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三王齊會


  翌日上午。

  白狼原以北,盤龍山西麓。

  此處已是大乾版圖最南端。

  再往南三十里,便是不歸王化的南荒野林。

  一道被風雨沖刷了千百年的淺谷,從連綿群山之間蜿蜒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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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側陡崖深青與黛色交織,岩壁上覆滿濕滑苔蘚,密密麻麻的青藤與氣根從高處垂落,像一張張陰森的簾幕。

  幾株高大的古榕盤根錯節,虬根探入山石之間,垂下的氣根層層疊疊,將谷中天光遮得支離破碎。

  林中半枯竹叢與肥厚蕨葉隨處可見,葉面沾著雨後的水珠,散發出潮濕而悶重的氣息。

  風從谷底穿過,裹挾著草木腐味與泥土腥氣,吹在人身上,令人胸口發沉。

  谷地深處,三頂黑色大帳呈品字形紮下。

  帳外插著各自部族的旗幟,旗面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低沉的獸吼。

  正中那頂最大的帳篷里,南濟三王已然落座。

  帳中擺著一張打磨光滑的硬木桌,桌旁放著三張雕花竹凳。

  桌上只有幾隻茶盞、一個銅壺,以及一盞燃著昏黃火光的油燈。

  油燈旁,壓著一張剛剛展開的信紙。

  坐在桌案北側的,是越王孫守越。

  他身著深褐織錦短袍,外罩暗紋披風,腰間繫著墨玉帶,墜著一枚色澤溫潤的玉墜。

  他看上去年歲已高,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鋒一寸寸刻出來的,半睜半閉的眼中透著渾濁,卻又藏著極深的鋒芒。

  越王一脈在南濟三王中勢力最小。

  可在場之人,沒有任何一個敢輕視他。

  只因他的地盤距鎮南關最遠,東接大漠,西連雪山,進可北上攪局,退可隱入荒原,向來最難拿捏。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潯王汪進。

  此人三十出頭,身形魁梧,肩膀寬闊如牆,一條粗壯手臂裸露在外,上面遍布縱橫交錯的刀疤與灼痕。

  那些傷痕有新有舊,像是被人隨手刻在皮肉上的勳章。

  他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搭在桌沿,粗硬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木面,眼中滿是毫不遮掩的暴戾與的躁意。

  潯王的地盤便在盤龍山南麓,距鎮南關最近,不過百餘里。

  也正因如此,歷代潯王一脈與大乾邊軍摩擦最多,積怨最深,幾乎每一寸山道都浸過雙方的血。

  最後一人年紀與汪進相仿,身形卻瘦削許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窄袖長袍,袍角利落地塞進靴筒,腰間束著一條銀扣皮帶。

  皮帶上掛著一隻做工精巧的酒囊,以及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

  他臉頰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狹長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明滅不定,像是藏著毒蛇般的陰冷光澤。

  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分不清是在嘲弄別人,還是在算計別人。

  此人便是麟王趙承麟。

  三人圍著桌案坐了約莫一刻鐘,卻誰也沒有先開口。

  帳篷外風聲呼嘯不止,厚重的帳布被吹得一鼓一癟,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火盆里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還是汪進先按捺不住。

  他停下撥弄刀柄的動作,從懷裡掏出那隻竹管,在掌心裡顛了兩下,隨手丟到火盆旁的毛毯上。

  「都看過了?」

  他的聲音粗啞低沉,像是砂石在鐵板上狠狠碾過。

  趙承麟從腰間取下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隨後用拇指擦去嘴角酒漬,輕輕點頭。

  「看過了。」

  說完,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孫守越身上。

  孫守越依舊半閉著眼睛,枯瘦的身子陷在竹凳里,像是已經睡著了。

  過了幾息,他乾癟的嘴唇才緩緩動了動。

  「信是段擎蒼的人送來的?」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

  「不錯。」

  汪進點了點頭,目光里已有幾分不耐。

  孫守越眼皮微垂,慢慢說道:「段擎蒼終究是大乾的將軍。」

  汪進眉頭一皺,聲音頓時沉了幾分:「這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

  「我們雖與他有過默契,卻並非同道之人。」

  孫守越終於睜開眼睛,渾濁的瞳孔里映著炭火的紅光,「他什麼條件也沒提,只派人送來這麼一封信,送完消息便立刻離開,你們真以為他有這般好心?」

  帳內忽然安靜下來。

  趙承麟放下酒囊,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點笑意仍在,卻冷了許多。

  「孫老的意思是,段擎蒼想拿我們當刀使?」

  「利用也好,借刀也罷,都不稀奇。」

  孫守越伸出手,慢慢捏著胸前垂下的一縷灰白辮髮,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發梢,「真正要緊的是,信上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麒麟玉印。」

  這四個字從孫守越口中吐出時,帳內的空氣仿佛驟然沉了下去。

  汪進的手重新握住彎刀刀柄,力道比方才更重,粗大的指節被攥得泛出青白。

  趙承麟也斂去了嘴角的笑意,身子微微坐直,目光沉了下來。

  麒麟玉印,乃前寧開國之主親手雕成的傳國寶器。

  寧國覆滅之後,三王殘部流亡南濟三十年,始終以寧國遺民自居。

  而麒麟玉印,便是他們心中最後的正統象徵。

  誰持有這方玉印,誰便能以寧國正統繼承者之名,號令大寧所有舊寧部眾。

  那不是一塊尋常玉石。

  那是一面旗幟。

  也是一把足以重新撬動南境風雲的鑰匙。

  「三十年了。」

  汪進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悶哼,眼中隱隱有血色翻湧,「我的人翻遍半個南境,挖開上百座舊宅古墓,卻連一點影子都沒找到。」

  他猛地抬眼,冷聲道:「如今有人告訴我,這東西竟落在一個從鏡源縣來的書生手裡?」

  「段擎蒼的信上是這麼寫的。」

  趙承麟拿起桌案上那張薄薄的紙箋,湊到燭光前看了看,慢條斯理地念出其中一段。

  「江雲帆,南毅王府文競會文首,數月前於懷南城街頭購得一枚玉印,經辨認確為麒麟玉印無疑,現已隨其本人一同抵達鎮南關。」

  念完之後,趙承麟將紙箋重新放回桌案上,目光在汪進與孫守越臉上各掃了一遍。

  「不管段擎蒼究竟打的什麼算盤,有一點他說得沒錯。」

  趙承麟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也隨之陰冷下來,「鎮南關守軍不過三萬,主將楊恆雖經驗老道,素以守城聞名,可若我們三王聯兵壓境,他未必擋得住多久。」

  「若玉印真在江雲帆手裡,這便是三十年來最好的機會。」

  汪進聞言,雙眼驟然亮起。

  他一掌拍在大腿上,粗聲道:「我早就說該動手了!」

  「先前你們說麒麟玉印下落不明,不值得為了一個影子去和秦奉硬碰硬,如今那姓江的小子帶著玉印在鎮南關晃悠,我們還等什麼?」

  汪進越說越興奮,身子猛地前傾。

  「三王合兵,十數萬大軍直撲鎮南關,先踏平城門,再把那個姓江的揪出來!」

  「到那時,玉印自然就是我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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