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春暉宮聖女,青姬
「見過江公子……」
一時間,包括重傷的墨羽,所有的目光齊齊匯聚過來。
而江雲帆的眼神,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他不禁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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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對方的容貌氣質,也不是因為她剛才那兩下駭人的殺招。
而是這女子,整個人給出的感覺,太矛盾了!
面容極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到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卻不帶半點攻擊性。
眉眼之間一片平靜,像是深秋早晨的湖面,沒有風,沒有波紋,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她腳下兩步之外,就是蒼玄和汪仁的屍體。
青色長裙的下擺沾了一小片塵土,裙角有極細的褶皺,僅此而已。
好像剛才那兩條命,是被她隨手撣落的灰。
「……」
江雲帆喉頭滾了一下。
他在這個世界見過不少強者。
嚴橫的剛猛,雷順的凌厲,甚至秦奉那種不怒自威的王者氣場,他都領教過。
但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身上沒有壓迫感,沒有殺氣,甚至連武者常有的那股子銳利都沒有。
可江雲帆後背的汗毛到現在還豎著。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剛才那一掌一刀,換成在場任何人擋在前面,結局都一樣。
莫青依保持著行禮的姿態,身形一動不動。
夜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吹起她耳邊幾縷碎發,貼在側臉上。
整條街死一般安靜。
江雲帆片刻後回過神來。
不管這個女人是誰,她剛才確實救了自己和秦七汐的命。
這是實打實的事。
他臉上堆出一個笑,語氣儘量放得鬆弛自然。
「姑娘客氣了,多謝剛才出手相助。」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不動聲色地往身後探了半寸,指尖碰到秦七汐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
這會小郡主一臉警惕。
江雲帆的意思很明確,別動,先看看情況。
莫青依直起身來。
動作不緊不慢,雙手自然落回身側。
她的目光重新對上江雲帆的眼睛。
很平和的一道視線,沒有審視,沒有窺探,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模樣的東西,只是確認一下實物和預期是否一致。
「江公子,不必客氣。」
聲音清淡,語調沒什麼起伏。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莫青依的眼睛始終注視著江雲帆,眼底忽然掠過了一絲隱秘的光亮。
那道光一閃即逝,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江雲帆沒注意到。
秦七汐注意到了。
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種光亮她認得。
不是殺意,不是敵意,是一種近乎於審視珍寶的興致……
秦七汐的身體本能地往江雲帆身側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江雲帆的手臂。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來,面上的表情收了個乾淨。
眼神冷下去。
示威!
她自己都說不清這股子防備感從何而來。
理性告訴她,對方剛剛救了命,應該感激。
但另一種更深層的直覺,在她心底拉響了警報。
這個女人看江雲帆的眼神,讓她不舒服。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
嚴橫捂著胸口,一步一步從巷子口走出來。
他的步伐極不穩當,左腳每踏一步,整個身體就往右邊歪一下,右手死死壓在肋骨的位置,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不斷滲出。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聞訊而來的許靈嫣和翩翩。
許靈嫣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臉色煞白,頭髮散了一半,鬢邊的珠釵歪到了耳朵上方,顯然是聽到動靜從住處慌忙趕來的。
翩翩緊跟其後,腳步比許靈嫣沉穩些,但眉頭緊鎖,目光不斷在街面的碎石和兩具屍體之間掃過。
而後兩女的目光同時落在江雲帆身上,見他安然無事,頓時鬆了口氣。
此時此刻,嚴橫走到距離莫青依還有五步遠的地方,抬起頭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蒼玄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汪仁的。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莫青依的臉上。
「這……」
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腳步猛然頓住。
原本因為疼痛而半眯著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瞳孔在火把的光線下劇烈震顫,像是承受了某種遠超預期的衝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的氣音,不成詞句。
嚴橫這輩子見過的高手不算少。
跟在王爺身邊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強者沒領教過?
