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說話算話


  往前又走了幾步,宮道上往來的人影果然漸漸稠密起來。

  

  出宮一路,謝覲淵像是刻意挑著人多的殿道穿行。

  掌心始終牢牢扣著秦銜月的手,半點不肯鬆開。

  沿途遇見的內侍宮人和廊下駐足的朝臣與內眷見了這一幕,暗自讚嘆。

  心說太子對這位未來太子妃竟是這般珍視親近,可見情意深厚,當真難得。

  等到終於登上會東宮的馬車,秦銜月清冷的眸光望過來,語氣涼薄。

  「以後這等場面,臣女也需要配合太子殿下做戲嗎?」

  感受到她的抗拒,謝覲淵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才不舍地放開。

  「你若不當成是做戲,我會更開心。」

  秦銜月別過臉,聲音清凌又帶著幾分涼薄。

  「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都可以說變就變,何況本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感情呢?」

  謝覲淵張了張口,喉間似堵著一團棉絮,千言萬語竟不知如何辯駁。

  半晌,他才緩緩啟唇。

  聲音低沉地對外面的內侍吩咐。

  「回東宮。」

  「慢。」

  秦銜月搶斷。

  「我不能接受繼續住在東宮。」

  謝覲淵臉色有些難看。

  「你答應了我不再回定北侯府。」

  「我似乎沒有答應殿下任何事。」

  「皎皎。」

  謝覲淵從方才宴會上就一直在忍。

  「你現在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若身份的事敗露,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連沈鶴年夫婦的安危,你也棄之不顧嗎?」

  雖然此前顧硯遲也常盯著秦銜月看,但那時她記憶未復,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可眼下情形不同。

  顧硯遲毫不避諱的追視與懊惱,秦銜月看似漠不關心的疏離……

  兩人之間分明從她自凝瑞殿回來之後,就有些什麼,而自己竟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無比痛恨這種失控感。

  尤其臨出宮門前,顧硯遲那欲言又止、膠著黏連的目光,讓他醋意翻湧,幾乎快要發瘋。

  現在她竟然說,不想回東宮?

  她心之所向何處,謝覲淵心知肚明。

  但他絕不可能放她回去。

  秦銜月眉梢微挑。

  「你威脅我?」

  謝覲淵被那眼神一燙,心緒愈發沉鬱。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此事牽扯甚廣,不能由著你隨心胡鬧。」

  秦銜月嘴角勾了勾。

  「殿下此話真令人唏噓,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麼?」

  謝覲淵沉默。

  她恢復記憶不過一個下午,卻像是換了個人。

  想來也是。

  這樣一個在定北侯府深宅中謹言慎行、看人臉色,又曾上過戰場、見過血與流離的人,怎會是溫室里嬌養的千金?

  或許,懂得進退有度,兼具內斂與鋒芒,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他沉吟片刻,終是妥協下來。

  「你可以去上次見沈鶴年夫婦的那座宅子暫住,我會將周圍打點好,確保你的安全。」

  秦銜月否決。

  「不行。」

  「這是我的底線。」

  謝覲淵同樣態度強硬。

  「皎皎,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派人清乾淨附近屋舍、安插人手。那座院子至少已經布置完善,你即刻就能入住,也省得再費心收拾。」

  他這話再明白不過——

  無論她住到哪裡,都逃不開東宮的看管與監視。

  秦銜月氣笑。

  她還是頭回見到可以把一番話說的這麼死纏爛打的儲君。

  「你這是以權壓人。」

  「就是以權壓人。」

  謝覲淵承認得爽快,清淺的鳳眸緊緊鎖著她。

  往日裡這雙眼總似含著柔光暖意,此刻笑意盡斂,只剩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

  秦銜月忽然便明白了,一個只知紈絝不羈的東宮儲君,絕不可能單憑几句口舌,便收服得了江東那群散兵悍將。

  她雖不願再任他擺布,卻也實在無計可施。

  她口中所謂的談條件,不過是建立在謝覲淵願意退讓的基礎上。

  若他執意不肯,除了一死,她又能有什麼別的選擇。

  為了男人尋死覓活,從來都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秦銜月斂去眼底的倔強,終是暫時妥協,抬眸道。

  「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謝覲淵道。

  「除了寶香,我身邊不想再留其他人。」

  「可以。」謝覲淵應得爽快,卻旋即補充,「不過青鸞和青鳶要跟著,以防不時之需。」

  秦銜月沉默著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關於話語權這件事,她早已認命。

  而且即便謝覲淵表面上應下了她的要求,暗地裡依舊會派人監視,她又有什麼辦法?

  至少眼下給了她一種更體面的監視方式。

  謝覲淵似乎是可看出了她的心思,開口語氣軟了幾分。

  「放心,答應的事,我定會遵守諾言。皎皎,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拿自己的安全賭氣。」

  車馬一路前行,不多時便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宅邸前。

  小院依舊是從前的青磚黛瓦,樸素雅致。

  可秦銜月掀開車簾望去時,卻見府門前掛滿了大紅彩綢與喜帶,風一吹,綢帶飄飄,喜慶惹眼。

  她驚詫地回頭看向謝覲淵,眼底滿是不解。

  謝覲淵唇邊勾起一抹苦笑。

  「本打算大婚之時,這裡作為你出嫁之所,所以派人布置了,你若是瞧著礙眼,可以暫時將其取下,但...」

  他頓了頓繼續道。

  「出嫁前,必須要重新布置上,不能叫人說我東宮亂了規矩。」

  秦銜月一陣無語。

  摘下來再重新布置上,她是閒的沒事做了嗎?

  於是無奈地擺擺手。

  「那便留著吧。」

  說著,兩人一同步入院內。

  秦銜月本以為,不過是外間掛了彩綢,可踏入院門的那一刻,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府中上下,處處皆是喜慶的紅:

  海棠樹枝上纏繞著大紅綢帶,窗棱上貼著鎏金喜字,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紅彤彤的喜燈。

  院中更是整齊擺著十幾口大紅抬盒,盒身雕著纏枝蓮紋,精緻華貴,裡面滿滿都是豐厚的聘禮。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奇珍異寶,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秦銜月心頭微微一震,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如果她沒有在此時恢復記憶,那麼這裡或許只是在大婚當日,作為臨時「娘家」送她出閣。

  而僅僅只是這樣一個臨時之地,謝覲淵竟把它布置得如此真實。

  仿佛他們真的是兩廂傾心,互相愛慕的眷侶,彼此都在期待著那個圓滿的時刻到來一般。

  秦銜月突然頓住腳步,抬頭望向謝覲淵。

  「殿下真的會信守承諾,成婚後讓太子妃『病逝』嗎?」

  他如此費盡心機,真的會放她離開?

  「當然。」

  謝覲淵回答的毫無負罪感。

  人固有一死。

  一日是婚後,一月是婚後,一年、一輩子,亦可算作成婚後。

  他這個人,從來都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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