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長得就像負心人


  謝覲淵跨進殿門,便見秦銜月果然已經執起筆,正低頭在紙上描畫。

  他的心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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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這愛找人畫像的毛病,背後藏著的,是一段被深埋的宮中秘辛。

  傳聞老太后當年本是先帝皇兄,也就是平原王的未婚妻,後來被強行拆散,指給了先帝。

  兩人婚後感情不睦,多年未有嫡子,這才過繼了如今的仁宣帝為嗣。

  此事當年被嚴密封鎖,無人敢再提起。

  可自先帝駕崩後,老太后的神思日漸昏聵,常喃喃念著「郎君當年如何英武」。

  宮中畫師按先帝年輕時的模樣繪了像,她看了卻連連搖頭,說「不是」。

  這可嚇壞了宮中眾人。

  於是,先帝、平原王與老太后之間的那段舊事,被人悄悄翻了出來。

  帝後與宗正寺唯恐流言四起,損及先帝與太后的聲譽,更傷皇家顏面,便下令嚴禁宮中再為太后畫像,違者重懲不貸。

  而這些,秦銜月一概不知。

  蘇清辭站在一旁,看著秦銜月提筆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她本可以提醒一句,隨便找個由頭糊弄過去。

  但是想到方才謝覲淵的態度,選擇了默不作聲。

  皇后見此,示意身邊的宮女上前接過老太后手中秦銜月剛畫的隨筆,自己親自端著藥碗上前,溫聲道:

  「母后,先喝藥吧。」

  老太后卻來了精神,推開她的手。

  「等等,等等,這丫頭給我畫像呢,等她畫完,我見一見他再吃不遲。」

  皇后勸不動老太后,只能狠狠瞪了謝覲淵一眼——趕緊制止她!

  若是真畫出平原王的畫像,傳了出去,皇家的臉面就別要了。

  謝覲淵上前幾步,在秦銜月身側俯下身,輕聲提醒:

  「皎皎,畫不急。你身子不好,可要去後殿歇歇?」

  秦銜月搖搖頭,筆下未停。

  「我不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認真,「老太后這般期盼,我想滿足她的心愿。」

  謝覲淵額角沁出細汗。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執筆的手,語氣卻還是溫和的。

  「此事不如你想的那般,莫要再畫了。」

  秦銜月抬起頭,那雙懵懂的鹿眸里閃過一絲疑惑,卻又很快歸於平靜。

  她往他耳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阿兄,我猜測,老太后想見的,並不是先帝。」

  謝覲淵心頭一沉。

  他擔心的就是這個。

  正要再勸,卻聽老太后不滿地開口了,聲音雖不大,卻帶著幾分年輕時統率三軍的威儀:

  「怎麼你們都要攔著哀家見他?」

  此言一出,殿中再無人敢勸。

  秦銜月輕輕掙開謝覲淵的手,將另一張隨筆遞到老太后手中,溫聲道:

  「皇祖母,您看著這個,再同我說說,記憶中那人的面貌。」

  老太后低頭看著手中的隨筆,目光漸漸變得恍惚,口中情不自禁地呢喃起來。

  而秦銜月,已經開始筆走龍蛇。

  皇后的臉色已經徹底陰了下來。

  她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著秦銜月筆下漸漸成型的畫布,只等那最後一筆落下,便要讓宮人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拿下,以大不敬治罪。

  饒是謝覲淵足夠冷靜,此時心中也不禁打鼓,盤算著如何周旋。

  但當餘光不經意間掃過秦銜月面前的畫布。

  他的目光,微微怔住了。

  不多時,一幅人像手稿便已完成。

  秦銜月正要舉起遞到老太后面前,皇后已然沉聲開口:

  「來人。」

  身邊幾個隨侍的宮女嬤嬤立刻圍攏上前,卻被謝覲淵一一擋開。

  「放肆。」

  他低聲喝止。

  皇后不明所以,嚴厲的目光掃過來,無聲地質問:你幹什麼?