但眼前這張臉,他只在多年前的一次機密的宮廷宴會上遠遠見過一次。
當時他站在秦奉身後,隔著整座大殿的距離,只看到了一個側影。
秦奉在宴會結束後說過一句話。
「天下能讓本王正視的人不多,她算一個。」
那之後的許多年,嚴橫始終記著那個側影。
此刻,那個側影變成了正臉,就站在五步之外。
嚴橫的聲音從胸腔里擠了出來,沙啞,發顫,每個字都帶著不自覺的敬畏。
「你,你是……春暉宮聖女,青姬!」
春暉宮聖女?!
幾個字落地的瞬間,街道上的空氣像是被人攥緊了。
墨羽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在肋下的傷口處。
她聽到嚴橫的聲音,腦子裡嗡了一下。
春暉宮!
這三個字在大乾武林中的分量,任何一個習武之人都清楚。
那是凌駕於所有宗門之上的存在,不問江湖事,不介入朝堂爭,但沒有任何一個勢力敢招惹。
聖女,是春暉宮的掌權者。
青姬這個名號,墨羽從小就聽過。
師父說過,這世上有些人,你一輩子都不要想著去招惹,哪怕是在夢裡。
青姬排在第一個。
墨羽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眼那個青衣女人。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許靈嫣站在嚴橫身後,腳步定在原地,沒有再往前。
她不懂武功,不認識什麼春暉宮,但嚴橫剛才那個反應,她看得清清楚楚。
嚴橫是王府第一高手。
能讓嚴橫的聲音抖成那樣的人,她連想都不敢想。
翩翩的反應最直接。
她的腳步一下子停死了,右手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空鞘上。
春暉宮聖女。
她在北域生活的那些年,知曉北域存在著三大宗門,其中網羅不少武道強者。
而他們的宗主,在提到「青姬」這個名字時,用的措辭是「那位大人」。
不是尊稱,是恐懼!
此刻秦七汐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沒有回頭看嚴橫,但嚴橫話里那種近乎顫慄的敬意,讓她心頭猛地一縮。
她當然知道春暉宮。
父王的書房裡掛著一幅畫,畫上只有一座山和一片雲。
是母妃畫的遊記。
她小時候問過父王,那是什麼地方。
父王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
「北境秘地。」
秦七汐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她下意識又往江雲帆身邊擠了半寸。
江雲帆的臉上還掛著那個笑,但笑意已經到不了眼底了。
他不懂這個世界的江湖格局,不認識什麼春暉宮,也沒聽過青姬這個名號。
但嚴橫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嚴橫是一品高手。
一品高手用那種眼神看人,只有一種可能。
對方比他強太多了!
不是強一點兩點,是那種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的差距。
就像自己用手槍打死雷順的時候,旁人看自己的眼神。
降維打擊!
江雲帆的腦子轉得很快。
對方身份不簡單,春暉宮聖女,可撼動一國國運。
這種級別的人物,突然出現在鎮南關,突然出手救自己,然後對自己行淑女禮。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
她圖什麼?
「咳咳咳……」
嚴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雲帆扭頭看了他一眼,皺眉道:「你傷口還在流血,先別站著了。」
嚴橫沒有動。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莫青依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江公子。」嚴橫壓低了嗓音,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您不知道這位是什麼人。」
「你說。」
嚴橫咽了一口血沫,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在斟酌。
「青姬殿下,乃是天下武道最頂端的人。」
「和王爺一樣,大宗師。」
「但不只是大宗師。」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陛下身邊有三根柱子,撐著大乾的天。一根是王爺,一根是朝堂諸臣,第三根,就是春暉宮。」
「傳聞中,青姬殿下一人之力,可抵十萬精兵!」
這句話說完,嚴橫又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線。
江雲帆的笑徹底沒了。
十萬精兵。
他剛才親眼看到了。
蒼玄,半步大宗師,在她手底下連一個照面都沒撐過。
那一掌拍下來的時候,整條街的地面都在震。
如果那一掌拍的是自己……
江雲帆把這個念頭硬生生掐斷了。
不能想。
想了也沒用。
他現在要搞清楚的是,這個女人到底為什麼來找自己。
莫青依在嚴橫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她的目光從嚴橫身上掠過,又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墨羽,再看了看站在後面臉色慘白的許靈嫣和翩翩。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了江雲帆。
最終落在了秦七汐的臉上。
秦七汐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很輕,沒有壓迫,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份量。
小郡主沒有躲。
下巴反而又抬高了一點,眼神里的倔勁兒壓都壓不住。
她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看自己,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不管這個女人是誰,不管她多強……我家寶寶,是本郡主一個人的!
