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新年紅包
第114章 新年紅包
翌日一早,莊超英便登上了去常州的大巴。
昨夜宋瑩夫婦情真意切的一頓勸,遠不及林棟哲發自內心的一句話讓他觸動大。
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又怎麼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到了黃家,莊超英的姿態放得相當低。
黃父黃母也沒給姑爺甩臉子,夫妻吵架嘛,簡直再常見不過。
經過黃母這幾日翻來覆去地勸解,黃玲心裡的氣原本也已經消了大半,見了莊超英,面上雖還淡淡的,到底也沒有再僵著。
莊超英留在了黃家。
到了晚上,黃父擺開酒盅,拉著這位姑爺喝了一頓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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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是讀書人,莊超英雖說學歷算不上多高,可在眼下這個年頭,正經中專出身、
又肯在教學上下功夫的,已算頗為難得。
在很多事情上,尤其是對晚輩教育,以及對未來形勢的某些判斷,莊超英還算對黃父的胃口。
隔天一早,黃玲便領著三個孩子,跟著莊超英踏上了回蘇州的歸程。
黃父、黃母十分不舍,臨走之前,給大人、孩子買了不少東西不說,還硬塞給黃玲三百塊錢,讓給孩子補充營養。
一路送到車站,黃父都一再叮囑莊超英一定要重視孩子教育,切莫辜負了孩子的天賦。
黃父雖然沒有明說,莊超英還是隱隱聽出來,岳父是覺得他這小兒子景誠天賦非同一般,要他這當爹的格外上心,好生栽培。
莊超英不好多說什麼,只能堆著笑,連連點頭應承。
一家人重新回到小巷時,沿路碰見的街坊鄰居都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那天晚上莊超英跟黃玲鬧出的動靜實在不算小,宋瑩兩口子自然不會往外傳,可隔壁的王勇家、斜對門的吳建國家,多多少少也都聽去了一些。
加上廠里黃玲請了假,三個孩子也一道不見了蹤影,之後便不知被哪家給傳了出去。
巷子裡的孩子跑出來,噼里啪啦放著鞭炮。
還沒到家,莊圖南便遇到個同學被喊去一起打籃球了。
周誠回到家也沒別的可干,橫豎就是看孩子的差事。
沒一會兒,莊筱婷便嫌悶得慌,出了門跟周圍幾家的孩子湊到巷子裡玩開了。
這一趟去常州外公外婆家,小姑娘年紀比以前大了些,記事清楚,又不比從前那樣來去匆匆。
如今回到巷子裡,她自覺著長了一大截見識,說起話來底氣都足了幾分。
她很是慷慨地拿出一袋做成各種小動物形狀的新式餅乾,挨個分給一圈小夥伴們,一邊分一邊繪聲繪色地分享起此行的見聞來。
小姑娘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小驕傲:「外公給我和哥哥買了好多好多零食,這些就是專門給我們帶回來的。」
林棟哲捧著分到手的幾塊餅乾,羨慕得直咂嘴:「你外公對你們可真好。」
小姑娘聽他一捧,越發神采飛揚,話匣子徹底關不住了:「外公還帶我和哥哥去西餐廳吃奶油蛋糕了呢!」
林棟哲是個天生的捧哏,立刻瞪大了眼睛追問道:「蛋糕?是雞蛋糕嗎?」
「才不是!」小姑娘急急地糾正他,努力搜羅著肚裡那點有限的詞彙,連說帶比劃,「蛋糕跟雞蛋糕有點像,可比雞蛋糕要鬆軟得多得多!那上面裹著的奶油,是用牛奶做的,又香又甜!」
小姑娘美滋滋地回憶著,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吳家姐弟倆站在一旁,一臉艷羨地看著莊筱婷。
自從張阿妹進了門,他們姐弟在家裡的地位和待遇便直線往下出溜。
別說沒見過的、有奶油的蛋糕,就連比較常見的雞蛋糕,他們現在都吃不上一口。
剛剛吳小軍拿到小姑娘送的餅乾,第一時間就塞進了嘴裡。
他實在太饞了。
這會兒聽筱婷說起蛋糕的滋味,他又被勾得抓心撓肝,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最後看到姐姐手裡還有半塊餅乾,眼睛就一眨不眨了。
