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秦銜月低著頭,交疊的手心中,還殘存著些許鳳羽上的金砂。
細細摩挲,指尖能感受到那細碎的顆粒感。
其實修畫補畫對她來說,並非難事。
那張《百鳳朝賀圖》看上去損毀嚴重。
尾翼的裂口深長刺眼,可在她眼中,不過是需要細細打磨的空缺。
她從凝瑞殿的賀禮中尋來同色系的礦物顏料,又用針尖輕輕提取原有畫卷上的金粉、銀粉,小心翼翼地填補絹面上的破損。
之後再順著原畫師的筆觸,一點點勾勒鳳羽的紋路。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𝓣o55.C𝓸m
調和顏料的深淺,力求每一根絨毛、每一寸光澤,都與原畫風韻一致。
這般修補,只要不將整個絹面拆下來細細觀瞧,單看正面,便是再精通書畫的人,也難看出曾經有過破損的痕跡。
更何況,這幅畫本就歷經戰亂,輾轉百年才得以留存。
絹面上本就有細微的歲月痕跡,即便日後被人察覺有修補的痕跡,也只會當作是流傳過程中被人妥善修復過罷了。
可笑顧硯遲的急躁與涼薄。
為了保護未婚妻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竟是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她,就急著將人推出來頂罪。
秦銜月垂下眼睫,將那點金砂在指尖碾碎。
也好。
從此兩不相欠。
顧硯遲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他怔怔望著坐在上首的那道身影,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指縫滴落,浸濕了袖口,他卻渾然不覺。
他在凝瑞殿見過那幅被毀壞的《百鳳朝賀圖》,明明都殘毀成了那般模樣。
可經過她的手,竟能起死回生,完好如初?
甚至比原來更多了幾分鮮活的靈氣。
縱然知道謝覲淵和鎮察司都看重她的畫功,卻沒想到竟能精湛到如此程度。
她坐在謝覲淵身側。
燈燭月光交映著那白皙的側臉,眉眼低垂,神色平靜。
像百鳳圖上那隻正欲展翅的金鳳——羽翼已豐,光芒萬丈,隨時都要乘風而去,徹底飛離他的身邊。
顧硯遲狠狠悶下一口烈酒。
酒液在胃裡燒成一片火海,卻暖不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他都做了些什麼?
謝覲淵注視著場中發生的一切,沉默不語。
等到宴席漸散,秦銜月被謝覲淵帶著,同帝後和老太后告別,來在御園的一角。
見他停下腳步,秦銜月問道。
「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等個人。」
謝覲淵臉上的表情嚴肅,迎頭目光釘在前方一個身影上,說道。
「來了。」
秦銜月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就見御園綠意中沉浮著一點石榴紅,慢慢朝自己這邊靠攏過來。
是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扭捏地行至近前,低垂著頭,噘著嘴,連看都沒看兩人一眼,只微微福身算是見禮。
「皇兄。」
謝覲淵繃著臉道。
「按照你的意思,這裡僻靜,少有人路過,說吧。」
明慧公主抬頭想狡辯,可對上那雙罕見嚴厲的鳳眸,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她甩甩手,沒好氣道地對身後的宮婢道。
「你們也退遠點,五步以外——不,十步!」
宮人們順從地退開一段距離。
就在秦銜月疑惑之際,明慧語速極快地脫口而出。
「是我不小心推你下水害你撞到頭對不起……」
話音未落,謝覲淵一扇骨敲在她腦門上。
「你嘴是借來的急著還嗎?好好說。」
明慧捂著額頭跺腳。
「你就是個重色輕友的渾蛋!」
謝覲淵坦蕩承認。
「她是色沒錯,你算不上友。」
「你……」明慧一咧嘴,眼圈瞬間紅了,「你們合夥欺負人!我要告訴父皇和母后!」
「去吧,儘管去說。」
謝覲淵掏掏耳朵,懶洋洋道。
「告訴父皇和母后,他們的女兒是多么小心眼又善妒,因為一件衣裳就要把人推進水裡。」
明慧的哭聲頓時弱了下去。
雖說父皇母后寵她不假,但該打該罵時也從未手軟,尤其是當她犯錯被皇兄逮個正著的時候。別人最多挨頓父母混合雙打,她還得應付心眼比蜂窩煤還多的親哥。
於是她抹了抹淚,重新對著秦銜月深深鞠了一躬,道:「對不起,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但我本只想給你個教訓,讓你以後不敢跟我搶東西,沒想到害你撞到了頭。是我的錯,我道歉。」
說罷,她朝身後宮人招了招手:「拿過來。」
宮人端著托盤上前,恭敬地遞到秦銜月面前。
明慧繼續道:「這是製衣局新制的冬衣,最好的幾套都賠給你。」
說完,她仰起頭,鼓著腮幫子看向謝覲淵:「這下行了吧?」
謝覲淵低頭專心搓著指甲,看都不看她——那意思分明是:你道歉的人又不是我。
明慧抿了抿唇,轉而看向秦銜月。
秦銜月瞥了一眼那些冬裝,果然件件精美絕倫。她豎起手掌,輕輕推了推託盤邊緣。
明慧本以為她還要拿喬推拒,正要開口,卻聽下午那清凌的嗓音有些喑啞,緩緩道:「公主的歉意,臣女領會。」
她神色和緩,語氣端莊:「但這等華貴冬裝,臣女蒲柳之姿恐難承此重,還是公主殿下穿戴更為相宜。」
「不過是幾件衣服而已,還能比人還重要?」明慧嘟嘟囔囔,心說這人看著年紀輕輕,說話卻一股子老學究的味道。
她想起什麼,從懷裡掏了掏,將一串佛珠塞進秦銜月手中。
「對了還有這個,從池塘邊撿到的,正好還給你。」
手剛碰到她的,就被那涼意激得打了個冷顫。
「這剛什麼月份,你是冰做的啊,手這麼涼。」
謝覲淵見狀,一把將她的手包進掌心,一臉嫌棄地看向明慧。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冷熱不懼。」
明慧氣得抬腳就踢,卻被謝覲淵提前躲過。
她看了一眼那些冬裝,說道。
「那這些東西估計也捂不熱你這個冰坨子,本公主這就去叫製衣局加厚些,然後再送去東宮。」
說罷,便帶著宮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秦銜月的手此刻還被謝覲淵緊緊攥著,一抽之下沒抽出,有些不悅:「你……」
正要說話,就聽他先委屈道。
「外人面前,皎皎就好心,給我這個儲君留幾分薄面吧。」
秦銜月環顧,明慧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在御園之中,四下寂靜。
況且謝覲淵剛才自己還說,這裡僻靜,少有人路過,不由反問。
「哪裡來的旁人?」
謝覲淵挑眉。
「一會兒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