  與此同時,王府大牢後門外。

  王府眾人都聚在天極樓,這處角落反倒顯得格外冷清。

  秦睿手下的小廝斷氣般跑過來,將抄錄的《江城子》下闋遞上。

  世子殿下盯著手中的錦布,默然良久,世間竟有人能將悼亡之情寫到如此境地。

  而這人偏偏是那個他處處看不順眼的江雲帆。

  身為南毅王世子,他讀過的千古名篇不計其數,可在此篇面前,那些都顯得黯然失色。

  腦海中不斷浮現翩翩泣不成聲、卻又露出滿足笑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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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忽然有些動搖,竟生出幾分後悔——不該將江雲帆的詩詞交給翩翩。

  若讓她得見全篇,在她心裡,自己還如何與江雲帆相爭?

  秦睿越想越不甘,索性不告訴她好了,反正除了自己,也沒人能把這詞完整地帶進天牢。

  可……若真瞞著她,翩翩豈不是要帶著莫大的遺憾離去?

  一想到她可能黯然離世,而這一切皆因自己私心,強烈的窒息感便湧上心頭。

  他緩緩走回獄中,雙眼無神,神情麻木,哪還有半分世子的威儀與傲氣。

  ……

  「世子殿下?您怎麼又回來了?」

  輕柔的嗓音傳入耳中,讓秦睿緩緩回神。

  俏麗精緻的臉龐映入眼帘,那帶著異域風情的容顏上淚痕未乾,一雙奪人心魄的眼微微泛紅,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是又有江雲帆公子的消息了嗎?」

  她的語氣雖緩,眼中的期待卻幾乎要溢出來。

  秦睿苦澀一笑,一見面便提他,翩翩真是中了名為「江雲帆」的毒。

  若在往日他定會惱怒,可此刻心中只剩濃濃的不甘與悵惘。

  縱使自己是世子,甚至將來繼承王位,翩翩的目光恐怕也不會為他多停留片刻。

  單憑這一首詞,江雲帆便已冠絕大乾,這種怪物,自己拿什麼去贏?

  秦睿深吸一口氣,嗓音有些沙啞:「是,江雲帆那首詞的下片,下人送來了。」

  翩翩聞言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道:「還請世子殿下讓小女子一觀。」

  秦睿在身上摸索片刻,才發現竟未帶錦布,只得歉然道:「抱歉,出門匆忙。不如我誦於姑娘聽?」

  「那就多謝世子殿下了!」

  翩翩爽快應下,只要能得知江公子的詞,何種形式她都不在意。

  秦睿張了張嘴,心中仍有猶豫。雖鬼使神差來了天牢,可他尚未想好是否真要告訴她。

  翩翩見他欲言又止,忙寬慰道:「世子殿下若是記不清,下次帶來也無妨,不急的。」

  秦睿聽她這般體貼,心中愈發苦澀——自己倒想忘記。

  可那詞只讀一遍,字句便如烙印般刻在腦中,揮之不去。

  他抬眼看向翩翩,即便一身囚服,也掩不住那份絕代風華。

  頓時心一橫,他秦睿乃南毅王世子,豈能這般輕易認輸!縱無江雲帆那般驚世才華又如何?

  贏要贏得堂堂正正,輸也要輸得坦蕩。

  「無事,方才只是走神了。」

  秦睿與翩翩四目相對,胸中豪氣頓生。

  他緩緩開口:「夜來幽夢忽還鄉。」

  此句一出,在翩翩耳中不啻驚雷,令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秦睿心中暗嘆,果然,世上無人聞此詞能面不改色。

  「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秦睿語速漸緩,聲音愈低,悲涼哀婉的韻致愈濃,讓他自己也有些哽咽。

  「料得年年腸斷處……」

  翩翩反覆咀嚼這幾句,恍如置身荒涼墳冢前,碑上刻著的名字,是她的故友、親人……

  巨大的孤寂席捲全身,淚珠不斷從眼眶滑落。

  這詞幾乎道盡了她所有的孤獨與心酸,聞得此篇,此生無憾了。

  自己也快被處決了,屆時江公子可會想起自己?可會憶起花船上對鏡梳妝、與他共度的短暫時光?

