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送你一場煙花雨
此時此刻，關內東小院。
與城關出的混亂截然相反，此處距離城牆不算遠，卻反倒一片安靜祥和。
遠處火光陣陣，爆炸聲不絕於耳。
秦七汐與江雲帆二人，此刻正坐在院子裡。
小郡主雙腳泡在一隻齊膝的木桶里。
桶中熱水呈暗褐色，從中冒著淡淡白汽，混著一股濃郁的藥草氣味，帶點苦澀又帶點辛辣，彌散在潮濕的夜風中。
「不知前線戰情如何了。」
秦七汐一臉憂慮地看著遠方。
將士們以命死守關門，自己卻坐在此處享樂，說實話，心裡愧疚難當。
江雲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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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等結果便好，你的作用是振軍心，王爺讓你來鎮南關，本就是對將士們的肯定和慰藉。」
「嗯。」
秦七汐點點頭，心中憂慮未消。
江雲帆蹲在木桶旁邊，伸手試了試水溫，覺得還行，才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這藥包是我提前配好的，舒筋活絡，清寒除濕。」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道，「而且還能治痛經。」
秦七汐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聽到最後三個字，手腕一僵。
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沒灑出來。
她低下頭，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薄粉。
「其實……我身體挺好的……」
「什麼？」
「沒。」
秦七汐的俏臉更紅了。
她沒繼續這個話題，把茶杯放到石桌上，低著頭盯著桶里暗黑的藥水看。
熱氣熏上來，臉頰發燙。
而別說，腳丫子泡在那水中，還真就每一寸都舒坦。
甚至就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身體變得輕鬆愜意。
「謝謝……寶寶……」
秦七汐抿了抿唇，聲音悶悶的，但語氣比剛才軟了很多。
江雲帆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望向遠處城牆方向。
火光映著夜空，忽明忽暗，城頭的喊殺聲一陣緊過一陣。
秦七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微蹙起。
她能看到城牆上方不斷有火把晃動，偶爾有一兩團更亮的火光猛地騰起來，那是炸彈爆開時的光亮。
「會贏嗎？」
她問得小心，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憂慮。
江雲帆收回視線，看了她一眼。
「不用擔心。」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
「兩千枚土炸彈，夠南濟喝一壺的。」
秦七汐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間那道淺紋還在。
她知道江雲帆從不說沒把握的話，可城外是三十萬人。
三十萬人。
這個數字壓在心口，沉甸甸的。
江雲帆看出她的心思，沒有繼續解釋戰局，而是忽然換了個話題。
「小汐，想不想要個禮物。」
秦七汐愣了一下，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禮物？」
「嗯。」
「現在？」
江雲帆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來，帶著一種藏了很久終於要揭曉的得意。
秦七汐看著他這個表情，一時間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大敵當前，送什麼禮物？
「什麼禮物？」
她下意識問出口。
「應該快了。」
江雲帆下意識地偏了偏頭，示意她看向城內的方向。
「等等，就能看見。」
……
鎮南關城內，主街南端第三條巷道。
楊文炳帶著二十餘名士兵，將最後一批木筒煙花搬到預定位置。
巷道兩側各擺了三排，粗壯的木筒斜撐在碎石堆上，筒口一律朝向夜空，引線垂在外側，被油布蓋著防潮。
楊文炳走到巷口，回頭掃了一眼。
所有煙花全部到位，引線歸攏完畢，火摺子已經分發到各組士兵手中。
他深吸一口氣。
從彥兄將這個任務交給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清楚，這不僅僅是放幾根火筒那麼簡單。
江雲帆原話說的是：
「點燃引線，便會有天降異象，那就是反攻的信號。」
楊文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脊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一場仗的勝負，系在他手裡這根火摺子上。
一名傳令兵從巷口衝進來，氣喘吁吁地單膝跪地。
「楊將軍，城門被攻破了！敵軍正在湧入！」
楊文炳瞳孔一縮。
手心緊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幾排沉默矗立的木筒，胸口那股積壓了整夜的情緒猛地翻湧上來。
來了。
時候到了。
「點火！」
楊文炳猛地拔出腰間短刀，刀尖朝天一指，嗓音嘶啞卻極其清晰。
「全部點燃！」
士兵們幾乎同時掀開油布，火摺子的微光在暗巷中亮成一串。
「嗤嗤嗤嗤——」
引線被逐一點燃，白色的火星沿著粗麻線飛速竄動，發出密集的灼燒聲響。
楊文炳握緊刀柄，後退三步，仰頭望向夜空。
「砰！」
第一根木筒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
一道亮光從筒口射出，拖著一條長長的火尾，直衝漆黑天幕。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整條巷道的煙花像是被同時喚醒，接二連三地騰空而起，密集的發射聲連成一片。
「砰……砰砰砰砰……」
幾息之間，鎮南關上方的夜空被徹底撕開。
數百發煙花在高空炸裂，赤橙黃綠的光團鋪天蓋地地散開，一朵接一朵，一層疊一層。
整座關城被照得通亮。
城牆，街巷，屋頂，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地面，全部被籠罩在那片刺目的光亮之中。
暗夜被強行撕碎。
黑色徹底退場！
……
東小院。
秦七汐猛地抬頭。
「那是……」
她看到了。
在她明亮的桃花眼裡，那清澈的眸子中央。
漫天的火光從城內方向騰起，一朵又一朵炸開在頭頂的夜空中，光芒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
她下意識眯了一下眼睛，隨即又睜大了。
嘴唇微微張開，聲音帶著沙啞。
「那是什麼？」
她見過萬燈節的燈海。
見過王府宴席上的花燈。
見過京城上元節滿城火樹。
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那些光從天上落下來，像是有人把整片星空打碎了，碎成無數閃爍的光點，紛紛揚揚地灑落。
紅的，金的，白的，綠的，交錯重疊，層層綻放，鋪滿了她頭頂所有能看到的天幕！
連續不斷的炸裂聲悶悶地滾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天在響。
秦七汐就這麼仰著頭，呆呆地看著。
眼睛裡映滿了煙花炸開的光亮，瞳孔深處有細碎的光點在跳動。
「好……好漂亮……」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炸響蓋住，卻帶著一種十足的震撼。
江雲帆靠在石桌邊上，雙手插在袖子裡，側頭看著她的側臉。
煙花的光落在她臉上，一明一暗，一會兒被金色籠住，一會兒又被白光映亮。
她的睫毛在光影交替中微微顫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來，眼眶裡有一層亮晶晶的東西。
是那種被撞進心裡的震撼和感動。
攪在一起，堵在喉嚨口，化成了薄薄的淚意。
「這個……就是送你的禮物。」
江雲帆與她一同望著天空，聲音不大，語調平平。
「一場……煙花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