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計中計
暮色四合時,蘊怡郡主帶著溫嬤嬤,第一次以當家主母的身份踏進了正院的大門。
院門外依舊有護衛守著,但這一次,他們沒有攔她。
「郡主,」護衛躬身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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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怡點點頭,提步邁入院中。
正院裡一片死寂,廊下的燈籠都沒點,黑沉沉的像一座荒宅。幾個丫鬟婆子縮在廊下,見了她,慌忙起身行禮,神色間滿是驚惶不安。
「夫人呢?」蘊怡問。
「回郡主,夫人在……在內室。」
蘊怡沒有讓人通傳,徑直往裡走,內室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窗子緊閉,簾幕低垂,屋裡暗得幾乎看不清人的臉。義國公夫人坐在榻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蘊怡在門口站了片刻。
「夫人。」她開口,聲音平靜。
義國公夫人沒有回頭。
「你來做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划過石頭,「來看我的笑話?」
蘊怡沒有接話,只是緩緩走到她身側,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光,她看清了義國公夫人的臉。
一夜之間,她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嘴唇乾裂,鬢邊的白髮仿佛一夜之間冒出來許多。那雙曾經盛滿倨傲和刻薄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蘊怡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痛快?有一點。
同情?也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平靜。
「夫人,」她道,「父親讓我接手府里的中饋,有些帳目和對牌,需要您交出來。」
義國公夫人猛地轉過頭,盯著她,那目光里滿是恨意,滿是怨毒,滿是不甘。
「你!」她咬牙,「你也來看我的笑話!你和那個賤人是一夥的!你們都想害我!」
蘊怡沒有動怒,只是靜靜看著她。
「夫人,」她道,「您當初教我,做正妻要有容人之量,蘅姨娘進門,我從未為難過她。今日接手中饋,是父親的吩咐,不是我要搶您的權。」
義國公夫人渾身發抖。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她尖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賤人串通好了,一個在前頭裝好人,一個在後頭下黑手!你們都想把我踩下去!」
蘊怡嘆了口氣,「夫人,您累了。好好歇著吧。」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步,回頭看了一眼。
「夫人,」她輕聲道,「您知道您輸在哪兒嗎?」
義國公夫人瞪著她。
「您輸在,」蘊怡一字一句道,「您從來不知道,這府里的人,到底想要什麼。」
她轉身離去,身後,義國公夫人癱坐在榻上,久久沒有動彈。
此時,柳姨娘正在燈下翻看一本帳冊,小丫鬟進來稟報:「姨娘,蘅姨娘來了。」
柳姨娘抬起頭,眼睛一亮,阿蘅掀簾進來,臉色有些發白,柳姨娘揮手屏退丫鬟,拉著她坐下。
「怎麼了?」
阿蘅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姐姐,世子爺今晚……在我那兒用膳,我按你說的,在他酒里加了點東西。」
柳姨娘目光一緊,「他喝了?」
「喝了。」阿蘅道,「現在已經睡下了,我……我偷了他的鑰匙。」
她從袖中取出一串鑰匙,手在微微發抖。
柳姨娘接過鑰匙,緊緊握住。
「好妹妹,」她低聲道,「你放心,等拿到證據,咱們就能脫身了。」
阿蘅點點頭,卻仍是面色發白,「姐姐,萬一……萬一被發現……」
「不會的。」柳姨娘斬釘截鐵,「我趁夜去書房,神不知鬼不覺。等明日世子爺醒來,鑰匙早已放回原處,他什麼都不會知道。」
阿蘅咬著唇,沒有說話。
柳姨娘站起身,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將鑰匙藏進袖中,「妹妹,你先回去。若有人問起,就說我身子不適,早早就歇下了。」
阿蘅點點頭,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姐姐,」她輕聲道,「小心。」
柳姨娘笑了笑,「放心。」
今日她離開時特意沒將後窗關好,留了一條縫隙,柳姨娘避開護衛,悄無聲息地從後窗潛入書房。
她已經熟悉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這些日子,她日日在這裡伺候,早已摸清了義國公的習慣。
她直奔書架後方那個暗格,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咔噠」一聲,暗格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封信,柳姨娘心跳加速,將信取出,借著微弱的燭光迅速瀏覽。
