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子時出發
玉印是我們的。
可誰都沒說,具體是誰的。
因為在場的三個人心裡都清楚,誰拿到玉印,誰就有號令整個寧國舊部的資格。
無論是民眾還是士兵,寧國人對天神與玉印的信奉,是絕對虔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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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孫守越看著汪進,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然後?」
汪進瞪著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問題,「然後自然是拿回玉印,重立舊寧大旗!」
孫守越長長呼出一口氣,緩緩搖頭。
「不行。」
汪進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行?」
他死死盯著孫守越,聲音里已壓不住火氣,「之前不行,現在還是不行,難不成我們這十數萬兒郎都是擺設?」
「鎮南關里有鄭徹和嚴橫。」
孫守越伸出兩根手指,枯瘦的指節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干硬,「一個是南毅王府親軍統領,一個是跟在秦奉身邊二十年的老護衛,皆是江湖上數得著的一品高手。」
說到這裡,他端起面前酒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城破不難,可他們若想帶走江雲帆與麒麟玉印,未必需要守到最後一刻。」
孫守越放下酒杯,聲音終於冷了幾分,「一旦玉印被帶回懷南城,落入秦奉手中,這天下還有誰能從他手裡搶出來?」
「破鎮南關容易,奪麒麟玉印,難如登天。」
汪進嘴巴張了張,一時間竟沒有接上話。
趙承麟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慢慢擦去嘴角酒漬。
「孫老說得不無道理。」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上,聲音低沉,「硬沖未必是好辦法,可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玉印在別人手裡躺著。」
「我沒說什麼都不做。」
孫守越的聲音忽然變了。
原本蒼老遲緩的語調里,多了一層極淡卻鋒利的寒意。
「我只是說,不能蠻幹。」
汪進眉頭一挑,猛地盯住孫守越,怒聲喝道:「不能蠻幹?」
他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暴戾,「我看你不是不讓蠻幹,而是根本不想干吧!」
話到此處,汪進霍然站起身來,伸手指向孫守越,怒目而視。
「幾日前秦奉派人去了你那裡,最後那人還全須全尾地回了懷南城。」
汪進聲音越來越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孫守越,你該不會早就被秦奉餵飽,成了他的走狗吧?」
趙承麟轉動酒囊的手指微微一頓。
帳內氣氛驟然繃緊,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斷裂。
孫守越慢慢將雙手攏回袖中。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浮上一層令人心寒的冷意。
「秦奉確實派人來找過我。」
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仍舊平淡。
可帳中的溫度卻仿佛在一瞬間降了下去。
汪進和趙承麟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怒意。
孫守越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卻沒有急著解釋。
他只是緩緩說道:「秦奉的使者沒有從鎮南關來,而是繞開邊軍耳目,沿西域商道兜了一個大圈子,帶著禮物進了我越王庭。」
「他說,秦奉願與我商談。」
孫守越停了一下,聲音更慢,「原話是,共圖大業,互不侵犯。」
此話一出,帳中靜得只剩炭火噼啪作響。
足足過了數十息,孫守越才繼續開口。
「我沒有答應。」
他抬起眼皮,看著對面兩人,「但我也沒有扣下他的使者。」
汪進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雙手撐著膝蓋猛地前傾,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聲音里的怒氣幾乎壓抑不住。
「你越王部竟背著我們,私下與秦奉的人接觸?」
孫守越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方才說過,我沒有答應。」
「沒答應?」
趙承麟放下酒囊,狹長的眼睛眯成一線,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不見。
「若不是今日汪兄提起,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陰冷得像從帳外風雪裡刮進來。
沒答應?
誰知道他究竟有沒有答應!
誰知道若當真開戰,他們兩部沖在前面,這傢伙會不會在背後捅刀子?
