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替死


  「小汐,你……說得對。」

  許靈嫣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喉嚨蒼老了幾許。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掉淚。

  秦七汐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柔軟。

  她沒有安慰許靈嫣,也沒有追著往下說。

  該說的已經說清楚了,許靈嫣能否意識到自己這番話是想表達什麼,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秦七汐收回目光,轉向在場的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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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翩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沒有抬頭。

  她坐在石凳上,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頭。

  她其實並不太想聽秦七汐這番宣誓主權的話。

  可她聽清了每一個字。

  秦七汐說「無論他贏不贏,我都選他」的時候,翩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到了。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你看,這就是你永遠比不過她的原因。

  不是因為她是郡主,也並非因為她是江南第一美人。

  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猶豫過。

  而自己呢?

  自己接近他的時候,心裡裝著的是父親和祖父的血海深仇。

  第一次在花船上見他,手裡藏著的是匕首。

  第一次被他的詞打動,腦子裡想的是「就算喜歡他,也要先殺他」。

  她從來沒有像秦七汐那樣,乾乾淨淨地站在他面前,只帶著滿心真誠。

  翩翩的指尖微微發涼,即使午後的暑氣把石桌烘得滾燙,那股涼意仍然從指尖順著手臂蔓延上來,一直漫到胸口。

  「翩翩。」

  秦七汐叫了她的名字。

  翩翩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安靜的臉。

  天牢里那些日子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退,她的嘴唇乾裂,顴骨處有一道淺淺的淤青,眼窩微微凹陷,可那雙眼睛依然清亮。

  「殿下請說。」

  秦七汐打量了她片刻。

  翩翩的神色里沒有畏懼,也沒有討好,甚至沒有那種被階下囚身份壓出來的卑微。

  她只是很平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秦七汐發話。

  這種平靜讓秦七汐心裡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好感,也談不上厭惡,更像是一種同為女子的……隱隱約約的理解。

  她知道翩翩經歷過什麼。

  齊之瑤那天在王府求情時,把翩翩的身世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北域滅族的大難,母親吐血而亡的病榻,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孤身流落,被人收養,學唱曲、學跳舞、學取悅他人,以及殺人。

  所有的一切,只為了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而她恨的那個人,偏偏是江雲帆的父親和兄長。

  命運對翩翩殘忍到了極點,可她最終愛上了那個本該親手殺死的人。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愛。

  秦七汐想到這裡,心底深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我就不兜圈子了。」

  秦七汐的聲音比方才對許靈嫣時低了幾分,少了幾分郡主的端莊,多了幾分尋常女子的坦誠。

  「父王放你出天牢,讓你隨行來鎮南關,不是因為寬宏大量。」

  翩翩沒有說話,面上也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安靜地聽著。

  秦七汐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問。

  「他給了你什麼差事?」

  院子裡靜了一息。

  遠處校場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傳來,混著兵器碰撞的悶響,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布簾。

  翩翩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不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而是在掂量用什麼樣的措辭,才能把這件事說得既不遮掩,又不至於太過刺耳。

  可她很快就放棄了修飾。

  在秦七汐面前玩弄措辭,毫無意義。

  「替死。」

  替死。

  兩個字從翩翩嘴裡吐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

  然而聽到這話,旁邊的許靈嫣猛地抬頭。

  目光直直地落在翩翩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秦七汐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早就猜到了。

  父王做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個刺殺過自己的人放出天牢,派到女兒和未來女婿身邊,不是因為仁慈。

  是因為這個人的命,可以用來換更重要的命。

  翩翩繼續說,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王爺說,若遇險情,翩翩當以己身為盾,替殿下或江公子擋下致命一擊。」

  她頓了頓。

  「以此換取,活到那一刻之前的自由。」

  這話說得太平淡了。

  平淡到許靈嫣覺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生理性的不適從腹腔直衝喉嚨。

  她死死盯著翩翩的臉,想從那張蒼白的面容上找到一絲怨恨,一絲不甘,哪怕是一絲恐懼。

  可什麼都沒有。

  翩翩的神色平靜得像無風浪時的鏡湖,了無波瀾。

  秦七汐在椅子上靠了靠,後背抵住石凳的靠板。

  粗糙的石面硌著肩胛骨,有些硌人,可她沒有動。

  她在想一件事。

  翩翩說的是「替殿下或江公子擋刀」。

  父王給的命令里,殿下排在前面,江公子排在後面。

  這是規矩,也是理所當然。

  在秦奉眼裡,天底下沒有任何人的命比秦七汐更要緊。

  可秦七汐想的不是這個。

  她想的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寧可翩翩擋在江雲帆前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秦七汐自己都有一剎那的恍惚。

  她不是不怕死。

  她怕。

  可她更怕看到江雲帆出事。

  雷順追殺,她趕到現場時,看到江雲帆倒在地上,翩翩擋在他身前渾身是血的那一刻,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唯有一個念頭——

  他不能死!

