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這就是無人機!
今日的鎮南關,火藥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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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校場練兵的熱鬧,在今日悉數轉移到了西面的廢棄倉庫,大大小小數百號人,四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鎮南關守軍總計三萬人,至於其他士兵,得到的命令是休息。
這是江雲帆的意思。
只因此地處在熱帶,氣溫高,雨水豐富,致使鎮南關以南的區域,生長著大片的叢林,十分密集。
白天日頭正高,從城牆上看,倒是能掌握叢林中的異動。
可若是夜晚在其中隱秘行軍,只要不搞出太大的動靜,城牆上的人很難發現。
所以南濟的人若是進攻鎮南關,十有八九會選擇夜襲。
當楊恆和陳伯衡二人聽到江雲帆的安排時,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色。
是,他們確實考慮過,南濟的人很可能會選擇在晚上行動。
但也只是加強了晚間的防備,並沒有命令全軍在白天休息,夜晚再進行操練。
如果當真等大戰將至的時候再改作息,很多人都會不適應。
試想,一支精力充沛的軍隊,對抗一支疲勞睏乏之師,會形成怎樣一種碾壓的姿態?
這一刻兩人不得不意識到一個問題。
江雲帆,真不是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無用書生!
……
傍晚時分,成型的土炸彈在倉庫堆成小山。
每一枚入庫都有專人記載,當江雲帆前去清點時,發現總計竟有一千二百多枚。
一千二百多枚,規模算不上龐大。
但在這全靠冷兵器的古代戰場上,足夠造就一片吞人的火海,尤其是守城一方使用。
「江督察,楊將軍請您與郡主去城樓議事。」
一名士兵匆匆前來稟報。
江雲帆點點頭,交代了兩句事宜,讓眾人借著加班加點造。
隨後轉身便趕回小院,帶著秦七汐出發。
……
鎮南關的傍晚。
夕陽將城牆染成了一層暗紅色,遠山的輪廓在餘暉里模糊成一道淺灰色的剪影。
城樓上的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從南面吹過來,裹挾著一絲大海的腥氣,還有叢林的味道。
江雲帆登上城樓的時候,楊恆已經到了。
老將軍背手站在城垛前,兩肘擱在垛口的粗石上,目光越過城牆,盯著南面那片暮色沉沉的原野。
鐵灰色披風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裡面磨得發白的舊甲片。
甲片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早年間沙場上留下的。
楊文釗也在。
立於楊恆右側兩步遠的位置,雙手環抱胸前,腰間的長刀刀柄被他無意識地摩挲著,嘴角微微抿緊,目光冷硬。
楊文炳則靠在另一側的城垛旁,神態鬆弛許多,看見江雲帆上來,立馬露出笑臉。
軍師陳伯衡坐在旁邊的條凳上,面前攤著一幅卷邊的輿圖。
江雲帆來時,身後跟著秦七汐和墨羽,再往後幾步遠的地方,翩翩與許靈嫣一前一後登上石階。
兩個女子之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誰也沒跟誰搭話,目光也沒有交匯過。
翩翩穿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衫,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沒有施粉黛,整個人比在狀元閣時清瘦了一圈。
許靈嫣則是一襲淺青色的長裙,腰間系了一枚玉絡子,走路的時候裙擺貼著小腿,步伐很輕,有點降低存在感的意思。
她們兩人也是主動要求跟來的。
只不過這一次,眼神里少了許多雜念,顯然是秦七汐的話起了效果。
江雲帆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心裡快速盤了一遍。
該來的都來了。
他走到楊恆身旁,沒急著開口,順著楊恆的視線往南面望了一眼。
暮色壓下來,遠處的曠野已經看不太分明,只有地平線附近隱約浮著幾簇灰白色的煙柱,不知是野火還是炊煙。
楊恆轉頭看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南濟三王的營寨,今早又往北遷移了十里。」
江雲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什麼時候的消息?」
「斥候最後一次回報,是午時。」
楊恆皺著眉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些,「距鎮南關,僅有五十餘里。」
五十餘里。
江雲帆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這個距離放在古代行軍的條件下,輕騎兩個時辰可達,步卒急行軍大半天也能趕到城下。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本以為來鎮南關,只是督察一下軍務,沒想到竟直接遇上了大戰前夕。
眼下的情況,對方隨時都有可能發起進攻。