一絲警惕自心中誕生。
「不該說的事,為什麼要說?」孫守越反問。
「不該說?」
汪進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銅壺猛地一晃,茶水濺出數滴,「三王同盟,秦奉的人找上你,你連一個字都不吐,這叫不該說?」
他眼中凶光畢露,聲音森然,「孫守越,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孫守越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我的地盤臨海,距鎮南關最遠。」
他只是將目光從汪進臉上移開,望向帳頂那塊被風沙拍得不斷起伏的厚氈,緩緩開口。
「麟王庭駐在盤龍山北麓,距鎮南關五百里。」
「而潯王庭最近,不過二百餘里。」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重新看向汪進。
「若秦奉當真翻臉,第一個挨刀的是你,第二個才是趙承麟,最後才會輪到我。」
話音落下,帳內的空氣仿佛被人一刀切斷,徹底凝住。
汪進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尚未散去的怒意,終於被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懼壓了下去。
趙承麟握著酒囊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沒有動彈。
孫守越的語氣卻始終平穩,仿佛說的並非三王庭生死,而是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舊事。
「秦奉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也殺了一輩子人。」
「他派人來見我,不是因為看得起越王庭,而是因為越王庭離他最遠,是眼下最不必擔心的那一家。」
「他真正忌憚的,從來都是你們。」
汪進死死抿著嘴,腮邊肌肉繃得如同石塊。
趙承麟沉默片刻,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你便瞞著我們?」
「不錯。」
孫守越點了點頭。
趙承麟的眼神陡然鋒利了幾分。
「那為什麼不扣他的人?」
「秦奉的使者千里迢迢送到越王庭手裡,扣下來便是一張籌碼,你卻將人放回去了,這又算什麼?」
「扣了他的人,便是與南毅王府徹底撕破臉。」
孫守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壓在蒼老嗓音底下的疲憊與無奈。
「三王庭結盟,幾乎耗盡底蘊,才湊出一支三十萬人的大軍。」
「可在秦奉眼中,這三十萬人或許麻煩,卻也只是麻煩而已。」
「我們駐兵南面,對鎮南關固然威脅極大,可東海今日動作頻繁,於秦奉而言更是苦惱。只要我們一日按兵不動,秦奉便一日找不到名正言順出兵的由頭。」
「他再強,也總要一個師出有名。」
孫守越看了兩人一眼,語氣沉了下去。
「可若我扣下他的使者,便等於是親手把刀遞到他手裡。」
「到那時,不只是越王庭,你們所有人,都要死在南毅王府的鐵騎之下。」
汪進與趙承麟對視了一眼,喉結皆是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那個男人的名字像一座壓在心頭的山,僅僅被提起,便足以讓帳中的火光都矮了三分。
一時間,帳內再度陷入死寂。
汪進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數次,終究沒有立刻開口。
趙承麟將酒囊的塞子重新塞好,握在掌心裡慢慢轉了兩圈,臉上的神情在火光照映下忽明忽暗。
過了許久,趙承麟才緩緩開口,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慣有的不緊不慢。
「孫老說的這些,確實有道理。」
汪進猛地轉頭看向他。
趙承麟抬手壓了壓,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說道:「秦奉有多可怕,我們都清楚。」
「但一碼歸一碼。」
「越王庭與秦奉的人私下接觸,這件事瞞著潯王庭和麟王庭,不論你有多少理由,下面的兄弟們聽了,心裡都不會痛快。」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狹長的眼睛忽然睜開了幾分,直直盯住孫守越。
「哦?」
孫守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們會想,越王庭是不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趙承麟一字一頓,語氣陰冷。
「若有一日三王庭真與大乾開戰,越王庭會不會作壁上觀。」
「甚至,會不會反過來與秦奉聯手,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孫守越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顯露出清晰的情緒。
「趙承麟,你這話,有些過了。」
「過沒過,孫老心裡比誰都清楚。」
趙承麟將酒囊掛回腰間,雙手撐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里透著寒意。
孫守越當即咬牙切齒。
「你們不談是否與秦奉私通,難道自己就真的沒有嗎?」
趙承麟當即怒目:「你……孫守越,你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
兩人當即劍拔弩張。
一旁的汪進輕咳了兩下,沉下聲道:「兩位,咱們各自都心知肚明,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咱們都想要麒麟玉印,但誰都不信任誰,不過嘛……這不應該成為咱們錯失良機的理由。」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兩人。
「段擎蒼應該不會說謊,他需要南濟牽制秦奉,欺騙我們,等於同南濟決裂,後果不是他能承受的。所以那個江雲帆,定不能放回懷南城!」
趙承麟也收斂了怒意:「沒錯,這是千載難逢的理由,絕不可推遲!」
最後的選擇權交到了孫守越的手裡。
見兩人都看著自己,孫守越只能點頭:「好,我同意。不過若是拿到麒麟玉印,該如何分配?」
顯然,這是大家都關心的問題。
誰掌握麒麟玉印,誰就是正統的大寧皇帝,其餘人都必須宣誓效忠。
「不如這樣。」汪進道,「我等先合力攻下鎮南關,無論誰最先拿到玉印,都必須將其帶回,咱們三大再王庭內部競爭,如何?」
「可以。」
「合情合理,什麼時候行動,出動多少兵力?」
汪進沉思片刻。
「我認為,必須速戰速決,絕不可拖延!既如此,那便三十萬大軍齊出,晚上借著夜色,一舉拿下鎮南關!」
趙承麟和孫守越稍加思索,各自表示同意。
「我這便回去整頓兵馬,今晚子時出發,抵達鎮南關時天色尚暗!」
「我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