安王的印信,義國公的簽名,日期,內容……
她越看越是心驚。
這些東西,足以把義國公府滿門抄斬!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將信折好,貼身藏起,正要合上暗格,忽然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的心猛地一沉,這麼晚了,誰會來書房?她迅速將暗格復原,閃身躲進書架後的陰影里。
門被推開了,燭光晃了進來。
柳姨娘透過縫隙,看清了來人是義國公,他面色陰沉,步履有些踉蹌,顯然喝了不少酒。
柳姨娘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義國公走到案前,坐下,忽然開口。
「出來吧。」
柳姨娘的心幾乎跳出嗓子眼。
「我知道你在。」義國公的聲音沙啞,「我看見你了。」
柳姨娘咬了咬牙,從陰影中走出來,「老爺……」
義國公抬起頭,看著她,燭火下,他的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你來找什麼?」
柳姨娘垂下眼,沒有說話,義國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是成郡王府的人。」他道,「從你進門那天,我就知道。」
柳姨娘猛地抬起頭,「那你……」
「留著你,有用。」義國公打斷她,「我需要有人給成郡王遞消息,你,是最好的傳話筒。」
柳姨娘愣住了,她以為自己在算計他,卻沒想到,自己才是被算計的那個人。
忽然,她想笑,是了,義國公這段日子跟義國公夫人鬧成這樣,怎麼這麼順她的心?
她之前是有些懷疑的,但是她太想帶著阿蘅得到自由了。
「那些信,」義國公看著她,「你都看到了?」
柳姨娘咬著唇,點頭,沒什麼不好承認的,她掉進了義國公的陷阱,那就掉了。
好在,阿蘅沒有掉進來,自己就算是死了,她能活著也行。
顏放瞧著不是個心狠的,阿蘅只要乖乖的,郡主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她有活路。
義國公忽然笑了,那笑聲里,滿是疲憊,還裹著一分無奈。
「看到了就好。」他道,「拿去給成郡王吧,告訴他,我顏家,願意做他在安王身邊的……一顆釘子。」
柳姨娘心頭劇震,「老爺,您……」
義國公擺擺手,「你以為我願意跟安王攪在一起?」他冷笑一聲,「他拿住了我的把柄,逼我上他的船。如今成郡王想扳倒他,我也想,咱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看著柳姨娘,「去吧,把東西交給成郡王,告訴他,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保住我兒子。」義國公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顏放……他不知道這些事,所有的罪,都是我一個人的。」
柳姨娘沉默良久。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像她想像中那麼簡單。
她原以為他只是個好色的老糊塗,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如今看來,他比誰都清醒。
「老爺的話,妾身一定帶到。」她輕聲道。
義國公點點頭,揮了揮手,柳姨娘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老爺,」她道,「夫人那邊……」
義國公沉默片刻。
「讓她禁足吧。」他道,「等事情了結,再放出來。」
柳姨娘微微垂眸,果然是夫妻情深,哪有什麼夫妻反目,原來一開始義國公就是想要保住自己妻兒的,自己也只是她利用的棋子而已,沒有再說什麼,消失在夜色中。
一連幾日,京城風平浪靜,這日江泠月剛起身,便收到了一封信。
她拆開一看,面色漸漸凝重起來,謝長離走過來,見她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江泠月將信遞給他,「蘊怡說,柳姨娘拿到了義國公與安王勾結的證據,而且……義國公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柳姨娘是成郡王府的人,故意讓她拿到證據。」
謝長離接過信,一目十行掃過,旋即冷笑一聲,「這個義國公,倒是個人物。」
江泠月看著他,「你是說……」
「他是想借成郡王的手,擺脫安王的控制。」謝長離道,「只要證據到了成郡王手裡,安王就完了。他作為臥底,說不定還能將功折罪,保住兒子。」
江泠月沉默片刻,「他倒是打得好算盤。」
謝長離笑了笑,「算盤打得再好,也未必事事如意。」
江泠月點點頭,「那蘊怡那邊……」
「讓她穩住。」謝長離道,「義國公府這場戲,快唱完了。等成郡王那邊一動手,就是收網的時候。」
江泠月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長離。」
「嗯。」
「你說,這些事,什麼時候是個頭?」
謝長離握住她的手。「快了。」
窗外,朝陽初升,將庭院染成一片金色。
這次,江泠月知道,事情是真的要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