吳珊珊很快便察覺了弟弟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半塊小熊餅乾,心裡雖然也有些不舍,到底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吳小軍的臉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毫不客氣接過來塞嘴裡。
周誠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頭也不禁泛起一絲感慨。
周誠看著這一幕,也不禁感慨,這姐弟遇到吳建國這樣的親爹真是倒霉催的。
吳小軍過了年也不過才四歲。
現在家裡最關心他的,就只有吳珊珊這個姐姐。
周誠有點理解劇中吳珊珊為何會在後來成為扶弟魔」了。
這兩姐弟親爸不疼、後媽不愛的,自幼相依為命,彼此就是最親的人。
吳小軍自幼依賴慣了吳珊珊,以後無論遇到什麼,想到的都是他姐。
吳珊珊無依無靠,不知不覺就把對吳小軍好,當做了內心的支撐。
小姑娘那邊還在興致勃勃地炫耀著:「我外公家還有電視呢!外公最喜歡看每天晚上七點的《新聞聯播》,我二哥也愛看。」說著,她扭頭看向周誠,小臉上帶著求證的神色。
周誠點了點頭,順嘴配合道:「對對對,我最愛看了。」
吳珊珊也把目光轉向周誠,接過話頭認真地說:「《新聞聯播》我也知道,放假之前政治老師上課說過,說是今年元旦才開始的新節自,裡面報導全國全世界的重要新聞,是特別好的節目。」
周誠點了點頭。
莊筱婷那邊繼續說著:「我在新聞里看到廣州花市,廣州那邊天氣好暖和,現在都開著各種花。」
她想了想,補充道,「廣州火車站又大又漂亮,還有一架現代化的扶手電梯,人站在電梯上不用自己走,電梯就能把人帶上二樓。外公說,全國總共就兩架扶手電梯。」
一圈小孩子聽得入了迷,一個個歪著腦袋,拼命在腦子裡勾勒扶手電梯的模樣,想像著人怎麼不動,電梯就把人送上樓。
林棟哲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那電梯究竟長什麼樣,乾脆一拍大腿道:「電視裡應該會放電梯吧!張爺爺家剛買了電視,我們晚上一起去看《新聞聯播》!」
林棟哲口中的張爺爺,正是巷口的第一戶人家。
小姑娘聊完常州一行的見聞,很快就拉著小夥伴玩起來。
周誠百無聊賴地看著,時不時被跳皮筋的小姑娘拉去當撐皮筋的人樁子。
等一圈孩子都玩累了,三三兩兩準備各回各家時,周誠叫住了吳珊珊。
「珊珊,你寒假作業寫了沒?」
吳珊珊頓住腳步,回過頭老實答道:「還差一點。」
「等你寫完,順道幫我的也寫了吧。我不想寫。」周誠說得理直氣壯,未了又補上一句,「幫我寫完,分你零食。」
吳珊珊啊」了一聲,剛想說這樣不好吧」,周誠已經擺擺手,轉過身,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笑死,讓他一個百歲老人寫小學生作業,這不搞笑嘛!
平時作業少,他花個十幾分鐘解決就算了,寒假一堆作業,就算不動腦子光抄都得大半天,純屬浪費時間。
吳珊珊學習好,正好多寫點作業鞏固一下,也順便從他這賺點小零食,大家各取所需。
吳珊珊看著周誠的背影,抿了抿嘴唇。
巷子裡的硝煙味一日比一日濃了。
長的、短的,大的、小的,單響的、連響的,二踢腳從巷頭炸到巷尾,各種鞭炮聲此起彼伏,時不時在窄窄的巷道里來回震盪。
這個年代當然還沒有禁放煙花爆竹,空氣里那股子刺鼻又提神的硫磺味,便是實打實的年味。
周誠他們回來當天是臘月二十八,今年沒有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夜。
蘇州的年夜飯普遍豐盛,蛋餃、春卷、年糕,配上一桌子硬菜。
這年夜飯,周誠吃的很是舒坦。
初一到初七,都是走親訪友的好日子。
初一,莊超英帶全家人去爺爺奶奶家過年。
除了莊超英和莊圖南,其實沒人想去老莊家,不過現在兩邊又沒撕破臉,就算只為了面上過得去,也只能捏著鼻子走這一趟。
或許是周誠上次掀桌起了作用,這次聚餐,莊趕美媳婦也破天荒一起到廚房忙活。
