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皎皎是我,阿兄


  秦銜月聽聞只有一間房一張床時,微微愣了一瞬,隨即耳尖悄悄泛起一點薄紅。

  她小聲囁嚅。

  「驛館又不是缺房間……他們怎麼只準備了一間?」

  謝覲淵豬蹄吃得有些膩,啜了口茶湯漱口,從容道。

  「誰讓你說是我的婢女,婢女跟主子住同一間房伺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他不著痕跡地欣賞著她那點小慌亂,眼底浮起一絲玩味。

  「怎麼辦?要不讓府君再安排一間?」

  話雖如此,可還沒等秦銜月開口,他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只不過重新安排的話,但難免會讓人疑心我們的身份,新羅的皇子在我大周境內被害,若是孤太子的身份暴露,難免在使臣中引起騷亂,屆時孤身邊只有蕭凜一個護衛,恐怕...」

  秦銜月立刻打斷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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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吧,阿兄,那樣太危險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小聲道。

  「不過是幾日光景……我打地鋪湊合一下也行。」

  謝覲淵聞言笑了。

  「哪能讓你一個身體較弱的女孩子打地鋪,就算是要打,也是孤睡地上才是,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在屋內那張床榻上掃了一眼,又落回她臉上,似笑非笑。

  「孤瞧這床榻也寬敞,睡下兩人不是問題,一起擠一擠便是了。」

  秦銜月遲疑了一瞬。

  「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又不是沒有過。」謝覲淵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理直氣壯,「還是說皎皎長大了,嫌棄阿兄了?」

  謝覲淵指尖摩挲著案上的卷宗,想起從前關於秦銜月的那段記載——

  那時她不過十來歲,與顧硯遲同窗習武,竟還曾擠在一張榻上午憩。

  教顧硯遲拳腳的是位老都尉,戎馬半生,性子粗枝大葉。

  在他眼中,十來歲的孩童哪有什麼男女之分?

  同榻而眠,不過是尋常小事。

  可顧硯遲到底年長她幾歲,十五六的少年,在尋常百姓家也早懂了男女大防;換了勛貴門戶,若是長輩管得鬆些,說不定孩子都搞出來了。

  可是他當時還能毫無顧忌地跟秦銜月睡在一起,謝覲淵就算用腳趾頭想,也曉得他在打什麼主意。

  真乃流氓行徑!

  秦銜月聞言,感覺模糊的記憶中,似是有這麼回事。

  加之奔波了一路,也確實累了,於是不再矯情,道了句「那好吧」,轉身去幫兩人鋪床。

  謝覲淵原本只想著逗一逗她,看看她嬌羞惱怒的可愛樣子,然後就去隔壁蕭凜處將就一宿。

  (蕭凜:為我花生!)

  誰知聽到她竟然真就應下了,砰的一聲,將茶杯摔回桌上。

  秦銜月剛打開帷帳,就聽身後傳來響動,詫異地回頭看去。

  「怎麼了阿兄?」

  謝覲淵肩膀僵硬。

  「無事。」

  真不知道該感謝她信任自己的人品,還是該嫉妒與她真阿兄曾經的親密。

  秦銜月莫名其妙。

  聽他的語氣,怎麼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明明是他提議一起睡的,怎麼自己答應了,他反而不高興了。

  阿兄最近的脾氣,愈發反覆無常了。

  鋪好了床,秦銜月來在謝覲淵身邊。

  「阿兄,可用我服侍你盥洗?」

  謝覲淵唇線平直。

  「你自己去便好。」

  秦銜月點點頭,用帕子沾著溫水,擦了擦臉,散了頭髮,縮進了床榻里側。

  睡意有些侵擾之際,就見謝覲淵還坐在桌邊,忍不住再次開口。

  「阿兄?」

  這兩個字本是謝覲淵開始哄著秦銜月叫的,如今聽上去卻莫名刺耳得緊。

  「本也不是親兄妹,在父皇母后面前叫也就算了,私下裡你可以不用稱呼我阿兄。」

  秦銜月水漾的鹿眸中裝著大大的疑惑。

  「那我該怎麼稱呼?叫...殿下?」

  謝覲淵:...

