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概率不歸老爺子


  每個子女背後各跟著一支醫療隊伍。

  葉塵想,這一千萬,大概率不歸老爺子。

  他把包放下,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茶。

  陸巡跟著坐過來,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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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顧家牽頭的人——大兒子身邊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性,大概是家族的執行人——站出來宣布開始,說今天到場的各位可以依次展示診斷意見和治療方案,顧家綜合評估,擇優採納。

  話音剛落,大廳里就動起來了。

  各路團隊開始展示,PPT、數據報告、檢測結果一樣一樣往檯面上擺,誰都想壓過誰,但誰都不太想表現得太明顯。有個團隊帶了平板,當場演示三維心臟建模,光影效果做得很好,顧家小女兒抬起頭看了兩眼,問了一句:「這個軟體多少錢?」在場的人都不知道怎麼接。

  那兩個外國面孔的團隊排在中間,上來之後把英文文獻往大屏幕上一投,開始逐頁翻譯講解,翻譯磕磕絆絆,但這兩人堅持講完了,期間顧家執行人禮貌地點頭了十幾次,表情沒變過。

  葉塵坐在角落,一杯茶,沒資料,沒設備,沒助手。

  顧家小女兒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漂走了,大概把他歸進了工作人員那一類。

  蘇晚在來之前打過電話,她提前到這邊談另一樁業務,臨掛電話前丟了一句:「你去看看可以,真不行別逞能,我搞完過來。」

  葉塵回了個「嗯」,掛掉了。

  她這人說話向來這樣,乾脆到有點不近人情,但通常這種時候說出來的,都是認真的意思。

  葉塵喝了口茶,覺得有點好笑。什麼叫逞能,什麼叫不逞能,他自己有數。

  展示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到後半段,大廳里的氣氛有點微妙,像一鍋快沸起來又被壓住的水,憋著,熱著,但沒有破口。各路團隊講了一遍又一遍,術語越堆越高,實質內容越來越稀,顧家大兒子端著茶杯,早就進入了那種眼睛盯著PPT但什麼都沒進腦子的狀態——這種狀態葉塵見過太多次,在查房、在會議室、在家屬談話室,不同的地方,一樣的表情。

  魏國強的方案排在中間,講了將近二十分鐘,文獻引用、病例數據、團隊資歷一套下來,末了還重點強調了一遍自己團隊在類似病例上的成功處理記錄,言下之意,捨我其誰,業界標準,非我莫屬。

  顧家小女兒把手機屏幕按暗,認真了兩秒,提了個問題:「魏主任,您這個方案,老人術後恢復大概多久?」

  魏國強:「這個得看老先生具體情況,保守估計三到六個月。」

  「三到六個月……」小女兒微微點頭,追了一句,「那期間能出行嗎?我爸想去趟雲南,短途,就幾天。」

  大廳里靜了一下。

  魏國強維持著表情,斟酌用詞:「這個需要綜合評估,原則上……不建議長途——」

  「那算了。」小女兒重新點亮手機屏幕,「我爸不喜歡待在家裡,您這個方案他估計不配合。」

  魏國強吸了口氣,沒再說話,把資料往桌上翻了一頁。

  葉塵在角落把茶杯放下,差點出聲。

  陸巡湊過來,壓聲問:「你笑什麼?」

  葉塵搖搖頭,沒答。

  後面又有兩個團隊展示,一個用藥方案密密麻麻列了三頁,每一行都寫得篤定;另一個主張保守治療,但說來說去方向模糊,像是把所有退路都給自己留著,講了二十分鐘,顧家執行人最後禮貌地問了一句:「那具體怎麼做?」對方頓了頓,說:「這個要視後續情況而定。」

  顧家執行人點點頭,沒有再問第二句。

  ——

  最後,顧家執行人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把今天的展示做了個總結,措辭客氣,但說到一半,顧家大兒子接過了話頭,語氣平靜,帶著見慣了談判現場的那種底氣:「各位今天的方案,我們家裡大致梳理了一遍。有一個情況想請各位幫我解釋一下——目前提到的幾套用藥方向,相互之間有幾處是衝突的,如果我們同時推進,這幾個方向會怎麼樣?」

  大廳里沒人立刻接話。

  「坦率說,」大兒子放下茶杯,「我父親現在已經在吃藥,吃了將近三個月,情況沒有好轉,反而更差了。如果繼續按今天這些方案疊加下去……可能不是病把人拖垮,是藥把人拖垮了。」

  這話落下來,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了幾度。

  魏國強第一個開口:「顧先生這話說得有些——我們各自的方案都是獨立的體系,怎麼取捨是貴方的責任,不能說——」

  「我知道是我們的責任,」大兒子打斷他,不急不緩,「正是我們的責任,才要弄清楚哪個方向是對的。」

  這話把魏國強堵了個乾淨,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低頭翻資料。

  大廳里陷入沉默,各路團隊開始低聲交頭接耳,顧家幾個子女湊到一起,說了沒兩句,言辭之間就開始夾槍帶棒,二兒子說他帶來的團隊資歷最硬,小女兒說資歷不等於對症,大兒子一邊調停一邊把自己帶來的方案往前推,三個人說話,意思都指向同一件事——我的對,其他的不行。

  葉塵站起來,沒打招呼,往裡屋走。

  陸巡沒攔,跟上去,在門口站住了。

  裡屋陳設簡單,老爺子躺在床上,精神很差,眼皮耷拉著,但沒有完全昏睡。旁邊的保姆看見生人進來,張了張嘴,被陸巡在門口壓了個手勢,沒出聲。

  葉塵在床邊蹲下,沒戴手套,沒拿聽診器,就這麼看著老人,看了一會兒,才搭上腕部,切脈,切了將近兩分鐘,收手,又翻起老人的一隻手,看了看指甲顏色,翻了翻下眼瞼。

  老人的眼睛動了動,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葉塵:「哪裡最不舒服?」

  老人喉嚨滾了一下,聲音很啞:「腿,沉,抬不起來。」

  「多久了?」

  「兩個多月。」老人頓了頓,又說,「比腿更沉的是腦子,糊。」

  葉塵點點頭,站起來,在床邊站了片刻,出去了。

  陸巡迎上來,低聲:「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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