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黃玲的變化
第112章 黃玲的變化
莊家人要來。
早不來晚不來,剛買到肉就要來。
這一家子揣著什麼心思,黃玲心裡跟明鏡似的。
攢了幾個月的肉票,好不容易才搶到這麼一點肉,分到自家五口人頭上,每人也就那麼幾口。
可就這麼一點東西,公婆和小叔子一家都能惦念上。
若是讓她少吃一口、幾口,她可以忍。
可自家孩子盼這一口排骨盼了整整兩個月,這時候老莊家跑上門來,要從她孩子嘴裡搶肉吃,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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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玲當即把剁好的排骨重新碼進盆里,只在案板上留下一小塊瘦肉。
對莊家二老,她心裡的怨氣已經憋了不是一天兩天。
莊阿爹莊阿婆,偏心小兒子,對大兒子莊超英只是嘴上親熱,落到實處,一毛不拔。
當年她生孩子坐月子,老莊家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她月子沒坐好就得爬起來去上班,三個孩子,都是生下來沒幾個月,就不得不送進了棉紡廠託兒所。
同樣是兒媳,莊趕美媳婦生孩子時,那待遇跟她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為這事,連帶著對莊超英,她得恨老莊家一輩子。
黃玲手中的菜刀又「哚哚哚」地響了起來,刀鋒的冰冷,就如她對老莊家的態度一樣,冷漠到幾近於無。
宋瑩也來廚房做飯,一眼瞥見黃玲把肉絲切得能穿針引線,不由得一臉錯愕,忍不住問了一句。
黃玲手上不停,只淡淡地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宋瑩聽完,算是開了眼界。
她暗暗慶幸,以前總覺得她跟林武峰兩邊家裡都沒什麼能幫襯的人,孤零零的,心裡還時常不是滋味。
如今看了莊家這攤子事,她竟隱隱慶幸起來。
黃玲處理完肉絲,又開始大力折騰起青蘿蔔、胡蘿蔔、南瓜。
此時距離溫室大棚在全國推廣開還有整整十年,哪怕是南方城市,冬天可用的蔬菜種類也少得可憐。
黃玲捨不得肉,蘿蔔還是捨得的。
她切了整整一上午的蘿蔔絲,趕在中午之前,炒出了滿滿四大盆菜。
蘿蔔絲炒肉絲,南瓜絲炒肉絲,蘿蔔絲炒南瓜絲,南瓜絲炒蘿蔔絲。
四大盆菜擺上桌,好不好吃先不說,至少紅白黃綠,顏色搭配挺好看的。
午飯時間一到,莊阿爹莊阿婆,帶著小兒子一家,一個不落得準時抵達。
四大兩小上門,一眼掃過去,十幾隻手空空如也。
黃玲臉色先是一黑,隨即又恢復如常。
老莊家一眾人先在屋裡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隨即便不請自坐,呼啦啦圍滿了四方桌。
桌上擺著四道菜,乍一看挺豐盛,再一看,老莊家人臉色就不好看了。
莊阿婆臉上扯出一抹笑:「阿玲啊,是不是還有其他菜沒一塊兒端上來?」
一桌的蘿蔔,南瓜,倒人胃口,他們一大家子興師動眾」遠道而來」,可不是為了來啃這幾盤蘿蔔。
是莊超英說今天有紅燒排骨,他們才拖家帶口擠公交過來。
黃玲含笑道:「都在這了,兩葷兩素,可炒了不少肉呢。」
莊阿婆愣了愣,兩葷兩素?
她怎麼連一點葷腥都沒瞧見?
她眯起眼睛,湊近菜盆仔仔細細地瞅了又瞅,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最後實在忍不住,拿起筷子在菜里翻了一翻,這才終於發現端倪。
不得不說,黃玲刀功了得,出神入化。
一條條肉絲就跟髮絲一樣,被火炒過,縮水之後,竟還能維持不斷,混在蘿蔔絲里,十分不起眼。
莊阿婆的臉色徹底垮了下來,其他人臉上那股進門時的熱絡也霎時間散了個乾淨。
周誠幾個小輩沒有跟長輩同桌,另在一旁的書桌上吃飯。
周誠看著老莊家難看的臉色,心裡好笑。
要不然怎麼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黃玲跟宋瑩這才做了幾天鄰居,戰鬥力便已肉眼可見地噌噌往上漲了。
看著一桌人面沉如水又無從發作的模樣,黃玲心裡頭快意得很。
雖說一桌蘿下、南瓜依舊算浪費了,可她覺得值!值得很!