  他又會不會在想起自己時,年年斷腸?

  秦睿看著翩翩從悲傷到滿足,再到神往,便知她又想起江雲帆了。

  雖已做了決定,可見她與自己相對時,滿心滿眼皆是另一個男子,心中仍很不是滋味。

  ……

  【叮,震驚達成,來自秦睿的情緒值:+245!】

  【叮,震驚達成,來自翩翩的情緒值:+336!】

  耳畔接連傳來的系統提示,讓江雲帆有些意外。

  秦睿便罷了,王府內這般動靜,想必瞞不過他。

  只是沒想到,竟還能收到翩翩的震驚值!

  「詞已誦畢,諸位認為江遠帆是否如郡主所言,乃是最解此詞之人?」

  沈遠修立於台上,緩緩開口。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方才皆沉浸於詞中悲意,險些忘了這樁公案。

  人群中的江雲勤面色微緊,眾人聽聞江雲帆原詞時的神情與反應,於他大為不利。

  可他仍堅信自己改寫的版本遠勝原詞,便迎著沈遠修淡漠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我不認可!」

  「哦?」

  沈遠修眉梢一挑,眼中寒意濃了幾分,未料到事已至此,江元勤還敢出頭。

  見他仍不死心,歸雁居士冷漠開口:「既然江主簿不服,不妨請在場諸位品評一番?」

  話音方落,侍從便在高台兩側掛起兩幅巨大幕布。

  左側幕布上,正是方才林芊茹所誦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右側幕布上,則是江元勤修改後的版本:

  「桃園籬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難忘。落英滿地,無處話淒涼。重逢或許難相識,皺撲面,鬢如霜。

  夜深魂夢見歸鄉,繡花窗,正梳妝。對視難言,空餘淚千行。此生長是空念處,秋雁過,暮垂荒。」

  江元勤見狀,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冰水般漫過脊背。

  他張了張嘴想辯駁,卻被四下響起的評點聲生生堵了回去,只能僵立原地,臉上血色一寸寸褪盡。

  崔鴻緩緩撫須,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

  「且看開篇。原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一語道盡陰陽相隔的蒼茫沉痛,直擊肺腑,骨血俱立。江主簿『桃園籬下人未亡』一句,字面雖雅,意境卻偏於閒逸,與悼亡之痛格格不入——骨已偏,辭再美,終是無根之木。」

  滿座賓客紛紛頷首。

  江元勤臉上殘存的倨傲瞬間凝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袖中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心頭如壓巨石,悶得喘不過氣。

  王珩沉聲接續,對比第二句: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天地蒼茫,孤墳寂寥,一腔悲愴無處傾訴,沉鬱入骨,分量千鈞。反觀『落英滿地』,不過尋常傷春之語,華美有餘,沉痛不足,輕飄飄浮於表面,如何承載生死之重?」

  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嘆息。

  江元勤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面色由白轉青,脊背僵硬如石。他強作鎮定,心底卻嘶吼翻騰:不過是措辭不同,怎就判若雲泥?可喉頭如同被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齊之瑤淡淡瞥他一眼,語帶譏誚: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寫盡半生風霜、歲月滄桑,是思念刻骨銘心的痕跡。江主簿『皺撲面』三字,一味在皮相上雕琢,生硬造作,匠氣十足——看似細膩,實則無情,不過東施效顰。」

  四周投向江元勤的目光,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眾人心中雪亮:這位方才還意氣風發的江主簿,分明是竊他人之作,妄圖魚目混珠。

  人群中不知是誰,極輕地啐了一聲。

  江元勤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緊繃,只覺得那些目光如針如刺,扎得他體無完膚。

  羞恥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林芊茹拭去眼角淚痕,聲音雖輕,卻清晰堅定: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是思念入骨方有的真切夢境,是夫妻往日相守的尋常光景,平淡之中盡藏溫情。而『魂夢』故作玄虛,『繡花窗』刻意華麗——看似精巧,卻無半分人間煙火氣,連最樸素的真心都未曾讀懂。」

  在場女眷紛紛動容點頭。

  江元勤心神劇震,臉色由青轉灰,眼底最後一絲掙扎轟然碎裂。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卻壓不住心底蔓延的恐慌。

