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撿了個寶


  夜色漸沉,懷南城燈火漸稀。

  南毅王府後殿書房內,兩盞銅燈擱在案角,燈芯燒得微歪斜,橘黃色的光晃在棋盤上。

  秦奉坐在北側,右手兩指捏著一枚黑子,遲沒有落下。

  對面沈遠修已經等了半盞茶的功夫,老先生倒也不急,端著茶杯慢慢地抿,目光偶爾掃一眼棋局,又收回來落在秦奉臉上。

  「啪。」

  黑子落定,壓住白棋一角。

  沈遠修看了兩眼,搖頭笑了笑,沒接招,反而把手裡的白子擱回棋罐里。

  

  「王爺這步走得太狠,老夫認輸。」

  秦奉抬了抬眼皮,也沒客套,伸手端起桌角的茶盞。

  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手擱回去。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是熟悉的節奏。

  門被輕輕叩響三下。

  「進來。」

  門扉推開,宋懷疆跨步而入。

  這人是王府親軍副統領之一,三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精幹,行事一貫乾脆利落。

  他走到案前五步處站定,抱拳低聲稟報。

  「王爺,今日襄寶會上有一樁事。」

  秦奉抬眼看他,示意繼續。

  「江公子在狀元閣的拍賣會上,當眾拿出一件前所未見的奇物,那物件形似鐵製馬車,掌心大小,卻能自行奔走、轉向、發光、奏樂,在場百餘人從未見過此等物件。」

  沈遠修的手停在茶杯上,目光也看了過來。

  「最終以三萬兩白銀落槌成交。」

  秦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皮動了一下。

  三萬兩。

  宋懷疆接著說:「拍賣所得銀兩,江公子當場全數交到了郡主手中。」

  這句話說完,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秦奉放下茶杯,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沒出聲。

  沈遠修倒是先繃不住了,一拍膝蓋,聲音裡帶著笑意。

  「好小子。」

  老先生搖著頭,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欣賞。

  「寫詩是千古絕唱,統軍能以三萬破三十萬,如今做起買賣來,也是一出手就是三萬兩。」

  他看向秦奉,眼底帶著幾分打趣。

  「王爺,老夫說句不恭敬的話,您這王婿,怕是當今天下獨一份了。」

  秦奉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似乎在看那盤已經結束的棋局,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心裡頭翻湧的念頭,比面上平靜得多。

  三萬兩不是大數目。

  對他南毅王府而言,三萬兩連府庫零頭都算不上。

  但這筆錢的意義不在數目。

  一個年輕人,沒有靠家族,沒有靠王府的關係網,憑自己手裡的東西,當眾賣出三萬兩白銀。

  還一文不留,全交給了小汐。

  秦奉的指尖在棋罐邊緣摩挲了一下。

  說實話,這世上的事他已經看過太多。

  什麼江山社稷,什麼天下歸屬,什麼即將到來的大災,這些年他心裡早就有了計量,不慌也不急。

  他真正在意的東西只有一件。

  小汐過得好不好。

  小汐以後還能不笑著過日子。

  這是亡妻走的時候,他唯一答應下來的事,也是這輩子唯一沒把握能做到的事。

  如今看來,至少在衣食溫飽這一項上,江雲帆不會虧待她。

  甚至不止不虧待。

  是真心實意地把掙來的東西往她手裡塞。

  秦奉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

  「嗯。」

  他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宋懷疆站在下首,見王爺沒有追問的意思,猶豫了一瞬,又開口。

  「王爺,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秦奉抬眼看他。

  宋懷疆的嗓音壓低了幾分。

  「屬下今日在城中還留意到一個人,太子門下幕僚魏乘風,此人三日前入懷南城,今日在襄寶會外出沒,似乎有意接觸江公子身邊的人。」

  秦奉手裡那枚剛放下的黑子,被他的指尖重新拈了起來。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但屋內的氣氛在這一瞬變了。

  沈遠修的笑意收斂了大半,目光落在秦奉的手指上,沒有出聲。

  秦奉將黑子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慢慢轉了一圈。

  帝都的手,終究還是伸過來了。

  他不意外。

  江雲帆如今的名聲擺在那裡,詩仙之才、鎮南關大捷、王府准王婿,這三樣隨便拎出一樣,都夠京城那群人惦記。

  三樣加在一起,不惦記才是怪事。

  太子秦珩,秦奉見過幾面。

  城府不淺。

  這種人做事不會太出格,但一旦看中了什麼,手段不會少。

  秦奉的拇指在棋子邊緣摩了一下,指甲抵著石面,發出極細微的刮擦聲。

  別的事他可以不計較。

  朝堂上那些彎繞,他懶得管,也管不著。

  但若有人想把江雲帆拖進京城那攤爛泥里。

  影響小汐的幸福。

  那就別怪他翻臉。

  「知道了。」

  秦奉把黑子扔回棋簍,石子落在一堆棋子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繼續盯著,不必驚動。」

  宋懷疆低頭應是。

  沈遠修這時候插了一句。

  「王爺,說到江雲帆,老朽想起一事。」

  秦奉側目看他。

  沈遠修在椅子上坐正了些,斟酌了一下措辭。

  「江雲帆目前住在城北小院,那處原是先王妃生前與王爺同住之所。如今兩個年輕人住在那裡,倒也安穩。只是……是否該請入王府正式居住?畢竟文競會已定,王婿身份遲早公之於眾。」

  秦奉搖了搖頭。

  動作很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年輕人有自己的天地。」

  他端起茶盞,發現已經涼了,放下。

  「小汐偶爾過去也自在,不必拘在府中。」

  沈遠修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秦奉轉向宋懷疆。

  「備一份厚禮,即刻送往城北小院,就說犒勞鎮南關勞頓。」

  宋懷疆低頭記下。

  「至於正式封賞。」

  秦奉頓了一下。

  「等楊恆押送南濟三王抵達懷南城,再行定奪。」

  宋懷疆抱拳領命,轉身退出書房。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書房重歸安靜。

  沈遠修伸手將棋盤上殘留的幾枚子清理乾淨,擺回原位。

  秦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瞬眼睛。

  就在這時,門再度被叩響。

  秦奉睜開眼。

  「進。」

  門被推開,來人大步跨入。

  是鄭徹。

  他的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落在地磚上帶著悶響。

  面色不算好看,兩道粗眉擰在一起,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麼情緒。

  「王爺。」

  鄭徹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城西北方向,捕捉到春暉宮聖女莫青依的蹤跡。」

  秦奉的脊背從椅背上離開了。

  他坐直了。

  鄭徹繼續道:「對方在鴻升客棧短暫停留,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離開,隨後折向城北方向而去。」

  城北。

  江雲帆住在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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