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求而不得


  秦奉的右手搭在案面上,五指微收攏,指節泛白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開口。

  沈遠修也坐直了身子,手裡捏著一枚白子忘了放下,目光在秦奉和鄭徹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他們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判斷。

  莫青依此去,十有八九是奔江雲帆。

  三個月前的那件事。

  天現異象,異星凌空沖犯文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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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遠修親眼所見,徹夜未眠,在觀星台上坐到天明。

  那件事至今沒有答案。

  沒有人知道異象意味著什麼,也沒有人能解釋那顆突然出現的星辰為何直衝文曲而去。

  但春暉宮不一樣。

  春暉宮歷代掌觀天象、推演天命。

  莫青依親自現身懷南城,還直奔城北。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秦奉沉默了很長時間。

  書房裡只剩燈芯偶爾跳動的細微聲響。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繼續監視,不可靠近,不可驚動。」

  鄭徹抬頭看了秦奉一眼。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點頭。

  「屬下明白。」

  秦奉又加了一句。

  「春暉宮行事自有章法,貿然接觸只會適得其反。」

  鄭徹抱拳,轉身退出。

  他的腳步聲比進來時輕了許多,沿著走廊往北去了,很快被夜風吞沒。

  書房門重新合上。

  燭火晃了晃,光影在牆面上搖了幾圈,才重新穩住。

  沈遠修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枚攥了半天的白子,終於放回棋簍。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腳。

  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王爺。」

  秦奉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來,看向他。

  沈遠修的神色不再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鄭重。

  「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識人無數,自認眼光不差。」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從鏡湖文會那首《青玉案》開始,到如今不過三四個月。詩仙之才、將帥之能、生財之術,每一樣拎出來都夠旁人仰望一輩子。」

  他抬手指了指書房門外的方向。

  「偏今夜,連春暉宮都親自登門了。」

  沈遠修看著秦奉的側臉,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身上,怕是藏著比我等想像中更大的秘密。」

  秦奉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子半開著,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深秋獨有的涼意。

  城北方向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燈火。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一座小院,院子裡住著他這輩子最在乎的那個丫頭,還有那個讓所有人都看不透的年輕人。

  秦奉站在窗前,背對著沈遠修,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茶涼了。

  「秘密也好,天命也罷。」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垂下,指尖碰到了腰間那枚玉墜。

  那是王妃留給他的。

  臨終前從脖子上摘下來,塞進他掌心的。

  指腹在玉墜光滑的表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種多年養成的習慣。

  「只要他護得住小汐,旁的,本王不在乎。」

  沈遠修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輕聲告辭,推門而出。

  書房裡就剩秦奉一個人了。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夜風把他鬢邊幾縷青發吹起來,又落下。

  終於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案面。

  在案角壓著一摞文書的最下面,露出半截信封的邊角。

  顏色暗沉,邊緣齊整。

  封口處的火漆印記,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那是帝都皇宮內廷的專用紋樣。

  秦奉的目光在那枚火漆印上停了兩息。

  他沒有伸手去拿。

  轉身熄了一盞燈,走回案後坐下,拿起另一份軍報翻開。

  那封信就那麼安靜地壓在文書底下,無人理會。

  ……

  與此同時,城北官驛。

  懷南城專門用來接待外來官員與貴族的處所,占了整條巷子的長度,院落進深,各院之間以迴廊相連。

  東側一處獨院裡,燈火通明。

  齊之瑤坐在窗邊矮榻上,手裡端著酒杯,杯中是懷南城本地產的桂花釀,入口甜得發膩,她不太喜歡這個味道。

  但今晚不是品酒的心思。

  對面坐著的翩翩已經喝了不少。

  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尾也被酒意染得潮濕,手裡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動作機械,像是在借酒澆什麼東西。

  齊之瑤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自己杯中的酒擱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真破了三十萬南濟大軍?」

  聲音里的驚訝是真的。

  齊之瑤自認為對江雲帆已經有了足夠的認知,知道此人才華驚世,知道他手段出奇,知道他身後有郡主撐腰。

  但三萬對三十萬這種仗,已經超出了她對一個文人的想像範圍。

  翩翩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聲音卻還算清晰。

  「破了。」

  兩個字說得很輕。

  「他造了一種東西,叫驚雷。」

  翩翩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笑。

  「土裡頭挖出來的礦石,被他磨成粉,拌在一起,做成拳頭大小的黑球。」

  她拿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那東西扔出去,整片地面都在晃。火光沖天,滿地都是碎肉。三十萬人擠在城下,幾百枚驚雷落下去,活人瞬間變死屍。」

  齊之瑤的手指攥緊了杯壁。

  「還有一種飛在天上的東西。」

  翩翩仰頭把酒灌下去,抹了一下嘴角。

  「黑色的,比巴掌大一圈,能飛得極高極遠。他操控那個東西,隔著五十多里地,把敵軍大營看得一清二楚。」

  齊之瑤沒有說話。

  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五十里之外獲取軍情。

  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在戰場上永遠不會是瞎子。

  「最後。」

  翩翩把空杯擱在桌上,聲音低下去了幾分。

  「他還讓天上開了花。」

  「什麼?」

  「滿天都是光。」

  翩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紅色的,金綠色的,像是碎了一整片星空。那些光從地面衝到天上,炸成無數碎片,比月亮還亮。」

  她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南濟人以為觸怒了天神,嚇得跪了一地。鎮南關的兵趁機反攻,一路砍到密林里去。」

  齊之瑤靠回椅背上。

  她發現自己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詩詞驚世也就罷了,琴棋書畫全能碾壓也就罷了,現在連打仗都能用這種聞所未聞的手段。

  她第一次有了一種清晰的認知。

  自己之前想拉攏此人,想讓他為侯府所用,這個念頭本身就荒唐。

  這種人,不是誰能用的。

  齊之瑤抬眼看向翩翩。

  對面的女子眼眶通紅,嘴角掛著一抹笑,但那笑容里沒有多少快樂的成分。

  更多的是一種求而不得的淒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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