黃玲的手藝說到底是可圈可點的,饒是原本憋了一臉怨氣的老莊家人,筷子動起來之後,那怨氣也不由自主地小了幾分。
莊阿爹一邊動著筷子,一邊開始沒話找話:「這房子,倒是比原來那個大多了啊,還帶個小院。」
黃玲悶頭吃飯,不搭話,莊超英心中有氣,對黃玲的做法不滿,卻也不好發作,只是接著莊阿爹的話,「現在圖南和景誠有了自己的房間,以前寫作業都沒地方,還得把飯桌吃完了收拾乾淨才能寫作業。」
莊阿婆眼珠子一轉,不知想到什麼,竟破天荒地誇起了好話來:「這房子朝向好啊,冬天能曬著太陽,鄰居家那個房子朝西的,不好。西曬,夏天曬著太陽能熱死。」
莊超英聽著莊阿婆誇讚房子,臉上不由得浮起幾分笑意,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隔壁聽到:「咱們家三個孩子,他們家一個孩子。廠里啊,把這朝向好的給阿玲了。」
黃玲臉上似笑非笑。
莊阿婆又問了幾個房子的問題,莊超英一一回答。
莊阿婆點著頭,忽然話鋒一轉,「這房子確實好,圖南、景誠一個屋,睡上下鋪,占地也少。振東,振北回頭到他大伯這兒來,寒假裡也讓他大伯幫著輔導輔導,正好,五個孩子湊一塊,能一起玩耍,也好看管,是吧。」
莊趕美媳婦也打蛇隨棍,立刻扭頭衝著倆兒子喊:「振東振北,寒假這段時間,留在大伯這兒來,和哥哥妹妹們一起過,怎麼樣?」
周誠旁邊,沒有吃到肉,正對著一碗蘿蔔愁眉苦臉的振北,絲毫沒領會母親的深意,瓮聲瓮氣地嘟囔道:「媽,大伯家的廁所又遠又髒,冬天凍屁股,我不想留在這。」
振東也緊跟著附和了一句:「我也一樣。」
黃玲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不看桌上其他人難看的臉色,連聲招呼:「吃肉,吃肉,菜扒一下,下面有肉。」
莊阿婆繃著一張老臉,陰陽怪氣著:「吃蘿蔔絲,吃蘿蔔絲,菜扒一下,還是蘿蔔絲。」
老莊家吃完了這頓蘿下宴,又干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做飯和過年的事。
外面天色愈發陰沉,看著像是要下雨,他們便也不再多留了。
說起來,也就是黃玲一直不說晚上吃排骨,否則別說下雨,就算下刀子,他們也會找個由頭,賴到晚飯後再走。
莊家人前腳剛走,雨便落了下來。
雨不算大,卻也不小,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蓋住了院子裡好些動靜。
屋裡暗得厲害,莊超英拉開了書桌上的檯燈,一屁股坐在桌前,攤開教案,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身後傳來黃玲收拾屋子的聲響,忍了整整一個下午的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棟哲來吃個飯,你笑眯眯的,振東振北還沒吃你一口飯,就拉著個臉。」
黃玲手上動作一頓,接著便毫不客氣地回懟過去:「棟哲吃他自家的米。我們兩家輪流照顧孩子,四個孩子一起吃午飯,宋瑩給棟哲的飯盒準備的滿滿登登的,她是在藉機貼補咱們家孩子,還有棟哲的零嘴,都是他悄悄拿給筱婷吃了的,你以為呢?」
莊超英被噎了一下,又不甘心地爭辯道:「振東振北多大點孩子,那胃口能有多大?」
「你爸一張嘴添一雙筷子,定量一個字不提,就想把他們送來過寒假。圖南和景誠正在長個兒,定量壓根不夠吃,還得占筱婷不少定量。就這樣,景誠還天天床上躺著不動彈呢,他胃口比圖南還大,根本吃不飽!咱家這情況,再來兩個小子,吃什麼,喝什麼?全家喝西北風啊?」
莊超英「啪」地合上教案,騰地站起來:「黃玲,你是不是莊家的大嫂?」
「莊家大嫂又怎樣?」黃玲毫不退縮,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隨即開始一樁樁、一件件地翻起了舊帳。
她說起莊家二老如何偏心,結婚時愣是沒讓莊超英拿回一分錢的工資。
又說起莊趕美結婚那年,莊阿婆竟要把她娘家陪嫁的縫紉機搬去給趕美當彩禮。
莊超英理虧,也被說得急了,兩人爭吵聲越來越大。
裡屋里,莊圖南和莊筱婷都嚇得縮起脖子。
這一次,黃玲半步也不退讓。
她自己都有些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想忍。
或許是與搬家有關,或許是見到了關係戶」的退縮,或許是見到了宋瑩的直來直去、霸道恣意的活法,慢慢的,她心理開始發生了變化,認為一味忍讓,並不能解決問題。
爭吵得越是激烈,她心中反而越痛快。
黃玲到底是占著理的一方。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組織語言,只消把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把自家孩子遭到的虧待一件件擺出來,便足以讓莊超英節節敗退。
說到最後,莊超英幾乎被懟得說不出囫圇話了。
他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你小時候生活好,沒吃什麼苦,我家那會,吃飯、上學有多難你知道嗎!
