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照養分歧
第133章 照養分歧
張阿妹想調進街道辦,在巷子裡是人盡皆知的事。
為了轉崗換崗,她前前後後費了不少心思。
吳建國除了加班之外的那點空餘時間,一多半都耗在了打那「三十六條腿」上,被她用來走門路。
巷子裡一連串街坊被舉報,許多人下意識便認定,自己是被張阿妹當成了進身之階。
當然,這一切從邏輯上講還是有些牽強。真論起嫌疑,莊家那邊也不是沒有。
可奈何人性就是如此:大家先後都被街道辦上了門,唯獨你一家安然無恙,心理的天平自然而然便傾向了這一邊。
王勇這個「關係戶」,在這時候也發揮了他「關係戶」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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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廠里暗中散播張阿妹舉報街坊換取前程的風聲,廠里那麼多張嘴,話傳來傳去,最後又拐著彎傳到了街道辦那裡。
別看大家平日裡口號喊得震天響,什麼「歡迎群眾監督」,什麼「大公無私」,可一旦身邊真冒出這麼一號人,誰心裡不犯怵?
張阿妹轉崗的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無限期擱置了。
而她自己,一開始還渾然不覺,被蒙在鼓裡足足過了半個月,才偶然聽到了些風聲。
等她終於弄明白自己莫名其妙背了黑鍋時,整個人都懵了。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分明只舉報了莊家一家,怎麼最後其他人都被查了,還偏偏她家沒事。
街道辦上門那天,吳建國在廠里加班,想把配件上虧掉的那二十多塊掙回來。
她自己也恰好在輪胎廠加班表現,為轉崗的事鋪路。
然而就是這麼巧,就是那麼關鍵的一天,他們兩個都不在家。
半個月過去,轉崗的事都黃了,她想解釋,都不知道該找誰去解釋。
張阿妹氣得天天在家指天罵地,吳建國還好點,頂多被陰陽怪氣,只是可憐吳家姐弟,成了現成的出氣筒。
吳建國弄來的那堆自行車配件,張阿妹見了就來氣。
後來她親閨女伸手要零花錢,她便讓張敏把那包東西直接當廢鐵賣給了回收站。
這年頭,廢鋼鐵回收由國家統一定價,大致在一百二十塊一噸,折算到斤兩上,一斤不過五六分錢。
回收站見那些配件品相還算完好,又是好鋼,給了個較高的回收價,最後過秤,總計九毛八分。
回收站見張敏是孩子,最後索性給了一塊錢。
張敏攥著那一塊錢開開心心去了商店買了零嘴,回了家,張阿妹又衝著吳建國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吳家一天天雞飛狗跳,莊、林兩家的小日子卻過得平靜如水。
轉眼幾個月過去,莊圖南早已完全適應了一中的節奏。
如今他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學,中午隔一兩天便騎回家吃頓熱飯。
周誠在學校一如既往地自在,他上下學用不到自行車,他那輛車便留在了家裡,成了莊林兩家的「公車」,誰要有個急事,直接騎了就是。
就在日子普普通通一天天過去的時候,這天,莊超英去老莊家「上供」回來,臉上掛了層肉眼可見的心事。
晚飯桌上,他幾次欲言又止。
黃玲看出他肚子裡憋著話,心裡門清,知道十有八九是莊家二老那邊又有了什麼事。
她一個字也不問。
其實她不僅不想主動問,甚至就算莊超英說,她都不想聽。
吃完飯,莊圖南和莊筱婷便跑到林家看電視去了。
莊超英想讓周誠也過去,周誠卻紋絲不動。他就是留在家裡,要看看這位「孝莊」又搞出什麼么蛾子。
周誠不走,莊超英也沒轍。換作莊圖南,他早把人提溜出去了,可周誠,他還真沒那個本事。
躊躇再三,莊超英終於硬著頭皮朝黃玲開了口。
「阿玲,中午我去了爸媽那邊一趟。」
黃玲眼皮都沒抬,也不搭腔。
莊超英只能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媽出了點事。腿摔了,現在動彈不了。去醫院查過了,醫生說要好好靜養,估計得在床上躺挺長一段時間。」
「那就讓她靜養唄。」黃玲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
莊超英愈發尷尬,吞吞吐吐地接道:「這靜養,總得有人照顧。咱爸年紀大了,以前也從沒伺候過人,肯定不行。趕美跟他媳婦也都要上班,騰不出空來————所以————」
「呵。」黃玲冷笑了一聲。
莊超英一進家門,她就知道准沒好事。
果不其然,又是把她當冤大頭、當免費保姆來了。