楊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輿圖旁邊,右手按住了圖上鎮南關以南的一片區域。
「從午時到現在,已經沒有斥候回來了。」
他的語氣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焦慮。
「不是偷懶,是根本靠不上去。」
楊文釗也走上前來,神色凝重。
「大戰在即,南濟空前警惕。」
「敵軍大營外圍,設了至少三層游騎哨網,我們的斥候最近只能摸到距離敵營十里的位置,再往前就會被發現。上午派出去的四組人,兩組被發現後撤回,另外兩組到現在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在軍中的意思只有一種。
城樓上安靜了一瞬。
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得輿圖的邊角啪啪作響。
楊文釗再次開口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焦躁。
「三十萬大軍壓到五十里外,警戒布到十里開外,這是標準的攻城序列。再給他們兩天的時間推進輜重,下一步就該架雲梯了……甚至,誰也說不定他們什麼時候會突襲。」
他說完瞥了一眼江雲帆,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不是不知道江雲帆昨晚在校場上做了什麼,「驚雷」的威力他親眼見識過了。
但爆炸歸爆炸,打仗歸打仗。
一樣東西炸碎一面土牆和炸潰三十萬大軍之間的距離,比鎮南關到京城還遠。
他不敢把全軍的命押在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文人身上。
陳伯衡從條凳上站起來,輿圖被他卷了一半在手裡,走到楊恆面前,聲音沙啞。
「將軍,敵情不明是最大的隱患。」
「不知道對方主力在哪,不知道輜重糧草的位置,不知道攻城序列展開到哪一步,甚至地方合適進軍……我們就是瞎子,仗沒開打,先敗了三分。」
楊恆閉了一下眼睛,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鎮南關三萬守軍,城池雖然堅固,糧草尚有月余之儲。
但對方是三十萬大軍。
若是齊出,很難抵擋。
就算他們不急著攻城,只圍而不打,一個月之後呢?兩個月之後呢?
等到糧草耗盡,援兵不至,不用打,城裡自己就崩了。
而援兵。
楊恆心知肚明,王爺的主力駐紮在懷南城與凌州一線,居中調度。鎮南關的第一陣,他必須自己扛。
能扛多久,就扛多久。
目前最麻煩的,還是無法洞察敵方情報,否則也能做好應對準備。
見眾人安靜,楊恆正要開口說話,餘光里瞥見江雲帆動了。
江雲帆一直沒有插嘴。
從楊恆開始說敵情的那一刻起,他就安靜地站在旁邊聽著,表情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不是故作鎮定的那種面無表情,而是一種習慣性的,在消化信息時自然而然的沉默。
他在心裡把楊恆的話過了兩遍。
五十餘里,斥候滲透不進十里以內,敵軍警戒森嚴,敵情模糊不明。
古代戰爭中最致命的短板是什麼?
不是兵力,不是裝備,是信息差。
三十萬人的大營鋪開來,占地面積少說也有幾十個足球場那麼大。主力在哪,輜重在哪,中軍大帳在哪,有沒有分兵,有沒有伏兵,攻城器械準備到什麼程度。
這些信息在古代只能靠斥候用命去換。
但他不需要。
他有21世紀的眼睛。
江雲帆輕輕吸了一口氣,開了口。
「無妨。」
這兩個字不大不小,但在城樓上的寂靜中聽得格外清晰。
楊文釗的眉頭立刻豎了起來,嘴巴張開,想說什麼。
楊恆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閉嘴。
江雲帆沒有看楊文釗,他解下背上的布包,放在城垛的寬沿上,拉開了系帶。
布包里,一個灰黑色的,物件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城樓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攏過來。
秦七汐站在江雲帆身後兩步的位置,看到那個東西被取出來的一瞬間,她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認得。
不是認得這個東西叫什麼,而是認得它的樣子。
那一次,在江雲帆的桃源居中見過。
也是在鏡湖文會那一夜,它自空中飛來,懸停在王府樓舫的上空,投下了一張寫滿詞句的薄紙。
紙上寫的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詞。
雖然那時她不知道詞的作者是誰,更不知道操縱那個飛行之物的人,就是後來走進她生命里的江雲帆。
秦七汐垂下眼睫,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又很快抿平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動作,心裡漫過一層溫熱的潮意。
原來一切的開始,就是從這個東西開始的。
從那個夜晚,從那首詞,從那個她看不清面容的湖面上的影子。
緣分這件事,她從前不信。
現在信了。
許靈嫣站在秦七汐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視線也落在了那個灰黑色的物件上。