趕美他們只上到初中,我上完中專,比他們多念幾年書,一點付出沒有,多吃幾年飯。我欠爸媽的,也欠趕美他們的,你怎麼就不懂我們一家人互幫互助,一起吃苦過來的感情呢?」
互幫互助?一起吃苦?
黃玲差點被氣笑出聲。
莊家二老偏心到什麼程度她是清楚的。
莊超英吃苦,她一家人吃苦,她看得清楚,可莊趕美一家吃苦,她是真一點沒看到!
不過莊超英比莊趕美多上幾年學卻是事實,她正想著怎麼懟回去,裡屋門口,一直倚著門框看熱鬧的周誠忽然幽幽開口:「趕美叔上到初中,好像不是考不上中專和高中吧?他自己學習不行,上不了學,你怎麼就欠他了?」
莊超英沒想到周誠冷不丁開口,他胸中一滯,剛要張口反駁,周誠就繼續道:「爸,你覺得欠阿爹阿婆,你自己還就行了。你想自己吃苦,讓他們享福,那也無所謂。
可你不能帶上我媽,帶上我們全家一起吃苦,我媽可不欠你的,我這人吧,又吃不了一點苦。所以有苦,還勞駕您自己吃,反正這玩意也沒人跟你搶,享福很難,吃苦可容易的很。」
莊超英氣得臉都漲紅了:「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是你爸!你這做兒子的,就這麼跟你爸說話?你吃什麼苦了?你吃的喝的,哪樣不是我的?」
周誠不緊不慢地回道:「爸,你一個月工資就剩五十塊,我媽一個月一百多。除開你自己的花銷,我花到你錢的概率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有沒有可能,我吃的喝的,非常巧合的,都是花我媽的錢?」
莊超英氣得渾身都開始發抖。
他工資不及黃玲,一直是他心裡的痛點,是他身為一家之主的污點。
此刻被周誠說出來,還說什麼三分之一,他直接就破防了。
惱羞成怒之下,下意識便揚起巴掌,朝周誠那邊邁了過去。
黃玲卻一個快步橫身攔住,死死擋在莊超英面前。
怒吼著:「莊超英!景誠說得沒道理嗎?你願意吃苦,就自己去吃!我吃苦可以,但讓我孩子吃苦,絕對不行!今天你敢動我兒子一根頭髮,我就跟你拼了!」
黃玲像個護崽子的老母雞,她背對著周誠,絲毫沒發現背後的兒子,臉上連一絲一毫害怕的表情也無。
周誠甚至慢悠悠道:「爸,動手前你可得想清楚!我這人不僅不吃苦,還不吃打!一對一你都不行,二對一.......
「」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單手攥拳,舉起拳頭晃了晃。
莊超英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自己這兒子究竟有多大力氣,恐怕這世上沒有誰比他這個當爹的更清楚。
他跟周誠關係緩和已經維持了幾個月,讓他差點忘了,自己這兒子,根本一點不怵他。
莊超英一時間騎虎難下,揚著巴掌,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就在這時,隔壁屋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宋瑩和林武峰兩口子,在家一直都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呢。
兩人雙雙從屋裡趕出來。
他們直接拉開莊家的門,林武峰去拉莊超英,宋瑩則喊著:「莊老師,大人吵架歸吵架,可不能打孩子,不能打孩子呦!」
說著,她還把周誠往裡屋推了推。
「哼。」莊超英恨恨地放下了手,心裡則悄悄鬆了一口氣。
「莊老師,玲姐,都消消氣!消消氣!」
有了林家兩口子在中間勸和,這場爭吵總算被暫時壓了下去。
大人終究還是要體面的,哪怕黃玲占著理,也不好意思當著宋瑩兩口子的面繼續撕扯。
這場架,未能分出勝負。
不過說到底,黃玲還是占了上風。
只是即便占了上風,她心裡也痛快不起來。
第二天一早,黃玲便向廠里請了幾天假,隨後翻出幾個大包,收拾了滿滿當當的行囊,帶著三個孩子頭也不回地離了家。
黃玲回了娘家。
她娘家在常州。
這時的常州富庶非常,富裕程度,在全國城市中都名列前茅。
當年的黃玲沒法在常州留下,被分配到這邊棉紡廠那年,不過才十六歲。
之前局勢不穩,她在廠里一干多年,後來也在這邊結了婚。
說起來,黃玲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家庭條件一直相當不錯。
黃玲年輕時,被寵著長大,並未吃太多的苦。
而這,就是她一跟莊超英吵架,莊超英就認為黃玲無法理解、共情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