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無論他贏不贏,我都選他
秦七汐徑直回了鎮南關東區的小院。
拐過一排儲糧帳,她遠遠便瞧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許靈嫣和翩翩,當初不對付的兩個人,竟又一次結伴出現。
只不過兩人各站門口一側,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同誰搭話。
秦七汐腳步頓了頓。
她心裡很清楚這兩人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
許靈嫣從鏡源到懷南,從懷南跟到鎮南關,一路追著,嘴上說的是順路,眼睛卻沒離開過江雲帆半步。
翩翩更不必說,父王放她出天牢,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另有安排,翩翩自己也心知肚明。
秦七汐面色平靜,邁步走向兩人。
「靈嫣,翩翩。」
許靈嫣聞言轉身,目光在秦七汐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動:「小汐。」
翩翩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朝秦七汐行了個禮:「參見郡主。」
秦七汐走到院門前,抬手推開半掩的木門,側身讓出路來。
「進來坐吧。」
語氣平淡,不熱情也不冷漠。
許靈嫣猶豫了一下,率先邁步進了院子。
翩翩慢了半拍,低著頭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這小院不大,比不得懷南城王府的雕樑畫棟,勝在收拾得整潔。
院中一張舊石桌,三隻粗陶茶碗扣在桌面上,角落裡支著一口大缸,缸里盛著清水,水面飄著幾片不知從哪吹來的枯葉。
秦七汐把餐盒擱在廊下條凳上,抬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青璇。
「青璇,沏壺茶來。」
「是,殿下。」
青璇應了一聲,轉身去了灶房。
三人在石桌旁落座。
秦七汐坐了主位,許靈嫣在她右手邊,翩翩在左手邊。
誰也沒先開口。
蟬鳴扯得又尖又長,從院牆外頭不知名的矮樹上一陣一陣湧進來,反倒襯得院裡更安靜了。
秦七汐看著對面兩張各懷心思的面孔,眼神平靜。
她不是個會拐彎抹角的人,也不打算拐彎抹角。
從前在王府,她面對朝堂來客、世家名門,可以端著郡主的架子不發一言,讓沈遠修或者墨羽替她擋在前頭。
可如今坐在這裡的兩個人,一個是江雲帆的前未婚妻,一個是連自己民命都不顧,也要救江雲帆的「刺客」。
對於這兩個人,只能她自己應付。
青璇端著茶壺和三隻杯子走過來,一一斟滿,又悄悄退到廊柱後面,豎著耳朵不肯走遠。
熱茶冒著白氣,在午後的暑熱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七汐端起茶碗,沒喝,只是攏在掌心裡,指尖感受著粗陶傳來的溫度。
「靈嫣。」
秦七汐率先開了口,目光落在許靈嫣臉上,「你跟到鎮南關來,心裡想的什麼,我清清楚楚。」
許靈嫣渾身微微一僵。
她其實從一早就在琢磨秦七汐會不會找自己談心。
也在心裡反覆演練過無數遍該如何應對,可真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看著秦七汐的眼睛。
那雙眸子清澈得近乎透明,沒有敵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可正因為如此,許靈嫣反而覺得心底發虛。
因為那種平靜裡頭,藏著一種篤定。
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篤定。
想到這,許靈嫣手指微微收緊,搭在膝上的掌心沁出了薄薄一層汗。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許靈嫣抬眼,對上秦七汐的目光,點了點頭。
秦七汐放下茶碗,緩緩開口:
「如果,當日他沒有奪得文競會魁首。」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如果他沒有在比試上勝過東海太子。」
許靈嫣眉心微皺,隱約預感到了接下來的問題。
「你覺得,我還會不會選他做我的郡馬?」
「……」
許靈嫣愣住了。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紋路上,腦海里快速轉過無數念頭。
這是一個她此前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
在她看來,文競會的每一輪比試,東海太子的琴棋書畫挑戰。
江雲帆憑藉絕世才華碾壓群雄,這王婿他當之無愧。
可如果江雲帆輸了呢?
如果他在文競會上名落孫山,在東海太子面前鎩羽而歸,秦奉還會答應這門親事嗎?
秦七汐還能在天下權貴的注視下,理直氣壯地把一個「敗者」領到王府里,冠以郡馬之位嗎?