黃玲見了,不禁心裡感慨,除了莊趕美剛結婚的那兩年,這還是他媳婦頭一回在年節時主動搭把手。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這人哪,但凡稍微硬氣那麼一點點,旁人的態度便立馬不一樣了。
老莊家屋裡的方桌依舊坐不下這麼一大家子人,不過這回倒是早早便把那張擺檯燈的長桌給拼了過來,正好將所有人齊齊整整地塞下了。
莊阿公在主位上落了座,瞥了周誠一眼,似笑非笑地來了句:「景誠,這回不掀桌子了吧?」
莊超英趕忙搶過話頭,連連打圓場:「爸,您這說的哪裡話,上回那是景誠不懂事,早就認錯了,早就認錯了。」
周誠只是呵呵」兩聲,根本不搭話,只是埋頭乾飯。
他心中其實有些意外,憑老莊家的小心眼,他怎麼看都覺得自己掀桌」這事過去得太輕易。
飯後,莊圖南跟莊振東他們跑到外面來玩,周誠也跟上,趁機打探了一番,這才恍然。
原來,莊超英騙了莊阿爹。
那次莊超英回家,發現掰」不過自個,氣了好多天。
之後他閱卷回來,來老莊家,卻是換了一副說辭,說是把他給狠揍了一頓,讓他當場認了錯,並囑咐莊阿爹、莊阿婆,說這事就算翻篇了,以後千萬別當著孩子的面再提。
說孩子大了,也要臉面。
為此,那個月莊超英還從工資里多給莊阿爹、莊阿婆留了一張大團結」。
弄明白莊超英這番操作之後,周誠簡直無語到了極點。
怪不得上回老莊家一家老小上門吃飯時,愣是一句都沒提他掀桌子的事,原來是莊超英給了封口費」。
莊超英好面子,為了自己的臉面這麼做也不足為奇。
周誠也沒想在老莊家面前拆穿莊超英,沒必要。
老莊家老老實實不噁心他就罷了,反正噁心到他,他下次照常掀桌」。
初二按照慣例是走媳婦娘家。
莊家這邊年前才從黃家回來,也早跟那邊說好,這時候就不去了。
初三走親訪友。
巷子尾,相處最好的莊、林、吳三家人,在林家聚在一起吃了頓午飯。
林家做東,席面上誰也不冷落。林武峰尋了個話頭,把話題往最近的新聞上引:「聽說各大高校的錄取通知書都已經寄出去了。今年高考的分數,是不打算公布了?」
莊超英一聽便知道這話頭是給他預備的,便「嗯」了一聲,接過來道:「分數確實不公布了,各院校也不公布錄取分數線。接到錄取通知書的考生,就等於考上了;沒接到的,就是沒考上。」
黃玲插了一句嘴:「也不知道一鳴考上沒有。」
一鳴,就是李一鳴。巷子口處李家的孩子。
莊家沒搬到這裡之前,恢復高考的消息剛傳出,李一鳴就是最早找到莊超英,在棉紡廠職工宿舍那邊補習的學生之一。
莊超英沒接話。
他輔導李一鳴不少天,知道李一鳴的基礎,自然明白是沒希望的。
吳建國這時候接過話來,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你們說這事怪不怪?高考這麼大的事,為啥不公布分數呢?考了不公布分也就罷了,連學校的錄取分數線也不公布,就不怕裡頭有暗箱操作?」
莊超英連忙擺了擺手:「不至於,不至於,至於原因啊,說來太複雜。」
超英自己對高考和報考為什麼是這種模式,其實也不甚瞭然,可出於對那場神聖考試的維護,他仍舊本能地替它擋了回去。
林武峰對這個話題也頗有幾分好奇,幾個大人便就此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孩子堆里,周誠聽著幾人的談論,心裡暗暗好笑。
哪怕莊超英是老師,林武峰算半個高知,對如今的高考模式了解得也太片面。
不公布成績、不公布分數線,絕不僅僅是因為普遍考得太差、分數拿不出手那麼簡單。
這背後的考量要複雜得多,閱卷難度高是一方面,各地區考題和答案都不統一又是另一方面。
一旦把分數全亮出來,這個考生覺得判錯了,那個考生覺得被壓分了,紛紛要求複查、申訴,全國上下一哄而上,那才真叫尾大不掉、沒法收拾。
所以眼下這個雙重隱藏的模式,恰恰是最適合當下國情的權宜之策。
至於裡頭到底有沒有暗箱操作,那就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大人們聊了一陣,便到了派紅包的環節。三家人說著吉祥話,給每個孩子都包了一個紅包。
林棟哲最是猴急,捏著紅包當場就要動手拆開來看。
宋瑩眼疾手快,一把便把那紅包從他手裡奪了過來。
「你個皮猴子,拆什麼拆!」
林棟哲急得直跳腳:「這是給我的紅包,又不是給你的!」