這一點不需要討論。
……
莫青依的目光在秦七汐臉上停了三息。
她看到了少女眼底毫不退讓的銳利,看到了她護在江雲帆身側時繃緊的肩線,看到了她微微前傾的身體重心,隨時準備擋在前面的姿態。
莫青依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副模樣,她太熟悉了。
十多年前,在春暉宮後山的桃林里,有一個穿白裙的女子,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身邊的那個男人。
那為女子……叫阿念。
阿念後來嫁給了秦奉,成了南毅王妃。
再後來,她死了。
秦七汐成了她遺留在世間僅存的證據。
這些年莫青依從沒來過江南,不知道秦七汐的變化。
她只看過畫像。
但畫像是死的,畫不出骨子裡的東西。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秦七汐,五官輪廓像阿念,眉眼之間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也像。
可……又不太一樣。
阿念的美是暖的,像春天的風,讓人想靠近。
秦七汐的美是冷的,帶著霜雪的氣息,但那層冷意底下藏著的滾燙,比她母親當年還要濃烈。
莫青依很快在心裡做出了一個判斷。
近幾年來,她常聽世人說,天下絕色,青姬與臨汐郡主並列第一!
她自己倒是從來沒把這種說法放在心上。
所謂天下第一的名號,是她當年和阿念同游京都時,旁人看了兩人容貌後喊出來的。
而如今看著眼前這張臉,莫青依忽然意識到,世人那些傳言,不夠準確。
她與阿念是當年的第一。
而如今的秦七汐,容貌和氣質,比當年的阿念更勝一分。
也比自己更勝一分。
這個認知沒有讓莫青依產生任何不悅。
相反,她心底湧上來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阿念的女兒長成了這副模樣,她若還在,一定很高興……
但,這個孩子的眼神太硬了,硬到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該有的樣子……她太不像凡人。
看著秦七汐護在江雲帆身前的樣子,莫青依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說,天命之子身邊該有一個女人。
那麼阿念的女兒,大概是最合適的那個。
只是很可惜。
在天下存亡面前,兒女私情,有時候需要做出犧牲。。
「小……」
莫青依輕輕開口,又忽然止住。
她很想像十多年前,秦七汐小時候那樣,伸手摸一摸她的頭。
可還是硬生生止住了。
與命運無關之事,她從不表明。
莫青依把涌到眼底的那絲溫軟強行按了回去。
她的表情恢復了最初的平靜,眼神重新變得清冷。
她收回落在秦七汐臉上的視線,重新看向江雲帆。
「江公子不必多禮。」
語氣恢復了最初的清淡,像是剛才那幾息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你我緣分命中注定。」
「本座萬里南下,就是為了你。」
秦七汐的眼皮跳了一下。
命中注定……
為了你?
這兩句話組合在一起,讓秦七汐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
她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這些年在王府里,來打她主意的人多了去了,什麼話術她沒聽過。
但這種話從一個大宗師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秦七汐的身體又往江雲帆那邊偏了一點,幾乎是半個身子貼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的面色沉下來,嘴唇抿成一條很緊的線。
眼神里的那層冷意變得更濃了。
江雲帆感受到了秦七汐的動作。
這小傢伙,整個人幾乎掛在自己胳膊上了。
醋意飛騰!
江雲帆臉上重新掛上笑。
他這個笑是練出來的,前世在公司給甲方匯報方案時的那種笑,客氣、得體、滴水不漏。
「聖女殿下說笑了。」
他的語氣鬆弛,聽不出任何緊張,「我就是個喜歡做飯,偶爾放放煙花的窮書生。」
「跟殿下您這樣的人物,不可能有什麼緣分。」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觀察莫青依的表情。
試探是必要的。
對方的來意搞不清楚之前,能裝一秒是一秒。
莫青依看著他。
她沒有笑,也沒有拆穿。
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
過了兩息,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三月前,異星凌空,兩界交疊,命運流轉。」
江雲帆的笑僵在了臉上。
三月前……
異星凌空。
兩界交疊?
