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大局已定


  天色陰沉,烏雲壓頂,仿佛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

  文武百官肅立殿中,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龍椅之上,趙晗端然而坐,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緊繃的線條。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最後落在安王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是淬過冰,安王垂著眼帘,面上一片平靜,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這幾日太過平靜了。

  謝長離沒有動作,成郡王沒有動靜,就連義國公府那邊,也只是些內宅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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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發酵。

  「陛下,」成郡王忽然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有本奏!」

  趙晗淡淡道:「准。」

  成郡王抬起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安王,「臣要彈劾安王十大罪!」

  殿中一片譁然。

  安王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成郡王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從袖中取出一疊信箋,高高舉起。

  「其一,結交近侍,圖謀弒君!安王勾結宮中內侍,試圖左右聖上,人證物證俱在!」

  「其二,私調兵馬,意圖謀反!安王與京西大營副將趙明暗中勾結,調集三百精銳,圖謀不軌!」

  「其三,勾結地方,阻撓新政!安王在江南安插暗樁,煽動豪強對抗朝廷,致使新政推行受阻!」

  「其四,貪墨軍餉,中飽私囊!安王府歷年帳目虧空巨大,錢款去向不明!」

  「其五,陷害忠良,排除異己!……」

  成郡王一條條念下去,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條都指向死罪。

  安王的面色,從陰沉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慘白。

  「血口噴人!」他終於按捺不住,出列厲聲道,「陛下!成郡王與臣素有舊怨,這是誣陷!這是公報私仇!」

  趙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安王心底發寒。

  「誣陷?」成郡王冷笑,「安王,你看看這些信,是不是你親筆所書?上面有沒有你的印信?」

  他將信箋遞給內侍,內侍呈到御前,趙晗接過,一頁頁翻看。

  殿中鴉雀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良久,趙晗抬起頭。

  「安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這些信,你可認得?」

  說著讓內侍將信送去安王手中。

  安王低頭一看,眼睛瞬間一暗,咬著牙,「臣不認得!定是成郡王偽造!」

  「偽造?」趙晗輕輕笑了一聲,「那翠羽的供狀,也是偽造?京西大營趙副將的證詞,也是偽造?江南那些被你安插的暗樁,也是偽造?」

  安王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腦子轉的飛快,該死的義國公!這些東西,只有義國公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臣,有話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義國公緩緩出列,跪倒在殿中。

  安王的眼睛猛地瞪大,「義國公,你……」

  義國公沒有看他,只是伏在地上,聲音沙啞,「陛下,臣有罪。」

  殿中又是一陣譁然。

  趙晗看著他,目光深邃,「義國公,你有何罪?」

  義國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臣受安王脅迫,為他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他道,「江南之事,臣有參與,安王與京西大營勾結,臣也曾為他牽線搭橋。」

  安王的面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義國公……你可想好再說。」

  義國公沒有理他,繼續道:「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寬恕。但臣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指證安王謀逆之實!」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信箋,高高舉起,「這是安王與臣往來的密信,日期、內容、印信一應俱全,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呈到御前,趙晗一頁頁翻看,唇角的笑意越來越冷。

  安王渾身發抖,指著義國公,「你……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你背信棄義,不得好死!」

  義國公抬起頭,看著他,「安王,你拿我全家性命要挾,逼我上你的船,我忍了。你要我在江南替你殺人放火,我做了。你要我在落鷹峽替你設伏刺殺定國公,我也認了,可你……」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可你不該把主意打到我兒子身上!你要他替你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你想把我顏家滿門都拖進地獄!」

  安王臉色鐵青,「你胡說!」

  「我胡說?」義國公冷笑,「若不是因此,我今日也不會被你逼到在御前主動認罪!」

  他轉向趙晗,重重叩首,「陛下,臣願指證安王!只求陛下……只求陛下饒臣兒子一命!他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臣的錯!」

  趙晗沉默片刻,「義國公,你的罪,朕會一併清算。但你今日的證詞,可不要信口開河。」

  義國公伏在地上,老淚縱橫,「謝陛下……謝陛下……」

  殿中,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安王站在當中,四面楚歌。

  成郡王手裡握著證據,義國公當場反水,那些平日裡依附他的官員,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膛里。

  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局,一個早就布好的局。

  成郡王、義國公、甚至謝長離他們聯手了!他們就是要置他於死地!