宋瑩翻了個白眼,一邊把紅包往自己兜里揣,一邊面不改色地道:「我這是幫你收著,等你要用的時候再給你。」
一圈人聽了這話,全都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至於為什麼笑,自然是這句再熟悉不過的台詞,回到家他們也會原封不動地搬出來對付自家孩子。
三家人又坐著聊了好一陣,才各自搬著小板凳散去了。
客人們前腳剛走,宋瑩後腳便把林棟哲的紅包拆開來。
只是一眼,她便勃然大怒。
兩個紅包拆開,一個裡面包的是一張嶄新的一元紙幣,而另一個裡面,赫然是一張一元的國庫券。
國庫券由上麵攤派下來,不可交易,不可買賣,家家戶戶都有花不出去的國庫券。
在這時候,國庫券比廢紙強不了多少。
三家人互送紅包,大人們事先都說好,對孩子一視同仁,每個紅包里放一元錢。
林家只有一個孩子,莊家和吳家各有三個,這一來一去,林家便結結實實地虧了四塊錢。
四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
宋瑩心大,算過這筆帳之後也認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連虧四塊錢都能忍了,居然還有人往林棟哲的紅包里塞國庫券,這不明擺著故意噁心她嗎?
宋瑩氣得渾身發抖,也不壓著聲音:「我給出去六元紅包,收回一元人民幣、一元國庫券。大過年的,我花錢給自己添堵「」
。
林武峰連忙勸慰,「你小聲點,萬一是————,小心被聽見。」
宋瑩斬釘截鐵,「不是玲姐,絕對不是玲姐。」
宋瑩越想越怒,「不用想,肯定是張阿妹包的,互相給孩子紅包就是她提議的,她本來就想占咱家便宜!
占便宜占不夠,我給他家三個孩子三元紅包,人把我當傻子給一元國庫券。」
林武峰好說歹說勸著宋瑩。
另一邊莊家屋裡,黃玲隱隱聽著隔壁的抱怨,腦袋都快垂地下去了。
沒錯,那張國庫券就是她給的。
不過這也不怪她。
她本意是把國庫券給張阿妹的女兒張小敏的,結果莊超英殷勤,幫她發紅包,把國庫券紅包給了林棟哲。
莊超英聽了黃玲的解釋,哭笑不得:「你說你這事做的。」
黃玲又窘又氣,悻悻道:「我就煩張阿妹占便宜,就是看不慣她讓珊珊去排隊買肉,讓自己親生女兒在家睡覺。」
莊超英瞪了妻子一眼,壓低聲音數落:「人家老吳都不說什麼,你瞎摻和?也幸好是棟哲拿了,不然老吳一家回家,三個孩子一拆紅包,珊珊小軍是人民幣,阿敏是國庫券,張阿妹怎麼看我們這些鄰居。」
黃玲被他這一說,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又惱自己辦事不周全,又愧對宋瑩,站在原地,半天沒再吭聲。
這時,周誠從裡屋出來:「媽,紅包送錯了就跟宋姨明說唄。宋姨不開心,你又不解釋,日後她知道是咱家送的,還怎麼看咱家?又不是什麼大事,說開了就過去了,你不好意思說,那就我說!」
說完,周誠就推門出去。
黃玲在身後連聲喚他,臉上寫滿了猶豫和遲疑。
她覺得這事要解釋,總歸還是得自己親自去的好,哪有讓兒子替自己出面的道理。
可周誠哪來她那麼多瞻前顧後,幾步便敲開了林家的門。
宋瑩拉開門,見是周誠:「景誠怎麼過來了?棟哲不是在外面跟圖南他們一塊兒玩嗎?」
周誠大大方方地往門框邊一站,笑了笑,道:「宋姨,我不是來找棟哲的。我是來替我媽解釋一件事的。」
說著,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宋姨,給棟哲的紅包里是不是有張國庫券?」
宋瑩眨了眨眼:「你們在家聽到了呀?我就說嘛,那張阿妹太過分,玲姐都不用解釋的!」
周誠:「不是,我想說的是,那張國庫券其實是我家給的。」
宋瑩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指著隔壁,怒氣沖沖,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
下一秒反應過來,她愣了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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