她的反應比秦七汐更大。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也認得這東西。
不,她不僅認得,她曾經瘋了一樣地找過這個東西。
萬燈節那晚,這個東西出現在鏡湖上空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天降異物。
後來墨羽把它的樣子畫給她看。
她便派人滿城搜尋。
她自己還跑遍了鏡源縣的每一條街巷,找了每一個可能知道線索的人,就為了弄清楚這個飛行之物從何而來,操縱它的人是誰。
因為找到操縱它的人,就找到了寫出《青玉案》的人。
就是她日夜尋找的「彥公子」。
她找了那麼久。
翻遍了大半個凌州的戶籍冊。
逼問了楊文炳無數遍。
甚至讓墨羽翻牆潛入江雲帆的桃源居,偷走了他寫有《桃花庵歌》的黑板。
可即便是那個時候,即便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她仍然不願意相信。
不願意相信那個被江家逐出家門、被所有人嘲笑的廢柴三少爺,會是寫出千古絕句的詩仙。
她不是沒有機會。
她有太多次機會了。
在秋思客棧的櫃檯前,在念荷亭的石桌旁,在紅雀亭的欄杆邊,在萬燈節的燈海里。
每一次她都面對面地站在江雲帆跟前。
每一次她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臉輕蔑。
如果她當時能低一低頭,放下那副自以為是的驕傲,哪怕只是認真地看他一眼,仔細地聽他說一句話。
她就能省去後面所有的顛沛流離和追悔莫及。
許靈嫣的指甲嵌進了掌心,微微刺痛。
她把目光從那個飛行之物上移開,落到了江雲帆的背影上。
他的背影很從容。
肩膀是鬆弛的,手臂的動作不緊不慢,整個人站在城樓的暮色里,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身側站著秦七汐。
郡主的目光始終跟著他的手,嘴角微微彎著,神態安定,好像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來。
許靈嫣看著那個畫面,胸口悶悶地堵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在馬車上趕路的那些天,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她不退婚。
如果當初她在秋思客棧第一次撞見江雲帆的時候,沒有出言嘲諷,而是好好地坐下來,喝一杯他釀的酒,聽他說一句閒話。
如果她沒有把那紙婚書當成恥辱,而是當成緣分。
那現在站在他身旁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她知道答案。
不會。
因為即便回到那個時刻,以她當時的心性和眼界,她也不可能看出江雲帆的真面目。
她看不到,不是因為江雲帆藏得太深,而是因為她自己的眼睛被驕傲蒙住了。
這才是最讓人難以釋懷的地方。
不是命運捉弄了她,是她自己把命運推走了。
許靈嫣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思緒一根一根地按了回去。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失態。
城樓上,楊文炳的反應和兩個女子截然不同。
他沒有感傷,也沒有沉默。
他的眼睛在看到那個灰黑色物件的一瞬間就亮了,整個人往前湊了半步,幾乎想伸手去摸。
「彥兄!」
楊文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像是收藏家終於在廢墟里挖到了傳說中的珍品。
「這個……這便是鏡湖文會那一夜,飛送詞篇的奇物?」
他的聲音不大,但城樓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楊恆偏過頭看了小兒子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疑惑。
楊文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陳伯衡也抬起頭來,卷著輿圖的手停在半空。
江雲帆轉過頭看了楊文炳一眼,對上他那雙亮得快冒光的眼睛,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這位鐵粉迷弟的記憶力一如既往地驚人。
那個夜晚過去多久了?從鏡湖文會到現在,少說也有兩三個月。中間發生了那麼多事,萬燈節,懷南城文競大宴,一波接一波的熱鬧。
可楊文炳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東西。
也是,當初鏡湖文會上這個無人機飛過樓舫的時候,在場那些人的反應堪比見了鬼。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憑空飛過來,在半空懸停,然後精準地投下一張紙。那個場面對這些古人來說,大概比看到龍從湖裡爬出來還要離譜。
這種刻骨銘心的記憶,想忘都忘不了。
江雲帆把無人機放在城垛的寬沿上,四個旋翼臂一個一個展開來,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沒有迴避楊文炳的問題。
「對,就是這個。」
他語氣隨意,反正他現在也不需要藏著掖著了。
「我管它叫無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