  可他還有一個機會,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少年。

  「陛下!」他的聲音拔高,「您就任由他們這樣誣陷臣?臣是宗室長輩!您就看著他們這樣陷害臣?」

  趙晗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又冷得像冬日的冰。

  「安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您知道朕最恨什麼嗎?」

  安王一愣。

  趙晗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

  他走到安王面前,站定。

  年幼的帝王,比安王矮了一頭,可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讓安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朕最恨的,」趙晗一字一句道,「就是有人自作聰明。」

  安王的心猛地一沉,他張了張口,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小皇帝說的是榮王府那件事情,他知道小皇帝會憤怒,但是沒想到小皇帝居然想要他的命!

  趙晗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安王面色慘白。

  趙晗轉身,一步步走回御階。

  「成郡王所奏,證據確鑿。」他坐回龍椅,聲音清冷如冰,「義國公所供,與物證吻合,安王結交近侍、圖謀弒君、私調兵馬、勾結地方、貪墨軍餉、陷害忠良……十罪並立,罪無可赦。」

  他頓了頓,「來人。」

  殿外,禁軍應聲而入。

  「將安王押入天牢,待三司會審,按律定罪!」

  安王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

  禁軍上前,架起他的胳膊,將他往外拖。

  安王掙扎著,回頭看向殿中諸臣,看向那些曾經依附他的人,看向那個端坐龍椅的少年。

  「你會後悔的!」他嘶聲道,「你今日這樣對朕,天下人會怎麼看你!你會背上殘害宗室的罵名!你會……」

  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殿外。

  殿中,一片死寂。

  趙晗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如水。

  ……

  安王的倒台來得猝不及防,即便是江泠月知道就是這幾日的事情,也沒想到今日成郡王就上書彈劾。

  江泠月靠在謝長離肩上,聽他說完今日朝堂上的事。

  「安王倒了?」她有些不敢相信,「就這麼倒了?」

  謝長離點點頭,「牆倒眾人推。」

  江泠月沉默片刻,「那小皇帝……」

  「聖上比我們想的厲害。」謝長離道,「今日朝堂上,他借力打力,把成郡王、義國公、內閣全都用上了,安王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江泠月輕輕嘆了口氣,「蘊怡那邊,也該安心了。」

  謝長離握住她的手。

  「明日,」他道,「我讓人去義國公府走一趟,告訴蘊怡郡主,她可以和離了,若是休夫也不是不行。」

  江泠月被謝長離逗笑了,隨即輕嘆一聲,「蘊怡不會休夫,她會給顏放最後一絲體面,再說義國公府完了,若是把人往死里逼,就怕他們拖著蘊怡同歸於盡,倒不如各退一步,大家各自安好吧。」

  「你說的是。」謝長離也笑了。

  江泠月還沒給蘊怡郡主去信,蘊怡郡主身邊的人先一步送了信過來。

  江泠月打開信靠在謝長離身邊,良久長舒一口氣。

  「如何?」

  謝長離看著她問道。

  「蘊怡的動作倒是快,她得了朝堂上的消息後,立刻跟顏放提了和離,但是顏放跟義國公夫人不肯,那個蘅姨娘關鍵時候給了蘊怡一封信,再加上蘊怡之前拿到的證據,讓他們母子不得不點了頭簽了和離書。」

  說起來還有些恍惚,江泠月也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

  更沒想到蘅姨娘居然幫蘊怡,照理說她是成郡王府的人,世事真是奇妙。

  「和離後,她去哪裡?」

  長公主府過世,她的後人並沒有太過出類拔萃的,故而公主府的牌匾已經摘下,公主府的規制也已經改建。

  如今蘊怡父母住的宅子,可沒她的容身之地。

  蘊怡正坐在窗邊,看著奶娘哄孩子睡覺。那小傢伙鬧騰了半日,終於累了,含著手指沉沉睡去,小臉紅撲撲的,像一顆熟透的桃子。

  溫嬤嬤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郡主,定國公夫人來了。」

  蘊怡眼睛一亮,起身走了出去,江泠月正站在院中,看著廊下那幾盆新擺的蘭花,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唇邊便漾開笑意。

  「孩子睡了?」蘊怡點點頭,攜了她的手往裡走。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國公爺那邊不忙?」

  江泠月笑道:「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來看看你,還需要他點頭不成?」

  蘊怡被她逗笑了,連日來眉眼間那層淡淡的郁色,也消散了幾分。

  兩人進了內室,相對而坐。季夏上了茶,又端了兩碟點心,便悄悄退下,留她們說話。

  蘊怡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泠月,」她開口,聲音比前幾日輕快了許多,「這幾日住下來,我才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