  至此,他已徹底明白:自己苦心改寫的詞作,在原作面前竟如此蒼白可笑。

  滿廳風向,早已徹底倒轉。

  待到眾人議論至收尾之句,沈遠修終於緩緩抬眼。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江元勤身上,聲音清冽如冰,一字一頓,響徹全場:

  「收尾一句,高下立判。

  『惟有淚千行』,痛到極致本是無言,『惟有』二字重如千鈞,千言萬語盡在淚中,是真情流露,無需半分修飾。你『空餘淚千行』,故作悵然,刻意造情,輕飄做作,不過無病呻吟。」

  「意境大小,從不在景致是否開闊。『明月夜,短松岡』六字平淡,卻是亡妻長眠之地、年年斷腸之所,極簡之景,藏盡至情,餘韻悠遠無盡。你通篇堆砌辭藻,刻意營造蒼涼,實則空洞無魂,外強中乾。」

  一語落下,全場死寂。

  滿座賓客或挑眉,或頷首,或低聲輕嘆,每一道目光,都已是最明確的判決。

  江元勤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涼透。

  他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連一句強辯之詞都想不出來。

  先前的狂傲、不甘、算計,一層層被剝得乾乾淨淨。

  他臉色青白交錯,胸口劇烈起伏,肩膀頹然垮下,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不該是這樣……明明我才是第二輪榜首,明明該站在台上受萬人讚譽的是我,而不是江雲帆那個廢物……

  對,江雲帆!

  江元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然抬頭,嘶聲道:「不!諸位,我不服的不是這首詞,而是江雲帆!」

  他語速極快,近乎癲狂:「我這堂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遊手好閒,早已淪為凌州笑柄!他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的詞?!」

  眾人聞言皆皺起眉頭,不明白事到如今,江元勤為何還要拉扯這些家醜。

  江元勤見眾人神色微妙,一手指向許靈嫣,急聲道:「這位許小姐,曾與江雲帆有婚約,三月前卻親自登門退婚——正是因我這堂弟對文章一竅不通!」

  滿場目光頓時在許靈嫣與江雲帆之間來回掃視。

  許靈嫣銀牙輕咬,冷冷盯著江元勤。若非當初聽信他一面之詞,自己又怎會衝動退婚?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樓上雅間——若當初未曾退婚,哪怕是七汐,恐怕也爭不過自己吧?

  程修齊、侯茂傑等人亦紛紛附和:「不錯,江家這樁醜聞,早已傳出凌州,京都與煙凌城皆有耳聞。」

  在場眾人面露思索。江雲天幼子不學無術、廝混有夫之婦的傳聞,他們確曾聽過。

  只是今日詩會上,見許小姐對江雲帆寸步不離的模樣,還以為那是謠傳。

  江元勤見眾人動搖,心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道:「諸位!在場之人,哪個不是寒窗苦讀數十載?更有不少如我這般功名在身!」

  「我等浸淫詩詞多年,甚至科舉名列前茅,寫詩的水平,豈會不如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廢物?!」

  「嘶……」

  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覺得此話確有幾分道理。

  這首詞堪稱當世第一悼亡詞,而它的作者,竟是那個聲名狼藉的江家廢物——

  這合理嗎?

  「是啊,就這樣一個鄉野小子,憑什麼能寫出這般精妙的詩詞?或許真不是他本人所寫!」

  此言如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全場,尤其那些在第二輪折戟的才子,更是群情激憤。

  「我等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數載?在場更有謝兄、江主簿這般科舉榜上有名的人物!他一個連書院門檻都未曾踏足的廢物,憑什麼凌駕於我等之上?」

  質疑聲浪頃刻間洶湧而起,無數道或鄙夷、或憤怒、或探究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靜立不語的江雲帆。

  眾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如此多人眾口一詞,難道皆是空穴來風,惡意構陷不成?

  眼見質疑之聲愈演愈烈,幾乎已成鼎沸之勢,江元勤心中狂喜難以抑制,自覺勝券已然在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死死鎖住江雲帆,聲音刻意放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江雲帆,既然諸位皆對你是否為這詞作者心存疑慮……你,何不當場自證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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