這幾個詞撞進他腦子裡的瞬間,後脊一陣發涼。
三個月前,正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間。
異星凌空,兩界交疊。
莫非?
這女人,知道自己是穿越來的?
這也太離譜了吧!
莫青依沒有在意江雲帆的反應。
她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天劫將至。」
她的目光直視江雲帆的眼睛,沒有閃避,沒有試探。
那是一種篤定。
「天命之人,你逃不掉的。」
這句話說完,街道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江雲帆沒有接話。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但面上什麼都沒露。
莫青依也沒有等他的回答。
她的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掌心裡托著一枚玉佩。
青色的玉,溫潤通透,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尋常的花鳥圖案,更像是某種符文。
紋路繁複到了極致,在火把的光線下隱隱泛著暗光。
「此物留給你。」
莫青依將玉佩遞到江雲帆面前。
「若遇危難,捏碎它,我能感應到。」
江雲帆盯著那枚玉佩看了兩息。
默默伸出手,接過。
拿了這個東西,就等於承認了某種聯繫。
但不拿,以後真遇上蒼玄這種級別的敵人,他手裡那把小手槍也不一定夠用。
至少能保證秦七汐的安全。
江雲帆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下。
那玉佩入手微涼,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莫青依的手收了回去。
她最後看了江雲帆一眼,目光平靜。
然後她的視線再一次掠過秦七汐。
秦七汐注意到她的視線。
但很快,對方已然轉過身,邁著腳步遠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莫青依的裙角往後揚起。
就在她即將融入夜色的那一刻,一句話從風裡傳過來。
「江公子,護好小汐。」
江雲帆聽到了。
秦七汐也聽到了。
小郡主頓時愣在原地。
小汐……
能用這種稱呼的人,要麼是至親,要麼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對方怎會?
而且剛才與其對視時,她分明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別樣的情緒。
不是同自己一樣的警惕或者敵意。
更像是一種……憐愛。
秦七汐猛地抬頭,看向莫青依離去的方向。
但街道上已經空了。
莫青依和那兩名弟子消失得無聲無息,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只有地面上殘留的碎石和血跡,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
江雲帆看著她的側臉,輕輕撫了一下她的手。
「下次見面,問問清楚。」
「嗯!」
秦七汐堅定點頭。
她之所以如此執著知曉對方和自己的關係,是因為在莫青依身上,她看到了幾分母妃的影子。
像是那種……兩個長期生活在一起的人,潛移默化地養成同樣的習慣。
對方肯定認識母妃!
「先回去,我給嚴統領和墨羽找點藥來。」
江雲帆說了一聲,而後把玉佩收進了懷裡,手指碰到冰涼的玉面,心裡的那根弦還繃著。
天劫將至……
逃不掉的。
這兩句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
遠處的城牆方向,喊殺聲還在持續,但已經明顯弱了下去。
火光映著半邊天,煙花的殘燼零零散散地往下落,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秦七汐的那隻手。
手指收了收。
管他什麼天劫,他這輩子,註定是要逍遙的!
莫青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
那股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力量,像退潮一樣從四面八方收了回去。
江雲帆輕呼了一口氣,雖然青姬的氣場並沒有刻意向他們釋放,但那種生命層次上的差距,還是令他有些喘不過氣。
經歷過汪仁等人的追殺,和青姬隨手抹殺兩人帶來的衝擊,讓他的雙腿劇烈顫抖,差點就要跪倒在地,幾乎是靠著一股意志在硬撐。
秦七汐的手也在抖。
她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著,下唇上留著兩個淺淺的牙印,是剛才咬出來的。
兩個人站在碎石遍地的街道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江雲帆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胸口那種被鐵板壓住的悶痛感慢慢退了下去,空氣重新變得正常,沒有那種黏稠沉重的質感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汪仁面朝下趴著,脖頸處那道傷口極細極整齊,血已經淌出一大片,沿著石板縫隙往四處蔓延。
再往前幾步,蒼玄的屍體歪在碎裂的石板中間,身下的地面塌陷了一塊,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外擴散,四周散落著碎石和磚渣。
江雲帆的目光在兩具屍體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猛地轉頭。
「嚴統領和墨羽姑娘還負著傷,我回去取藥!」
他讓秦七汐稍作安撫,轉身就往小院方向跑。
小院的門已經不存在了,門框歪斜著,只剩半截木頭樁子立在那裡。
院子裡一片狼藉。
地磚碎了大半,幾棵小樹被氣浪連根掀翻,倒在牆角。
江雲帆迅速回屋,找了一些雲南白藥、消毒碘伏、止血繃帶、阿莫西林之類的藥物。
這幾天連番的系統刷新,花了不少情緒值。
他也沒錯過這些關鍵的商品,藥物水果零食等等,全部拿下。
畢竟在這個時代,這些藥可以說就是第二條命!