  秦七汐閉了閉眼,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翩翩。」

  她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輕到像是只說給面前這一個人聽。

  「如果真到那時……你會那樣做嗎?」

  翩翩微微一怔。

  她不是沒聽懂這個問題。

  她只是沒想到秦七汐會問得這麼直接。

  「會」還是「不會」。

  兩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說「會」,那便是拿命來賭,賭一個還有溫度的未來換一場提前註定的死亡。

  說「不會」,那就是承認自己之前在天牢里對著王爺磕的那三個頭,說的那些話,全是為了活命的權宜之計。

  翩翩沉默了很久。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

  那雙手纖長白皙,曾經彈過琴,握過匕首,在花船上為無數人斟過酒。

  也在那天,死死地抓住江雲帆的衣袖,把他從雷順的刀鋒下拽開。

  那一次,她沒有想過值不值。

  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翩翩沒有回答。

  秦七汐看她沉默的樣子,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翩翩不願意,她根本不會跟到鎮南關來。

  天牢的門一打開,她有一百種方法消失在江南的山水之間,誰也找不到她。

  她選擇留下,留在江雲帆身邊,不是為了報恩,不是為了贖罪,是因為離開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這世上唯一讓她覺得活著有意義的人,就在鎮南關的校場上蹲著研磨礦石。

  秦七汐不再追問「會還是不會」的問題。

  她換了一種說法。

  「翩翩,我只囑咐你一件事。」

  翩翩抬起頭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波動。

  秦七汐迎著她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若當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刻。」

  她聲音放得極緩,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半息的停頓。

  「不必顧我。」

  翩翩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許靈嫣坐在一旁,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青璇在廊柱後面捂住了嘴。

  秦七汐面色如常,語氣甚至比方才還要平淡幾分。

  「但是江雲帆,不能受傷。」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蟬鳴還在,遠處的號子聲還在,日頭還是那個角度曬著,可翩翩覺得周遭所有的聲響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了,只剩下秦七汐最後那七個字,一個一個地砸進她的耳膜里。

  不能受傷。

  不是「盡力保護」,不是「能擋就擋」,是「不能受傷」。

  連受傷都不能!

  翩翩呆呆地看著秦七汐。

  她見過很多人。

  見過花船上一擲千金求她一笑的達官顯貴,見過天牢里對她動刑的獄卒,見過齊之瑤算無遺策的冰冷眼神,見過秦奉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用這樣平靜的語氣,把自己的命排在另一個人「不能受傷」後面。

  不是慷慨激昂的壯語,不是義薄雲天的豪言。

  就是很簡單的,像交代一件日常小事般的口吻。

  「不必顧我,但他不能受傷」。

  翩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使勁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在秦七汐面前失態。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天牢里,她曾經無數次問自己。

  如果秦七汐不是郡主,如果她沒有王府做靠山,如果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江雲帆是不是還會選她?

  現在自己知道了答案。

  會。

  因為秦七汐配得上被選擇。

  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容貌。

  是因為她的心裡,只裝了一個人,乾乾淨淨,容不下半點雜質。

  翩翩吸了一口氣,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

  她抬起頭,看著秦七汐的眼睛。

  「殿下放心。」

  翩翩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可語氣已經穩住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之類的話,行動才是最好的證明。

  秦七汐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熱茶已經涼了大半,粗陶碗裡的水面紋絲不動,映著頭頂刺眼的日光。

  許靈嫣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石凳上,背脊僵直,雙手交握在膝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她在想什麼?

  在後悔。

  是的,她依舊在後悔。

  她在想,如果時間倒回到凌州城的那個春天,倒回到許家的大廳里,倒回到她把婚書摔在江雲帆面前的那一刻。

  如果她沒有退婚。

  如果她願意跟著一個「廢物」走出許府的大門,跟他去鏡源縣的小客棧里掃地端菜。

  如果她能像秦七汐一樣,在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時候,只看到他這個人。

  結局會不同嗎?

  許靈嫣閉上眼睛。

  痛苦,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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