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你只是自私而已


  駿馬載著二人一路疾奔。

  林間樹影飛速向後倒退,凌亂的枝椏不時抽打在顧硯遲肩頭衣袍上,劃破布紋。

  他卻渾不在意,身子微微壓低,將懷中的秦銜月牢牢護在身前,替她擋去所有撲面的風與亂枝。

  「放開。」

  秦銜月指尖用力,去掰他緊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可那力道紋絲不動,鐵一般禁錮著,分毫難松。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遠方關城的輪廓隱隱在天際浮現,已然靠近邊境隘口。

  她心頭一緊,冷厲的聲音破開風聲。

  「你瘋了,究竟要帶我去哪裡?」

  顧硯遲雙目赤紅,眼底是全然孤注一擲的偏執。

  「去哪裡都好,遠離侯府,遠離東宮,遠離雲京所有是非糾葛,從此只剩你我二人。

  皎皎,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對你的心意,自始至終,從未有變。」

  秦銜月聞言,一聲清冽冷笑,漫染寒霜。

  「然後呢?待來日新鮮感褪去,待你心生悔意,便又覺得是我牽絆了你的家世前程,往後餘生,我們只剩互相怨懟、彼此憎惡中度日?」

  「不會的,皎皎。」

  顧硯遲發誓。

  「從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如今幡然悔悟,才知這世間高官厚祿、金錢權勢,都不及你萬分之一。若能早知代價是失去你,我寧可什麼都不要。」

  「那林美君呢?」

  秦銜月語氣平靜。

  他眼底毫無半分留戀,脫口而出。

  「我不過是貪圖她身後家世,借勢穩固侯府根基罷了。」

  「那你們的孩子?」

  顧硯遲身形微滯,僅有一瞬遲疑,隨即沉聲道。

  「那不過一場意外。」

  「呵,顧硯遲。」

  秦銜月心底漫上一片徹骨的淒寒,語氣清冷如碎冰。

  「我從前只當你是貪圖門第前程,以婚約捆綁他人的投機之輩。如今才看清,你何止無能,更懦弱。」

  駿馬驟然提速,風卷衣袂。

  顧硯遲猛地攥緊韁繩,指節用力到泛青發白,骨節分明,下頜緊繃得厲害,聲音壓抑又沙啞。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是嗎。」

  秦銜月抬眸,迎著呼嘯的山風,聲音清麗。

  「身為侯府世子,你肩上擔著宗族香火、家門榮辱,可你不願扛;

  既已娶妻立室,應守婚約道義,善待髮妻,可你不願擔;

  既有血脈子嗣降臨世間,為人父便該盡撫育之責,護幼周全,可你依舊不願負起責任。」

  秦銜月語氣更冷,譏諷漫過眉眼:

  「你如今這般不顧一切擄我遠走,拋開侯府、拋開家族、拋開妻小、拋開雲京所有牽絆。

  看似是為情孤注一擲,可實際上,不過是想卸下所有壓在你身上的責任,拋下所有你本就該承擔的重擔,尋一段不用負責、無需束縛、只隨心而為的自在日子。

  世人道義、宗族規矩、夫妻情分、父子天倫,於你而言統統都是累贅。

  你只想逃,逃得乾乾淨淨。

  帶著我遠走高飛,於你而言最為輕鬆。

  不必面對家族問責,不必處理後院紛爭,不必愧疚於虧欠之人,不必承受過往過錯。

  你只需要沉溺在自己遲來的悔意里,霸占著我,便以為是深情,便以為是救贖。

  從頭到尾,你所求的從來都不是圓滿,不是補償,不是好好待我。

  你只是為了你自己,能夠心安,能夠解脫。」

  顧硯遲任憑她一字一句,剖開他深藏的、不願面對的本心。

  「你從來都不是捨不得失去我,你只是自私罷了。」

  風卷過山林,嗚咽作響。

  顧硯遲眼底翻湧著劇痛、難堪、絕望,還有遲來到極致的羞愧。

  他垂眸望著身前女子的發頂,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壓,密密麻麻的鈍痛鋪天蓋地湧上來。

  明明依舊緊緊抱著她,卻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山海。

  「我……」

  顧硯遲喉間的話語支支吾吾,眼中滿是掙扎與不甘。

  遠處青灰色的城牆在天際線若隱若現。

  他們已經奔到了邊境邊緣,再往前踏出一段路,便是塞外的蒼茫天地。

  天高海闊,再也沒有雲京的是非、侯府的牽絆。

  都已經到了這裡,難道就要這麼功虧一簣、徹底放棄?

  他心亂如麻,指尖死死攥著韁繩,陷入兩難的躊躇之中。

  就在這時,秦銜月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半分波瀾。

  「放開我。」

  顧硯遲心頭一緊,焦躁瞬間漫上眉眼。

  「皎皎,不要逼我……」

  他的話音尚未落地,秦銜月便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有人跟上來了。」

  聞言,顧硯遲才猛然回過神,下意識抬眼向後望去。

  透過交錯的枝葉縫隙,果然見林間影影綽綽,有不少身影正策馬疾馳,朝著他們的方向逼近。

  他心頭一凜,鬆開緊箍秦銜月的手。

  沒有了腰間的禁錮,秦銜月得以伏低身子,借著馬身的遮擋,細細打量身後追兵。

  只見那些人大多數身穿灰雜短打,有的腰間掛著彎刀與獸骨配飾。

  他們個個身騎剽悍快馬,身形魁梧壯碩,肩寬背厚。一看便是常年騎射、久經廝殺之人。

  粗略一數,便有二三十人之多。

  氣勢洶洶,來勢不善。

  顧硯遲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可看清了?是什麼人?」

  「恐怕是銀作局劫案里未落網的餘孽,還有關外一族的策應人員,循著藏銀馬車的蹤跡追來的。」

  秦銜月語氣凝重,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顧硯遲心頭驟然一沉,暗叫一聲不好。

  他早已知曉銀作局一案牽扯關外勢力。

  而塞北瓦剌一族素以驍勇善戰著稱,是草原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遊牧王者。

  他們自幼便在馬背上長大,騎射技藝精湛,性情剽悍兇猛,極擅長近身搏殺,尋常官兵根本不是對手;

  更兼之他們深諳山地、草原作戰之道。

  行蹤飄忽,進退迅捷,戰力極為強悍,素來是邊境之大患。

  若是對方只有一兩人,他尚有信心憑自身武藝護秦銜月周全。

  可眼下追兵足足有二三十人,且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瓦剌悍匪,硬拼之下,怕是難以脫身。

  顧硯遲心頭急轉,正思索著脫身之策。

  身後的追兵已然察覺他們有所防備,紛紛加快催馬速度,朝這邊疾馳而來。

  「不好,他們的馬比我們的快,再這麼下去,遲早要被追上!」

  顧硯遲語氣里滿是焦灼,目光飛快掃過四周,試圖尋找藏身之處或突圍之路。

  秦銜月沉下心,沉思片刻,抬眸看向顧硯遲,語氣堅定而冷靜。

  「停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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