恐怕……
「恐怕……不會。」
許靈嫣眼神注視著秦七汐,很誠懇。
是,小汐是對江雲帆不一樣。
與整個世界都不一樣。
而且以她的性格,認定了的事情不會改變。
但這次文競會不同,南毅王昭告天下,要以此招婿,絕不可能食言。
如果江雲帆明明沒有得勝,秦七汐還依舊選擇他,那就是任性,是對抗王爺的抉擇,也是置王府的聲譽於不顧。
王爺確實對小汐好,但這種原則性問題,恐怕不會遷就。
所以最終,他們兩個恐怕會分道揚鑣。
不是因為秦七汐不夠堅定,而是因為她身後站著的是整個南毅王府,是大乾半壁江山的威嚴和體面。
想到這,許靈嫣又繼續開口道:
「小汐,你不是任性妄為之人,王爺更不會容許此事,大是大非面前,兒女私情……恐怕會往後放一放。」
秦七汐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地看著許靈嫣。
忽而微微一笑:「靈嫣,你錯了。」
「文競會也好,與東海太子比試也好……」
這一刻,秦七汐的目光變得無比認真,「這些從來都不是我選擇他的原因,而是我在承接我的幸運。」
許靈嫣雙眼一瞪,愣在那裡。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瞳孔里映出秦七汐平靜如水的面容。
沒想到,秦七汐居然是如此看待這份感情的。
江雲帆是誰?
哪怕他文才絕世,魅力十足,也終究不過是個被逐出家門的平民。
與秦七汐,天壤之別。
任誰看,江雲帆能當上南毅王府的郡馬,都是燒了高香。
可在秦七汐眼裡……這是她的幸運。
許靈嫣本想辯解兩句,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無力說話。
是啊,秦七汐對江雲帆,不一樣。
她親眼見過秦七汐為江雲帆做的那些事。
在念荷亭替他擋下眾人的質疑。
在萬燈節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今夜江公子隨我走」。
在凌州城親臨江家,為江雲帆撐腰。
甚至她還聽說,在懷南城的街頭,為了江雲帆,她一棍子砸在秦睿臉上。
以及後來,在文競會上為他爭取最後一輪的資格。
在他被雷順追殺時,毫不猶豫地趕到現場,扛下殺人的罪責。
那不是一時心動。
那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放在了比自己還重要的位置上。
此刻,秦七汐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任何人。
「文競會和與東海比試,不是我在挑選他,是我在告訴天下人,他配得上我,我也配得上他。」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可裡頭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勁頭,比刀鋒還硬。
許靈嫣垂下了頭。
她盯著自己搭在膝上的雙手,指節泛白,掌心裡的汗已經把衣料洇濕了一小片。
剛才她回答秦七汐的問題時,話一說出口的,她甚至覺得自己分析得挺有道理。
這本就是她一直以來的處世邏輯。
在她的世界裡,選擇從來都是權衡利弊之後的產物,感情不過是利弊之間的一個變量,分量不輕,但也絕不是全部。
所以當初她退掉了婚約。
所以後來她又追了上來。
因為江雲帆的分量變了。
此時此刻,她心裡翻湧的不是嫉妒。
是一種自慚。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當初在凌州城,當得知江雲帆被逐出江家,淪為客棧雜工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慶幸。
慶幸自己退婚退得及時,沒有跟一個廢物綁在一起。
後來江雲帆展露才華,一首比一首驚世,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她又開始追。
可她追的是那個寫出千古名篇的「彥公子」,不是那個在秋思客棧掃地端菜的江雲帆。
從頭到尾,她都在衡量。
衡量這個人值不值得自己放下身段,衡量這段關係對許家有沒有好處,衡量追上來之後自己能不能體面收場。
可自己從來沒有像秦七汐這樣,乾乾脆脆地說出一句「無論他贏不贏,我都選他」。
因為她做不到。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的家教不允許,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那一套「門當戶對、利弊權衡」的規矩不允許。
許靈嫣閉上眼睛,喉頭湧上一股酸澀。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和秦七汐之間的差距,不在身份,不在容貌,不在家世。
在於……對待那個人的虔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