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我又何嘗不愛?


  「你先退下吧。」

  秦奉掃了鄭徹一眼。

  鄭徹還有些猶豫:「可是,王爺……」

  

  「無妨,去吧。」

  「是。」

  雖擔心王爺安危,畢竟眼前這女子,實力太過恐怖。

  可王爺的命令不能不聽,況且眼下若真有對抗,也不至於如此和平。

  就算有,也已經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宗師能夠涉足的了。

  「屬下告退。」

  鄭徹的聲音啞了一瞬,他沒有多留,快步退出書房,腳步比來時還要急。

  直到走出書房所在的院落,繞過一道迴廊,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那道氣場的覆蓋範圍,鄭徹才停下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灌入喉嚨,冰涼刺骨,這才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微微發顫。

  鄭徹攥了攥拳頭,將那絲顫抖壓下去,轉身大步走向暗衛營房。

  王爺說得對。

  這人要是存了心思隱匿行蹤,別說自己一個宗師,十個也未必能摸到她的影子。

  書房內。

  青姬的腳步在距離長案三步遠的位置停下。

  目光落在秦奉的臉上,平靜如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浮動。

  秦奉也同樣看她,兩人的神色幾乎一致。

  最後,是青姬率先打破僵局,微微開口:

  「王上殿下,別來無恙。」

  聲音清冷,帶著北域特有的乾燥質感,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秦奉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十年了。

  十年沒有見過這張臉。

  但這張臉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時間仿佛在她身上失去了效力。

  該老的地方沒有老,該變的地方沒有變。

  依舊如當年那般,美得不似凡俗。

  秦奉緩緩起身,走出案後,站到青姬面前。

  「別來無恙……青依。」

  青依,莫青依。

  秦奉稱呼的不是聖女,不是青姬,不是春暉宮掌教,而是她的本名。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歲月的蒼涼。

  莫青依的睫毛動了一下。

  嘴角極輕微地彎了彎,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回應。

  「十年了,王爺。」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窗外那顆花瓣早已凋零一空的晚桃樹上,「上一次見面,是她離開的那年。」

  秦奉呼吸默默一滯。

  莫青依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袖中的指節狠狠扣住了掌心。

  阿念。

  阿念啊……

  這麼多年沒來,這南毅王府中,仍舊殘留著你的氣息。

  好熟悉……也好安心。

  莫青依享受這樣的味道,哪怕僅僅存在於這樣的氣息里,都能讓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仿佛只要能感受到她的氣息,這世界其他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空氣靜謐,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卻像是隔了十年那麼長。

  不需要解釋太多。

  他們都知道阿念在彼此心中的分量,也都知道,她的離去,在各自心中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

  有些話不必說透。

  秦奉轉過身,重新走回案後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莫青依沒有客氣,提袍落座,動作乾淨利落。

  她坐下後脊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直視秦奉。

  秦奉回望著她,沉默了兩息,開口了。

  「你不遠千里從北域南下,不會只是為了和我敘舊。」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那一瞬間的感傷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開門見山吧。」

  「嗯。」

  莫青依沒有繞彎子。

  她的目光變得凝重起來,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從清冷轉為肅穆。

  「三個月前,我夜觀天象,測得異星凌空。」

  秦奉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想起了沈遠修。

  那老頭子也說過類似的話,說看到了異常的星象,猜測有一位不同凡響的星辰誕生,大乾也會因此產生變故。

  秦奉回過神來,目光繼續看向莫青依:「繼續。」

  莫青依點了一下頭,聲音沉下去。

  「天下大災將至。」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秦奉的眼睛,一字一頓。

  「大乾將生靈塗炭。」

  書房裡的燈火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動。

  秦奉的面色沒有變化,但放在案上的左手五指緩緩收攏。

  「何時?」

  「三年之內。」

  秦奉閉了一下眼睛。

  三年。

  南濟三王蠢蠢欲動,朝廷暗流涌動,段擎蒼在北方擁兵自重,東海國賊心不死。

  內憂外患交織在一起,三年之內爆發全面大災,並非不可能。

  但這一切似乎……還不足以顛覆整個大乾。

  難道還有潛藏的危機?

  秦奉感覺不到。

  「春暉宮的天機術,從未有過差錯。」

  莫青依的聲音里沒有驕傲,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這一次也不會。」

  秦奉睜開眼,目光如刀。

  「有無破局之法?」

  他太了解春暉宮了。

  這些人從不會只帶壞消息來。

  他們會告訴你天要塌了,也會告訴你用什麼柱子可以撐住。

  莫青依的嘴唇動了一下,停頓了極短的時間。

  她在考慮措辭。

  「天機顯示,有一人是大乾命運的紐點。」

  「誰?」

  「江雲帆。」

  這個名字從莫青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秦奉的後背靠上了椅背。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

  甚至沒有表現出意外。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

  江雲帆。

  那個讓他既欣賞又忌憚的年輕人。

  寫得出千古絕唱,拿得出匪夷所思的奇物,連破陣殺敵的手段都與天下任何武者截然不同。

  從第一次看到《青玉案》開始,秦奉就隱約覺得此人身上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唯有他獲得契機,方能破解死局。」莫青依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秦奉沉默了很長時間。

  燈火在他的眼底跳動,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你說的契機,是什麼?」

  「天機未顯。」莫青依搖頭。

  「我只能算出他是紐點,算不出具體的路徑。」

  秦奉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你來此地的目的……」

  「其一,告知王爺此事。」

  莫青依伸出一根手指,豎在身前,「並且,親自去尋他。」

  「此人關乎天下存亡,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折損在任何陰謀算計之中。」

  秦奉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雷順,想起了翩翩的刺殺,想起了段清茹的那些骯髒手段。