  「算了,」他扶額感覺自己真是越發矯情,「以後再說吧。」

  看見謝覲淵站起身,秦銜月本能地讓出身邊的位置。

  心裡不太舒服的太子殿下見此,頓時有了一種破罐破摔的心情。

  反正是她自己主動邀請的,他再拒絕就不是男人。

  於是也合衣躺下。

  按理說,他在深宮浸淫多年,看見的都是權謀機斗,早已習慣了孤枕獨眠。

  宮中步步殺機,你永遠料不到,下一個在暗處對你下黑手的,會是誰。

  原以為自己絕難忍受有旁人在枕畔如此相近地安睡。

  可此刻,鼻尖縈繞著身側傳來的幽幽冷梅香氣,枕邊人吐息綿長清淺,像春夜融雪般一點點滲入肺腑。

  睡意竟在這股安寧里翻湧上來,漸漸將漫長的夜色淹沒。

  再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

  謝覲淵這一覺,竟睡得格外解乏,連肩背久違地松泛開來。

  見秦銜月還在睡著,便沒出聲,只替她攏了攏被角,又交代驛丞好生照看,這才離開。

  秦銜月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昨日種種。

  窗外日光正好,鳥雀啁啾,倒是個難得的晴日。

  她洗漱完畢,在桌邊坐下,將昨日收集的那些零碎線索一一攤開。

  將昨日自己與謝覲淵對案情的分析,還有那些證人的證詞又反反覆覆咀嚼了幾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所幸鋪開紙,將與案件有關係的人,全部又畫了一遍。

  一張接一張,不知不覺便畫了七八張。

  待她擱下筆時,桌上已攤滿了各色面孔。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來。

  她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

  索性放下畫像,起身出了門,往後廚走去。

  管事的婆子昨日見過她,一見面便熱絡地迎上來:「姑娘來了!餓了吧?快坐,今兒個燉了老母雞湯,香得很,給您盛一碗?」

  秦銜月笑著點頭,在灶邊的小凳上坐下。

  婆子給她盛了滿滿一碗湯,又夾了兩塊雞肉,還往她手裡塞了個剛出鍋的饅頭。

  秦銜月道了謝,正埋頭吃著,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從灶房門口一閃而過。

  她抬眸看去。

  是個中年漢子,穿著粗布短褐,低著頭,腳步匆匆,幾乎是貼著牆根走。

  目光落在他臉上,只一眼,她便認出來了。

  是嫌疑人中那個送飯的廚子。

  秦銜月繼續喝著湯,目光卻悄悄追著那人的背影。

  他走到灶房角落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仰頭喝了幾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全程沒有抬頭,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喝完水便又低著頭,匆匆往灶房後門走去。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往灶房中間多看一眼。

  秦銜月收回目光,低頭咬了一口饅頭。

  那人的五官……她總覺得有些奇怪。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而且他的性子,也和廚娘她們說的「憨厚老實」的描述不太一樣。

  眉宇間的神情有些……拘謹。

  或者說,陰鶩。

  秦銜月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狀似無意地問那婆子:

  「方才出去的那位,就是那日給皇子送飯的廚子?」

  婆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可不就是他嘛。關了整整三天,昨兒個才剛從府衙大牢里放出來。可憐見的,好好一個人,出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秦銜月「哦」了一聲,問道:「怎麼變了?」

  婆子壓低聲音。

  「以前這人雖說也悶,可好歹見了人會打個招呼,笑一笑。現在倒好,見誰都躲著走,一句話也不說,跟丟了魂似的。

  不過要我說也正常,任誰被關進那陰森潮臭的府衙大牢好幾日,也得關出毛病來。」

  秦銜月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喝完湯,又坐了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出了後廚,她在驛館裡又轉了一圈。

  走到皇子遇害的那個院落附近時,正好遇到昨日那個侍衛長在巡邏。

  她走上前,問了幾句郡主那邊的情況,得知沒有異常之後,便轉身回去了自己的房間。

  剛一進門,秦銜月便覺出不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氣息,與她身上的冷梅香和阿兄身上慣有的冷檀香截然不同。

  她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的便要轉身退出去。

  可還沒來得及邁步,身後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直逼而來!

  她甚至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手已探入袖中,攥住那柄貼身藏著的匕首,反手便刺!

  自從經歷了幾次三番的危機之後,秦銜月如今無論去何處,身上都會帶著這把匕首。

  即便她不會功夫,即便她從未殺過人,可她知道必要之時,這柄匕首可以讓她自行了斷,免受侮辱。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她雖然刺得毫無章法,力道也不算重,可勝在出其不意,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來人顯然沒料到她出手這般決絕,身形微微一頓,堪堪側身避開要害。

  可那匕首來勢太快,鋒刃擦著他的衣袖划過,「嗤」的一聲輕響,衣袖裂開一道口子,底下滲出殷紅的血跡。

  秦銜月本能地抬頭,想看看究竟是誰這麼大膽子,敢擅闖京中欽差的居所。

  可當她看清楚那張臉,不由驚在了原地。

  而就是這片刻的怔愣,也給了對方可乘之機。

  一隻大手迅速捂住她的口鼻,將她往後一帶,抵在門邊的牆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響起:

  「皎皎別出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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