  江泠月看著她,「怎樣過?」

  蘊怡笑著說道:「不用提防誰,不用算計誰,不用一睜眼就想今天又有什麼么蛾子。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想看書寫字就看看書寫字,想跟孩子玩就陪他玩……」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我活了二十年,才知道什麼叫日子。」

  江泠月聽著,心裡有些發酸。

  她想起從前的蘊怡,長公主還在時,她在公主府即便有公主庇護,也還要面對其他的親人的算計,日子過得小心翼翼,但是至少不用擔心丟了性命。後來長公主沒了,她嫁入義國公府,原以為日子好過了,誰知道一步一步走入深淵,被磋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可如今,她終於又能笑了。

  「蘊怡,」江泠月道,「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蘊怡點點頭,「我知道,多謝你跟謝長離拉我一把,如今壓在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搬開了。」

  她放下茶盞,看著江泠月,「泠月,你知道嗎,和離那天,顏放跪在我面前,說他知錯了,說他以後會好好待我。」

  江泠月眉頭微皺,「你信嗎?」

  蘊怡搖搖頭。

  「不信。」她道,「可我看著他跪在那兒,心裡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不恨,不怨,也不可憐。」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江泠月沉默片刻,「這樣也好。」

  「是啊。」蘊怡道,「溫嬤嬤說,我是心死了。可我覺得不是,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看著窗外那幾盆蘭花,陽光透過紗窗灑進來,落在葉片上,泛著柔和的光。

  「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費一輩子去恨。」

  江泠月看著她。

  這個曾經被下毒、險些喪命的女子,如今坐在這裡,說出這樣的話。

  她為她高興。

  「蘅姨娘那邊,」江泠月道,「有消息嗎?」

  蘊怡搖搖頭,「沒有,和離那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成郡王妃把她們兩個接回去了,後來如何,我也不知道。」

  江泠月若有所思,「她跟柳姨娘都回去了?」

  蘊怡沉默片刻,這才點點頭,「柳姨娘差點被義國公夫人打死,蘅姨娘得了消息撲上去替她擋住棍子,我得了消息趕過去攔住了義國公夫人。」

  江泠月蹙眉,「義國公夫人到這一刻不想著如何保住義國公的命,卻想著趁機剷除異己,真是……」

  「她正是知道國公府保不住了,更不想讓柳姨娘活著。」

  江泠月就明白了蘊怡郡主的意思,良久冷笑一聲,「她可真是枉費了義國公府的一番心思。」

  蘊怡郡主聽到這話笑了笑,「是啊,誰能想到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妻兒會演這麼一場大戲,我也是佩服他,不過,他到底是如願了。」

  義國公罪無可恕,但是他戴罪立功保住了兒子,又寵妾滅妻如今京城人人同情義國公夫人,這次的事情中,她反而安穩落地了。

  真是好笑。

  不過,安穩落地又能如何,義國公府沒了,顏放雖不死但是顏家三代不可為官,他跟義國公夫人母子以後只能做個庶民了。

  這樣的日子,對義國公夫人來講,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呢。

  窗外,日影西斜。

  兩個孩子都醒了,被奶娘抱過來請安。阿滿一進門就撲進江泠月懷裡,撒嬌說想娘親了。靜嘉站在一旁,規規矩矩給蘊怡行了禮,又悄悄去看襁褓里的小娃娃,眼睛裡滿是好奇。

  蘊怡看著這三個孩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兩人四目相對,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她們還是閨中少女時,也是這樣相對而坐,說說笑笑,暢想未來。

  如今,她們都經歷了太多。

  可此刻坐在一起,那些傷痛、那些不堪、那些眼淚,似乎都遠了。

  只剩下這午後的陽光,和彼此臉上的笑。

  傍晚,謝長離回來時,江泠月正靠在榻上發呆。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去看蘊怡郡主了?」

  江泠月點點頭。

  「她怎麼樣?」

  「比我想的好。」江泠月道,「她說,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就覺得日子快活了。」

  謝長離笑了笑,「那就好。」

  江泠月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長離。」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要經歷多少事,才能安安穩穩地過完?」

  謝長離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道,「但至少,咱們能一起扛。」

  江泠月彎起唇角。

  「對,一起扛。」

  窗外,暮色漸濃。

  遠處隱隱傳來孩童的笑聲,是阿滿和靜嘉在院子裡玩鬧。

  江泠月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覺得很安心。

  如今朝中小皇帝、內閣與謝長離三足鼎立,至少在小皇帝正式親政之前,他們的日子都會安穩無憂。

  等小皇帝能親政了,謝長離說辭官帶著她雲遊天下。

  她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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