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想撒嬌的人


  鎮南關東面,春秋院落。

  這裡乃是關內最豪華的住處,是用以招待尊貴來客的所在。

  但即便如此,依舊遠不如懷南城王府那般精緻恢弘。

  土坯壘成的院牆不足七尺高,頂上覆著一層陳舊的茅草,被夜風吹得簌簌輕響。

  院中有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虬枝伸展如傘蓋,將月光篩碎,灑在地面上,落成星星點點的銀白。

  幾盞油燈掛在檐角的木鉤上,火苗小而穩,映出昏黃的暖光,堪堪照亮廊下那幾步青磚路。

  

  四間廂房沿院牆一字排開,木門木窗。

  門板上的漆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窗欞上沒有絹紗,只糊了一層薄薄的油紙,風一吹便微微鼓起,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把圓凳、一隻銅盆架,再無旁物。

  床上的被褥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帶著草木灰漿洗過後特有的乾澀氣味。

  雖是簡陋,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看得出駐守此地的將士用了心思。

  楊文炳特意將江雲帆與秦七汐的房間安在了同一座院落里,兩間屋子緊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土牆。

  院門口立著兩名親衛,腰佩橫刀,目不斜視,遠處的城牆上隱約傳來巡哨換崗的銅鈴聲。

  墨羽與青璇住在對面那間偏房裡,與主院一牆之隔,有什麼動靜能第一時間趕到。

  許靈嫣和翩翩則被安置在隔壁另一處小院,距此不過二十步遠。

  夜色漸深,邊關的風帶著曠野特有的涼意穿過院牆,將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秦七汐站在自己房間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揪著披風的系帶。

  江雲帆就立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側身倚著廊柱,手裡拎著一隻油燈。

  「早些歇著。」

  江雲帆將油燈遞給她,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邊關不比懷南城,夜裡冷,被子蓋嚴實些。」

  秦七汐接過油燈,燈火微晃,映得她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點了點頭,嘴唇微抿,目光卻從燈罩的縫隙里悄悄瞥向江雲帆的臉。

  「有什麼事就喊我,不管多晚,不管什麼事。」

  江雲帆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

  「我就在隔壁,推門就到。」

  秦七汐耳根微微發紅,垂下眼睫應了一聲「嗯」。

  聲音很輕,幾乎被夜風捲走。

  江雲帆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胡思亂想,城牆上有守軍,院子裡有親衛,墨羽就住對面。」

  「安全得很。」

  秦七汐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門進了隔壁屋子,直到那扇木門合上,才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油燈,嘴角彎了彎。

  她轉過身,推開自己的房門,輕輕帶上。

  青璇已經在屋裡鋪好了床,正蹲在銅盆架旁擰帕子。

  「殿下,洗把臉就早些睡吧,明日怕是還有不少事。」

  秦七汐將油燈放在桌上,褪下披風搭在凳背上,坐到床邊。

  她換了身乾淨的中衣,躺下去,拉過被子蓋到下巴。

  被褥帶著一股清淡的草木氣息,粗糙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和王府的錦緞完全不同。

  不難受,只是不習慣。

  秦七汐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青璇吹滅了油燈,屋子裡陷入黑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絲慘澹的月光,映照在她的臉頰上,泛起淡淡銀光。

  鎮南關不比王府,雖然嚴橫和鄭徹兩位統領就在驛館不遠處警戒,但終究男女有別,貼身保護這種事情。

  還是只能讓她和墨羽輪流值守。

  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

  秦七汐又翻了個身。

  又過了一會兒。

  她再次翻過來,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

  肚子裡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空鳴,像是有隻小貓在裡面不安分地撓了一下。

  秦七汐咬住下唇,將被子往上拽了拽,想把那聲音悶住。

  在王府的時候,夜裡若是餓了,只需輕輕喚一聲,便有侍女端來精緻的蓮子羹、桂花糕或是銀耳湯。

  那些點心擺在描金漆盤裡,每一樣都做得小巧玲瓏,顏色好看,味道也好。

  她從不需要忍著。

  可這裡是鎮南關。

  晚飯是軍中伙食,一碗雜糧粥、兩個粗面饅頭、一碟鹹菜。

  秦七汐不挑食,或者說,在江雲帆面前她不肯表現出任何挑剔。

  她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大半碗粥,當時覺得也夠了。

  可到了半夜,胃裡那點食物早已消化殆盡,空蕩蕩的感覺便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秦七汐又翻了一次身。

  「咕嚕。」

  這一回聲音比方才大了些。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半個腦袋探進來:「殿下,您是不是餓了?」

  是青璇。

  秦七汐沉默了兩息。

  「沒有。」

  「咕嚕嚕……」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似是抗議的聲音再度響起。

  肚子仿佛存心與她作對,叫得理直氣壯。

  黑暗中,秦七汐將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燙得發燒。

  青璇咬著嘴唇,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殿下,要不奴婢去廚房看看,興許還有些吃的。」

  秦七汐悶在枕頭裡,聲音瓮瓮的。

  「不用,邊關將士都在受苦,我這點餓算什麼。」

  她說得義正辭嚴。

  她確實是如此想的,自己只是出身皇家,身份或許生來就比別人高貴,但生命與別人並無不同。

  雖然嬌生慣養。

  但這不代表,她無法狠下心來吃苦……

  小郡主強迫自己安靜下來。

  安靜了片刻之後,獨自又極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秦七汐攥緊被角,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面色複雜。

  她終於坐了起來。

  「青璇。」

  「奴婢在。」

  「他應該還沒睡吧?」

  青璇沒有追問「他」是誰,心裡跟明鏡似的。

  「方才奴婢出去提水的時候,瞧見隔壁窗縫底下還透著光。」

  秦七汐沉默了片刻,「悉悉索索」地掀開了被子。

  她披上外衫,沒有穿鞋,踩著軟底的繡花襪坐在床邊。

  又猶豫了一下,彎腰把鞋穿上了。

  「我去看看他,嗯……就看一眼。」

  「好。」

  青璇低低地應了一聲,卻忍不住掩嘴偷笑。

  她了解殿下。

  雖貴為天下第一郡主,卻不懼吃苦挨餓。

  前提是,身邊沒有讓她想撒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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