可如今,她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逆來順受的莊家大兒媳了。
沒辦法,自從搬家以來,她就深受宋瑩影響。加上之前跟老莊家的矛盾,還有自家小兒子越來越厲害的賺錢能力,她的底氣一天比一天足。
過去,莊超英是家裡的門臉,是頂樑柱,養活三個孩子,缺了他不行。
可現在,他真沒那麼不可或缺。
「所以?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黃玲冷冷地看著他,「你在那邊待了一下午,應該已經商量出個結果了吧。」
莊超英被她的目光逼得側過臉,艱難地說道:「家裡兩個老人,以前都是媽照顧爸。
現在媽受了傷,需要人照顧,爸那頭也離不了人。趕美的意思是,兩個老人,咱們兩家一家負擔一個。他來照顧爸,媽————就由咱們來照顧。」
黃玲毫不客氣地當場便戳穿其中算計:「你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爸全手全腳,平時能追著公交車滿街跑,哪裡就需要專人照顧了?怎麼不是由我們來照顧你爸,讓莊趕美照顧你媽?正好,你媽傷了腿腳,大老遠折騰也不方便。既然老人都需要人照顧,我看,咱家照顧你爸最合適。」
莊超英喉嚨哽了一下,半晌才擠出話來:
.趕美他兩口子,工作壓力太大。媽
白天晚上都離不開人,他們真沒那個精力啊。」
「沒精力?」黃玲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度,「莊超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們沒精力,我就有精力?我天天三班倒,回了家還得做飯,還得管三個孩子,你覺得我有多少精力?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當個人看?」
莊超英沒想到黃玲的反應會這麼激烈,頓時有些慌了,連聲擺手:「阿玲,小點聲,小點聲,別讓人看了笑話。你別激動,這不還沒定嘛,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黃玲深吸一口氣,冷著一張臉,不再說話。
莊超英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又道:「阿玲,我知道你累,可我這不是也沒辦法嗎。我現在帶著畢業班,課程排得緊。只要有空,我肯定親自照顧老人。你只要在照看孩子的時候,順帶搭把手就好了。」
「順帶搭把手?說得倒輕巧。」黃玲冷笑,「莊超英,我今天跟你把話挑明了。非要照顧老人,行。要麼你爸過來,要麼誰也別過來。就這麼簡單。」
「你」莊超英氣得胸口一堵,目光本能地轉向了一旁的周誠,像是溺水之人,想都沒想就道:「景誠,正好你也聽到了。你來評評理,你阿婆受了傷,你媽還在這斤斤計較,這叫什麼事!」
莊超英還想著小兒子附和自己幾句,不曾想周誠下一秒先是輕蔑地「呵」了一聲。
他道:「爸,既然你讓我評理,那我就評了。」
說著,他接著開口,「阿婆腿傷了,你說阿爹從沒照顧過人。我倒有點想不通,這照顧人,還有什麼「會不會」的說法嗎?說白了,不就是願不願意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莊超英,「你說趕美叔他們工作忙。怎麼,我們家就不忙?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他們嫌麻煩,不想照顧阿婆。我就不明白了,別人都嫌棄的東西,就你趕著趟的求著,你圖什麼呢?圖他們誇你好大兒?」
莊超英怔在原地,一雙眼瞪得溜圓,聲音都走了調:「莊景誠,你怎麼說話呢!那是你阿婆!我是你爸!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
周誠冷笑了一聲,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懼色:「爸,公道不需要教,你那麼激動幹什麼?我要是哪句話說錯了,我立馬就改!阿爹阿婆那邊,有好事的時候從來想不起我們。
遇到麻煩了,就淨給些沒人要的東西。」
「噗黃玲聽到「沒人要的東西」幾個字,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莊超英讓周誠評理的時候,她就知道小兒子一定會向著自己,只是沒想到兒子說話這麼犀利,真是讓她出氣。
「你————」莊超英指著周誠,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當然知道,阿爹和莊趕美把阿婆往他這邊推,就是嫌棄照顧老人麻煩。
可這種事,怎麼能擺在明面上說?
一家子不孝順,傳出去,街坊鄰居還不得笑掉大牙,硬戳他們的脊梁骨!