回到街頭,嚴橫已經靠在了一處牆根下。
他的後背抵著牆壁,雙腿伸直攤在碎石堆上,胸口的衣甲被撕開了一大塊,裡面的內衫已經被血浸透,顏色深到發黑。
他的右手還攥著那塊門板碎片,指節發白,攥得死緊。
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江雲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在嚴橫面前。
「別動。」
他沒有多說廢話,手已經探進了背後的包。
嚴橫微微喘著氣,眼神有些渙散。
江雲帆的手從包里掏出來的時候,多了一堆東西。
白色的噴霧罐,紅色膠囊包裝,棕色的玻璃小瓶,真空包裝的止血繃帶,還有一卷醫用膠布。
嚴橫的視線勉強聚焦,落在江雲帆手裡那些聞所未見的東西上。
「這是……」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繼續說。
「呲啦!」
江雲帆扯開他胸口的碎布,露出傷處。
一道很深的掌印,皮肉翻卷,周圍的皮膚青紫發黑,邊緣滲著血。
汪仁那一掌,屬實很重。
哪怕是一品高手都扛不住。
江雲帆擰開碘伏,棉球蘸上,先把傷口周圍的血漬和碎石粉擦乾淨。
嚴橫悶哼了一聲,眉頭擰了一下,沒吭聲。
江雲帆拿起雲南白藥氣霧劑,對準傷口噴了三下。
白色的藥霧噴在翻卷的皮肉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嚴橫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
然後他感覺到了。
傷口處傳來一陣冰涼,緊接著是一種奇異的麻意。
不是疼,是那種傷口被什麼東西包裹住的感覺。
原本溢出的血,居然肉眼可見地止住了!
剛才還在往外滲的血珠,在藥霧覆蓋之後,不到十息的工夫,就凝成了暗紅色的凝結。
嚴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瞳孔縮了縮。
這東西,好神奇!
他跟刀劍打了半輩子交道,受過無數次傷,金瘡藥、止血散、各種名醫秘方他都用過。
沒有任何一種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止住這種程度的出血。
江雲帆沒有停下來解釋。
他掰開兩粒雲南白藥膠囊,倒出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傷口表面,然後拆開止血繃帶,利落地纏繞了三圈,用醫用膠布固定住末端。
「吃下去。」
江雲帆又掰出兩粒阿莫西林,遞到給嚴橫。
嚴橫接過,看著那兩顆紅色的小藥丸,猶豫了不到半息,張嘴吞了下去。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但剛才那瓶噴霧的效果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墨羽,你怎樣?」
秦七汐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江雲帆站起身,轉頭尋找墨羽。
墨羽在西邊牆根下。
她半跪在地上,左臂完全垂著,使不上力。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跡。
右手按在地面的碎磚上,指甲縫裡嵌著灰塵和血。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院門方向。
從青姬出現到離開,從蒼玄被一招碾殺,到汪仁被順手了結,她全程都看在眼裡。
那種等級的力量,讓她心底生出了一種極不真實的恍惚感。
這種恍惚感還沒消退,江雲帆就蹲到了她面前。
「手臂?」
墨羽點了一下頭。
江雲帆伸手按了下她的左手手肘的位置,指尖剛碰到骨頭下方,墨羽的嘴角抽了一下,眉頭猛地一皺。
「皺什麼皺,沒斷,肌肉損傷。」江雲帆瞥了她一眼。
好歹經過了十幾年的生死訓練,這點疼都忍不了。
「雞肉?」
墨羽關注的重點顯然在其他地方,一時眉頭皺得更緊了,「我雖為下人,但殿下待我如親,還不至於與禽畜並論。」
江雲帆無語了。
搖搖頭:「行,坤肉。」
「……」
墨羽依舊迷茫,江雲帆懶得搭理,開始著手為她處理傷口。
