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跟我走


  顧硯遲原本協助禪寺之中親眷撤離一事,唯獨遲遲不見秦銜月的身影。

  馬車隊伍中途失聯、路線偏離山道,種種異常纏在一起,他心神不寧。

  便不顧後續安排,單人單騎追了過來。

  直到看清山道上並肩而立的兩人,勒馬的力道驟然收緊。

  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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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覲淵原本攬著秦銜月的手臂微收,周身原本柔和的氣息瞬間冷沉下來。

  「顧卿不在城中護送親眷,怎得追到這裡來了?」

  顧硯遲並未理會他暗含鋒芒的言語,視線始終凝在秦銜月身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關切。

  「車隊中途失了蹤跡,路線偏離山道,山中尚有未清餘孽,我放心不下,便追來看看。你無事便好。」

  秦銜月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從謝覲淵懷中退開半步。

  拉開些許距離,才對著顧硯遲淺淡頷首。

  「顧大人費心,我一切都好,太子殿下,也並無大礙。」

  顧硯遲聞言,想要說的話卡在喉頭。

  這兩日,秦銜月臨危不亂、從容布局的模樣,他一一看在眼中。

  那股酸澀也一寸寸浸滿心口,密密麻麻。

  他與秦銜月相伴十年,朝夕相處,自認也算了解她,卻從未知曉,她竟有這般胸有丘壑、處事果決的一面。

  從前,他總把她當成一件精緻的擺件,妥帖放在身邊。

  無事時,便喚來陪他說說話、解解悶,排遣獨處的寂寥;

  有事時,便將她拋在腦後。

  從未想過,她並非只有溫順順從的模樣,並非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他從未真正看過她,從未探究過她眼底的心思,從未想過,這具看似柔弱的身軀里,藏著怎樣的鋒芒與智慧。

  就像他從前,也從未知曉,她竟還會畫畫,指尖能勾勒出萬千景致,藏著不為人知的才情。

  往事如潮水般湧來,那些年,她事事遵從他的喜好,收斂自己的稜角,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鋒芒。

  他以為那是她本來的樣子,心安理得地受著,從沒問過她一句...

  你喜不喜歡?你願不願意?你想不想要?

  如今脫離了他的桎梏,她褪去了所有偽裝。

  在亂事風波中,獨自發光發熱,那般耀眼,那般奪目,晃得他有些怔忪。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心底既有遲來的驚艷,更有深入骨髓的悔恨與悵然。

  原來,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她。

  甚至,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謝覲淵只覺得顧硯遲投來的目光礙眼至極。

  尤其是秦銜月因他現身,不著痕跡往後退開的那半步,更是無端戳中了他心底的鬱結,醋意翻湧,悶悶地發沉。

  秦銜月卻恰恰相反,只覺得顧硯遲來得恰到好處。

  當即轉頭看向謝覲淵,語氣帶著真切的規勸:

  「顧大人既已趕來,青鳶也即刻便至。殿下孤身深入匪巢太過兇險,便讓青鸞隨行護持,我也能安心幾分。」

  謝覲淵心底暗自腹誹:

  就是有他在,我才不放心。

  可垂眸撞見她眼底真切的擔憂,到了唇邊的拒絕,竟有些說不出口。

  他斂住心緒略一思忖,自己此番要順藤摸瓜直闖匪徒腹地,本就不宜在此多做耽擱。

  顧硯遲心思不純、舊念難消不假。

  可西山餘孽尚未肅清,有此人在身側護著,秦銜月的安危總歸多一層保障。

  幾番權衡思量過後,他終究緩緩頷首應下。

  他簡略向顧硯遲講明贓銀案情與後續安排,又低聲細細叮囑了秦銜月諸多注意事項,才應允二人一同折返禪寺,再轉回城中。

  誰知秦銜月剛轉身走出兩步,身後便傳來謝覲淵低沉急促的聲音,將她喚住:

  「等一下。」

  她尚未來得及回頭,手腕便被猛地一扯,整個人猝不及防撞進他滿是冷檀清冽氣息的懷抱。

  輕柔溫潤的觸感落在額間,一觸即分。

  等她驟然回神時,謝覲淵已然鬆開手臂退開些許,深邃璀璨的鳳眸灼灼緊鎖著她,眼底藏盡未說出口的不舍與牽絆。

  他聲音壓得極低,溫柔又鄭重:

  「去吧,萬事當心。」

  一旁的顧硯遲全程靜立,指節狠狠勒緊手中韁繩,駿馬被那力道都扯得微微低首。

  扶秦銜月翻身上馬時,謝覲淵指尖刻意扣了扣她的馬背,確認她坐得安穩,才鬆了手。

  待看著她與顧硯遲的身影漸漸走遠,他這才轉身,帶著青鸞與仍在昏迷的車夫,駕車駛入了身後那片連綿的茫茫深山。

  馬背上,秦銜月被顧硯遲牽著韁繩,馬蹄輕踏,一路往回折返。

  可她的心思卻早已飄遠,落在了白日裡那輛馬車的異樣上。

  她在查探馬車的時候,檢查過廂中物件。

  其中一輛夾雜著極淡的草木清香,還混著一絲松煙墨的味道,顯然是寫字或作畫所用的上品松煙墨。

  她斷定車主應是是位精於繪畫或者書法的大家。

  只是她有些奇怪,畫作與墨跡皆需干透後方能裝裱封存,若隨身攜著墨寶或成稿,斷不會讓松煙墨味這般濃烈地浸滿車廂。

  可若是馬車行進時候提筆,車身搖晃不說,墨汁弄不好也容易灑得到處都是。

  什麼人會在車馬顛簸、行路搖晃的途中,執意揮毫呢?

  指尖輕輕摩挲著馬頸的鬃毛,秦銜月久久沒有結論。

  身旁牽著馬韁的顧硯遲沉默了許久,低沉又沉悶的聲音忽然自前方傳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懇切。

  「皎皎,關於那個孩子,我想同你好好解釋。」

  秦銜月聞言,當即淡淡別開目光,語氣疏離平靜。

  「顧大人,過往舊事,不必再提了。人總要向前走,我們皆是如此。」

  顧硯遲卻不肯罷休。

  「我也曾想放下,可我做不到。」

  他是真的做不到。

  一想到往後二人終究一別兩寬,各自嫁娶,各有歸宿,他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

  往日裡,他一直記得秦銜月偏愛濃烈艷色的紅衣。

  她失憶那段時日,日日一身素淨衣衫出入東宮,他一度以為是謝覲淵拘束苛待,才讓她捨棄了往日喜好。

  可日子久了他才看清,那從來都不是旁人的逼迫,是她自己本就偏愛這般清素簡約的裝束。

  他本不甚懂女子妝造衣飾,眼底審美卻還在。

  從前她居於侯府時,衣著縱然華貴精緻,周身氣質卻始終緊繃拘束,美得刻意又拘謹。

  縱有絕色,也少了幾分自在舒展。

  如今她一身淺淡素衣,無繁雜珠翠堆砌,反倒襯得自身清輝如月下寒玉。

  從容坦蕩,渾然天成。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眉眼氣韻從不會作假。

  從前他還能自欺欺人,騙自己侯府待她不薄,未曾虧待。

  如今親眼見她如今鮮活舒展的模樣,才猛然驚醒。

  當年在自己身邊的那些歲月,她究竟過得有多壓抑、多不快樂。

  秦銜月不願與他糾纏過往恩怨,只淡淡開口。

  「木已成舟,縱有萬般放不下,又能如何。」

  顧硯遲牽著馬的腳步驟然一頓。

  下一刻,他翻身上馬。

  自身後伸手環住秦銜月的腰肢,猛地一扯馬韁。

  駿馬揚蹄,驟然偏離原路,朝著一旁密林深處疾馳而去。

  秦銜月心頭一驚,倉促間勉強穩住身形,沉聲斥道。

  「你做什麼?這並非返回禪寺的路途。」

  「我知道。」

  顧硯遲的聲音冷沉偏執,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貼在她耳畔響起。

  「皎皎,跟我走。過往所有虧欠,我盡數補償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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