黃玲見莊超英氣得渾身發抖,也擔心他惱羞成怒對兒子做出什麼來,便緩和臉色,壓著聲音打了個圓場:「我還是那句話。非要照顧老人,就讓咱爸過來。你要是覺得不行,那就誰也別來。當然,咱們做兒女的,也不能沒有孝心,咱兩家湊錢請個護工,全天照看阿婆,也省得所有人都跟著折騰。」
莊超英狠狠瞪了周誠一眼,才轉向黃玲,沉沉地嘆了口氣:「阿玲,請護工,一個月好幾十塊。咱們捨得,爸媽也捨不得啊。再說,外人照顧,哪有自家人照看得細緻周到。」
黃玲臉一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你想照顧得無微不至,那你自己去照顧好了。
莊超英沒想到黃玲臉色說變就變,他憋了半晌,才解釋道:「阿玲,我帶著畢業班,課程緊,壓力大,我得對學生負責,是真走不開,沒時間。
你也得為我考慮考慮。」
說罷,他迎來兩雙冷眼。
又悶了好一陣,見黃玲不開口,無奈之下,他嘆口氣,試探著問:「要是請護工,咱
家能出多少錢?」
莊超英心裡默默盤算,他心裡也清楚,其實錢給夠,那邊也好說話。
只是他也清楚,憑著兩人的工資,加上黃玲一直不肯動兒子的稿費,這幾個月來,家裡的日子其實算不上寬裕,畢竟周誠組兩輛自行車花了小一百塊。
兩輛自行車在日後自然能給家裡省不少錢,可眼下錢也是切切實實花出去了。
「你還想讓家裡出錢?」黃玲一聽這話,聲音又壓不住了。
「莊超英,我都懶得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閱卷那補貼去了哪!之前我問你,你推三阻四說沒發。後來我不問了,不是忘了,是我早就知道,你閱卷回來就把錢全給了你爸媽。
兩年高考,兩年的補貼,你一分錢都沒往家裡拿!現在你媽摔了腿,你還想從家裡往外掏?家裡有幾個子兒,你自己心裡沒數?為了你爸你媽,這個家你不管,孩子死活你也不顧。你既然這麼孝順,乾脆砸鍋賣鐵,把這家裡的東西全搬去孝敬你爸媽好了!」
莊超英被黃玲懟得連退好幾步。
他也是慌了神,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早就被知道了。
他理屈詞窮,無言以對,嘴裡只能近乎懇求著翻來覆去:「別吵,別吵,我不問了,不問了還不行嗎!」
黃玲和莊超英的聲音穿透牆壁,驚動了隔壁林家。
莊圖南起身想回家看看,卻被宋瑩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莊家這邊,莊超英好不容易才把黃玲的情緒穩住,抹了把額上的汗。
過了好半天,他終於又小心翼翼硬著頭皮開口:「在那邊,我們其實也商量過另一個法子。我爸媽都不過來,咱們可以派個人暫時住過去照應。我媽當時的意思,是想讓筱婷過去住一陣子。
她早上坐公交回來上學,中午在家吃飯,下午放了學我騎車把她送過去。晚上她只需照看阿婆起夜就行。這麼來回是辛苦了點,但也就一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黃玲聽完,臉色青得像鐵,剛壓下的情緒,頓時更猛衝上頭。
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莊家二老重男輕女從不加掩飾,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莊阿婆竟敢把主意動到自己閨女頭上。
更讓她心寒的是,莊超英不但沒有當場拒絕,居然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面提出來。
一陣劇烈的噁心翻湧上來,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她現在不光噁心莊阿爹莊阿婆,連莊超英那張臉,她都覺得面目可憎,讓人只想作
嘔。
黃玲說不出話,周誠替她開口。
他冷冷道:「一兩個月?說得倒輕巧。筱婷不會去的。我也不會讓她去。我們有自己媽,要孝敬,也只孝敬自己媽,用不著捨近求遠。有人想孝心外包,那是找錯了人。」
莊超英火氣也噌地躥上來,指著周誠吼道:「莊景誠,什麼叫「自己有媽」?什麼叫「孝心外包」?你再給我說一遍!」
黃玲也跟著怒吼:「莊超英,你沖孩子吼什麼!」
周誠哪裡會被這點架勢唬住,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振東、振北就住在阿婆隔壁。
不讓他們去照顧,偏讓筱婷大老遠來回折騰。她偏心孫子,看輕孫女,只可惜了,筱婷她有哥,有媽。那個重男輕女的老東西想欺負筱婷,還差得遠呢。」
周誠這番話,已經連半分客氣都不留了。
黃玲聽得心頭一陣解氣,不過卻還是對周誠道:「你也少說兩句。你阿婆我罵就罵了,以後你可不許再罵她老東西。」
莊超英此刻已經快氣瘋了,他嗓門幾乎掀翻了屋頂:「我就是讓筱婷替咱們家盡一點孝心,你們就這麼不情願?景誠,你阿婆到底哪裡得罪你了?她就算重男輕女,也沒輕到你頭上吧!筱婷自己都沒說什麼,輪得到你在這兒亂喊亂叫?」
莊超英情緒激動,連隔壁門扇開合的聲響都渾然不覺。
就在他吼得最歇斯底里的當口,身後忽然傳來小姑娘帶著哭腔的聲音:「爸————我不想去。我不想去阿婆家,我不要來回跑。我就在家,跟著媽,跟著二哥。」
小姑娘的哭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霎時間讓莊超英僵住。
他轉過身去,只見門口,莊筱婷正滿臉是淚地望著他。莊圖南站在妹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林棟哲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想開口安慰又不知該說什麼。
三個孩子身後,宋瑩兩口子也皺著眉頭,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莊超英愣愣地望著這一圈人。
門外沒人說話,門內也無人作聲。
他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頹然地吐出一口氣。
「好好好————你們都不願意去。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說完,他轉過身,徑直走進裡屋,開始動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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