手法和剛才處理嚴橫傷口時一樣,消毒、噴藥、撒粉、纏繃帶、遞藥丸。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動作。
好在墨羽傷到的地方是手臂中間,且眼下是醫患關係,不涉及到男女之嫌。
秦七汐又站在旁邊,一心只在意墨羽的傷勢。
墨羽吞下藥丸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層整齊的白色繃帶。
乾淨,緊實,鬆緊合適。
包紮手法比王府里那些軍醫還要利索。
她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了江雲帆一眼。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心裡頭卻翻湧著一個念頭。
這個傢伙,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那些聞所未見的藥,噴上去就能止血的霧,吞下去不知道是什麼的紅色小丸子。
還有之前的那把能殺人的鐵器,能飛的黑色機關,能呈現畫面的小盒子……
樁樁件件加在一起,已經遠遠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疇。
但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只要殿下信他,就夠了。
江雲帆給墨羽處理傷口之際,秦七汐一直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不過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不再慘白,但眉眼間的緊繃感還沒完全消退。
心口那種懸了一整晚的東西,終於落下來了一點。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小手槍。
金屬的觸感冰涼,貼著腰側,硬硬的。
剛才她扣了兩次扳機。
第一槍打穿了汪仁的手臂。
第二槍雖然沒打中黑袍人,但足以讓對方心生忌憚。
也就是說,這小小的東西,足以產生宗師之威!
秦七汐把手從腰間收回來,低下頭,繼續把目光黏在江雲帆身上。
他把保命的東西都給了自己。
那麼自己……一定要替他擋下一切,無論是生命威脅,還是來自各方的惡意和威脅。
「能站起來嗎?」
江雲帆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是在問墨羽。
墨羽用右手撐著牆壁,慢慢站直了身體。左臂依舊沒法用力,垂在身側,但雙腿已經不抖了。
「嗯,死不了。」
墨羽的聲音很低。
江雲帆沒有接話,走回嚴橫那邊。
嚴橫已經自己撐著牆壁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還是很差,嘴唇發白,但站姿已經穩住了,沒有再往下滑。
胸口的繃帶裹得很緊,白色的布面上隱約透出一點暗紅,但沒有擴散。
血止住了。
嚴橫抬起頭,看著江雲帆,嘴唇動了一下。
「多謝……多謝郡馬。」
這是嚴橫第一次主動對江雲帆說謝。
在此之前,他對這個年輕的王婿,始終保持著一種武人對文人的客氣疏離。
不是看不起,是覺得不在一個世界裡。
他認可江雲帆的詩詞才華,認可他在文競會上的碾壓表現,認可他製作「驚雷」和破敵的本事。
但那些東西在嚴橫的認知里,和單純的武道是兩條路。
直到今夜。
他被汪仁打得站不起來,墨羽被蒼玄一掌拍飛。
兩個人加在一起,連給對方暖場的資格都沒有。
然後江雲帆用言語將汪仁拖住了。
一個文弱書生,面對宗師和半步大宗師的雙面夾擊,沒有慌,沒有逃,站在原地用一張嘴爭取到了活命的時間。
不止如此,還讓殿下抓住了一個機會,用暗器打穿了汪仁的手臂。
嚴橫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方式應對宗師級別的圍殺。
不是靠武力。
而是靠腦子!
還有那些藥。
噴上去就止血的白霧,吞進去不知道什麼成分的藥丸,比王府太醫院最好的金瘡藥快了不止十倍。
嚴橫看著江雲帆把那些瓶瓶罐罐收進背包里,心底的敬畏又多了一層。
深不可測?
這四個字,恐怕已經不夠用了。
江雲帆此刻不是一汪幽深的潭,而是一整片浩渺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