  謝覲淵不語。

  他只是轉過身,親自攙扶著老太后,一步一步走到畫案前。

  老太后的目光落在畫布上,怔怔地看了許久,才顫顫巍巍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畫像中人的輪廓,眼眶漸漸盈滿熱淚。

  「可算……可算又見到你了。」

  皇后與眾妃這才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畫中人並非年輕時的先帝,亦非平原王。

  那是一位身披銀甲,手執長槍的女子,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眉目堅毅,英姿颯爽。

  正是老太后年輕時披甲上陣的模樣。

  眾人這才想起,早年邊境戰亂,永樂帝親征在外,大軍一度被敵軍圍困。

  那時,還是皇后的老太后曾披甲登城,親自擂鼓督戰,率領眾將死守孤城,血戰數日不退。

  那一戰,保住了糧道與後方安寧,也成為朝野罕見的佳話。

  原來她這些年來念念不忘的,從來不是什麼情郎。

  而是當年那個浴血奮戰、死戰不退的自己。

  太后的心愿既了,飲下藥後,在佩嬤嬤的悉心侍奉下,緩緩往後殿歇息去了。

  秦銜月跟在謝覲淵身後,與皇后和一眾嬪妃一同從景和宮出來。

  行至宮門處,皇后停住腳步,目光在謝覲淵和他身後的秦銜月身上轉了一圈。

  「宮門快落鎖了,」她淡淡道,「你們回去吧。」

  又看向謝覲淵,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提醒。

  「記得本宮同你說的話。」

  秦銜月自然而然地只當那「你們」指的是他們兄妹,乖巧地行禮,跟著謝覲淵告退。

  兩人慢行在宮中長長的甬路上,兩側紅牆高聳,暮色漸沉。

  秦銜月長舒一口氣。

  謝覲淵察覺到她的放鬆,捏了捏她的手埋怨道。

  「膽子真大,什麼都不記得了,還敢畫。」

  秦銜月眨眨眼睛,輕聲說著。

  其實在動筆之前,她就留意到了宮人們和嬪妃們的神情,隱約猜到這畫像背後或許另有緣故。

  只是她失了記憶,對過往一無所知,只能憑著老太后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細細推敲,反覆琢磨。

  這才慢慢理出頭緒,察覺到一些從前或許誰都沒有真正留心的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亮而真摯。

  「老人家早就自己把答案說出來了,只不過我們這些晚輩先入為主,沒耐心去聽她話里真正的意思。」

  謝覲淵知道她心思敏銳。

  可他沒想到,她會用這份天賦,去疏通旁人心裡的癥結,而不是趨利避害。

  一時之間,他心中竟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該替她捏把汗。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般坦誠直率的樣子,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秦銜月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道。

  「對了阿兄,你可曾注意到我給老太后的那兩幅隨筆?」

  謝覲淵回想起來。

  那是兩幅線條規整卻又略顯凌亂的畫,初見時他還有些詫異,不明白她為何要畫這些。

  「記得,」他點了點頭,「怎麼?」

  秦銜月道。

  「那是我參照枕瑟樓展台的置景畫的。如果我沒猜錯,那畫、還有那布置,恐怕都有催眠人心的作用。」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

  「我想去看看花魁的房間,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謝覲淵聞言,忽然笑了。

  「好啊。」他慢悠悠道,「一會兒正好問問顧大人。」

  秦銜月愣了愣。

  「顧大人?顧硯遲?」

  謝覲淵點點頭。

  「是啊,從枕瑟樓出來之前,我就已經安排顧大人去試探花魁了。」

  秦銜月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她是得知那舞台布置出自花魁之手後,才引發的懷疑。

  可謝覲淵竟然早就知道了嗎?

  這人……對案情的敏感,當真是可怕。

  她頓了頓,又問。

  「那為何選他去試探?」

  謝覲淵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眼底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因為他長得,就是一副負心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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