  江雲帆身邊的危險,從來沒有少過。

  「其二。」莫青依豎起第二根手指。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堅硬的冰面下露出了一小片水面。

  「我……我想去看看她。」

  秦奉的動作停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棋盤,很久沒有說話。

  那些黑白棋子安靜地躺在交叉的線格上,像是某種無聲的棋局,永遠走不到終盤。

  「好。」

  秦奉站了起來。

  「本王帶你去。」

  ……

  懷南城,南山。

  從王府到南山最高處,騎馬約莫半個時辰。

  但秦奉沒有騎馬,莫青依也沒有。

  兩人步行而上,沿著一條被野草吞沒了大半的石階小路,一步一步向山頂走去。

  月光鋪滿了整座山脊,將漫山的草甸染成銀白色。

  風從東面的海上吹來,帶著鹹濕的水汽和遠處浪濤的低鳴。

  秦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那模樣,像是虔誠的信徒,在一步一步向著心中最神聖的信仰靠近,朝拜。

  莫青依跟在半步之後。

  視線掃過兩側的草叢和石縫裡冒出的野花,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兩人都沒有說話。

  這條路秦奉走過很多次。

  每年王妃的忌日,他都會頂著月光獨自上山,坐到凌晨。有時帶一壺酒,有時什麼都不帶。

  今天是第一次,除秦七汐以外的人同行。

  山頂是一片開闊的平地,三面是緩坡草甸,只有東面陡峭地斷開,形成一道崖壁,崖壁之下是無盡的大海。

  一座孤墳靜靜地立在平地中央。

  墳前沒有石碑,只有一塊天然的青色岩石,表面被風雨磨得光滑。

  他停在墳前五步遠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

  莫青依從他身側走過。

  她的腳步在墳前停下,站了幾息,然後緩緩蹲下身子。

  她的右手從袖中伸出,指間捏著一枝桃花。

  那是她在上山圖中,從路旁尚未完全凋謝的晚桃樹上摘的……整座山最艷麗的一朵。

  花瓣還帶著露水,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粉色光澤。

  莫青依將桃花輕輕放在墓前的青石上,指尖在花瓣邊緣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留戀那份觸感。

  「阿念。」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風一吹就會散掉。

  「我來看你了。」

  然後,她笑……這是許多年來第一次笑。

  秦奉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背影,和孤墳。

  莫青依的手緩緩收回,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那枝桃花上。

  「十年了。」

  她的聲音里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只是很平靜地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以為時間久了,就會好一些。」

  「但……沒有。」

  海風從崖壁下方湧上來,將莫青依垂在身側的長髮輕輕吹起。

  她抬起頭,看向南面的大海。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碎屑,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崖壁底部的礁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說過,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就帶我來看海。」

  莫青依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說,面朝大海……」

  她停頓了一息。

  「春暖花開。」

  風吹過山頂,草甸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聲應答。

  是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只要放下困頓,心向坦蕩,內心自然就能獲得溫柔與安寧,忘卻一切煩惱。

  可是……

  「可是我沒能做到,對不起……阿念。」

  後方的秦奉閉上了眼睛。

  那句話他也聽阿念說過。

  很多年前的某個春天,阿念站在懷南城最高的角樓上,指著南面的群山,笑著說等天下太平了,她要在面朝大海的地方蓋一間小屋子。

  所以她的墳,在這裡。

  面朝大海。

  秦奉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莫青依的背影上。

  「她走的時候……念過三遍你的名字。」

  「……!」

  莫青依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

  終於,她所有的鎮定,所有的莊嚴,所有來自春暉宮聖女、武道大宗師的自信與方寸,在這一刻全部分崩離析,碎落一地。

  「撲通……」

  莫青依無力跪倒在墳前。

  夜風不斷吹乾她眼角的淺淚……

  空氣陷入靜謐。

  草間的蟲鳴,遠海的浪涌,林中偶有的鳥啼,都融入無聲的星辰。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

  莫青依又看了那枝桃花一眼,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轉身面對秦奉時,她的面容已經恢復了來時的清冷肅穆。

  「多謝王爺。」

  秦奉沒有接話,只是往回走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他知道莫青依不會在這裡多留。

  該說的話,該看的人,都已經了結了。

  接下來該面對的,是活人的事。

  「江雲帆在鎮南關,現在你要去找他了嗎。」

  秦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腳步沒有停。

  他知道,這位春暉宮的聖女,下定決心要尋一個人,無論對方在哪裡都能找到。

  她能找到江雲帆,也沒人能阻止她去與其見面。

  況且,這關乎天下存亡。

  不過,秦奉不一樣。

  他在乎天下,但還有比這天下更在乎的東西。

  「你去可以,順便護他二人周全,但有一點本王必須告誡,無論你需要江雲帆做什麼,記住……永遠不要讓小汐受到傷害,否則……」

  秦奉沒有再說下去。

  但換做任何一人聽到從他口中說出這句話,都懂得最後的意思。

  這位瘋批王爺,為了秦七汐,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哪怕撕了這個天下。

  可莫青依的目光卻不閃不避,直直地迎上秦奉的視線。

  「王爺,你愛小汐,我知道。」

  山間的清風,夾雜著莫青依輕柔還帶著幾分脆弱的嗓音,「但……我又何嘗不愛?」

  我又何嘗不愛?

  南山之下,懷南城燈火如星。

  遠處的海面上,月光碎成萬點銀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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