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孝莊』疑人生


  第134章 『孝莊』疑人生

  「爸!」

  莊超英拎著一包行李大步跨出門,莊圖南忍不住喊了一聲。

  莊超英的腳步只微微一頓,接著便從牆邊推過自行車,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

  幽深的巷子裡,他在拐角處停下,忍不住扭頭望去,那透著燈光的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追出來。

  「呵。」

  他苦笑了一聲,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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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實在想不通,這一家子人,為什麼就沒有一個能理解自己。

  孝敬父母,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傳統美德嗎?怎麼如今,連最基礎的倫常都變得這般艱難。

  莊超英攥緊了車把,仰著頭,看著頭頂昏黃的燈光,深吸一口氣,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孤勇的戰士,子然一身,逆著滔滔濁流,獨自踏上那條他堅信不移的正道。

  一股莫名的悲壯與感動在胸腔里翻湧,他猛地蹬起自行車,在空蕩無人的街道狂飆,越蹬越覺得渾身是勁。

  莊家院裡,黃玲拉住了莊圖南,沒讓大兒子追出去。

  自行車鏈條嘩啦啦的聲響一消失,周誠便很貼心地過去把院門關上了。

  黃玲紅著眼眶,林武峰和宋瑩站在一旁,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看著鄰居關切的眼神,黃玲抬手抹了抹眼睛,勉強撐起一個笑來:「林工,宋瑩,讓你們看了笑話。」

  「哪有!」宋瑩連忙應了一聲,緊接著便沉沉地嘆了口氣。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莊超英在外人看來,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

  工作體面,文化高,不打罵老婆,重視孩子,說話永遠溫溫吞吞,怎麼看怎麼好。

  可又有幾個人知道,這是個愚孝男」,連哪個是自己的「家」都拎不清。

  有孩子在跟前,黃玲也不想拉著宋瑩訴苦。

  略略寒暄了幾句之後,她便帶著三個孩子回了自家屋裡。

  進了門,黃玲在桌邊坐下。

  莊圖南挪動著步子過去,抿了抿嘴唇,開口問道:「媽,你為什麼不肯讓阿婆過來呢?阿婆腿受了傷,需要人照顧。爸是長子,理當照顧阿婆的。」

  黃玲和莊超英的爭吵,他們在隔壁林家也斷斷續續聽到了一部分,大致知道發生了什

  麼事。

  莊圖南知道莊趕美一家不願意照顧阿婆,可在他看來,那是叔父一家沒有孝心、德行有虧,卻不是自家不盡孝的理由。

  黃玲茫然的抬頭,望著大兒子那一臉認真的表情,聽著他語氣里那份不解中隱隱夾帶的不滿,她懵了一瞬,緊接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難受得緊。

  她張了張嘴,正準備組織語言,耐著性子給大兒子解釋。

  然而話還沒出口,周誠便沒好氣地搶在了前頭。

  「莊圖南,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阿婆受傷,爸照顧阿婆是天經地義。可你動腦子想想,阿婆一來,累死累活伺候人的是咱媽。咱爸那一腔孝心,全都轉嫁到咱媽頭上了。他動動嘴皮子,什麼都不用做,就是個「大孝子」。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事?」

  莊圖南沒想到周誠會連名帶姓地喊自己。

  他有些生氣,再想他的話,也覺得全無道理,於是立時便漲紅著臉大聲反駁道:「咱們都是一家人,哪用得著分那麼清楚?媽受累,咱們肯定會分擔,爸也一定會分擔,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周誠冷笑了一聲:「你願意分擔那是你的事,可別扯上我,也別扯上筱婷。

  阿婆受傷,咱們家跟那邊本應各擔一半。那邊一點不肯擔,咱爸孝心上頭,要全攬過來。然後呢?

  兩家人的擔子,全壓在咱一家身上。阿婆平時的吃喝拉撒、起夜翻身,是你方便去伺候,還是咱爸方便去伺候?到頭來還不都是咱媽一個人的事?

  說到底,阿婆過來,這份負擔九成九還是咱媽扛著。咱媽又不是沒有親爹親娘,外公外婆還活得好好的呢,她要盡孝,也不是這麼盡的!」

  說著,他不依不饒繼續道:「真要算孝心這筆帳,咱爸每個月給阿爹阿婆二十塊,媽工資更高,該給外公外婆二十五塊才對。

  媽為什麼不給?是她不孝順嗎?不是!

  是給了外公外婆那邊,家裡的錢就不夠用了,得餓著自己的孩子。莊圖南,你捫們心自問,你才吃飽幾天飯啊,你忘了之前餓肚子的滋味了?」

  周誠一連串話懟得莊圖南張不開嘴。

  他愣愣站在那裡,無言以對,臉上仍殘留著幾分不服,可之前那股理直氣壯卻已經沒了。

  看著莊圖南尚不肯完全低頭的模樣,周誠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莊圖南年紀終究還小,他也懶得跟他較真。

  不過莊圖南畢竟跟「孝莊」走得太近,受「孝莊」的影響太深。

  有些事,能扳過來還是要趁早。現在把話挑明,把道理擺上來,也省得莊圖南日後繼續受孝莊」影響,變得跟電視劇中一樣成為孝莊二代」。

  「景誠,圖南是你哥,你語氣好一點,不能這麼跟他說話。他只是還小,一時沒想明白。」

  黃玲語氣裡帶些責備,臉上卻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而還帶了抹笑容。

  小兒子能這樣透徹地理解自己,讓她這當媽的心裡熱乎乎的。

  大兒子莊圖南平日裡自然也是懂事的,可到底,還是小兒子早慧,更明白事理。

  有些話,她這當媳婦的,當媽的沒法說,只能由其他人說。

  今天周誠一番話簡直是把她的心裡話說出來了,讓她簡直不要太舒坦。

  莊圖南沒想到母親會對周誠說自己還小。

  什麼叫他還小?

  明明周誠比他更小。

  周誠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完,不過他也不打算去刺激少年那顆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他轉過頭,對一旁揪著衣角的小姑娘問道:「筱婷,除了二哥剛說的這些,你覺得媽不讓阿婆住過來,是為了什麼?」

  小姑娘看看黃玲,又看看莊圖南,認真地想了想,才細聲細氣地說道:「阿婆不喜歡我。媽是不想讓我在家受委屈。」

  「說得沒錯。」周誠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咱家房子小,阿婆要是過來,根本沒地方住。她要住,就只能住你那間小閣樓。你呢,就只能再回來跟爸媽擠一張床。」

  小姑娘小嘴下意識地嘟起來。

  她倒是沒想到這個。

  當然,她不是不願意跟爸媽一起睡,只是不想讓阿婆住進她的小閣樓。

  她的地盤,爸媽可以睡,大哥、二哥可以睡,甚至隔壁的林棟哲都能睡,可阿婆,最好不要。

  周誠又道:「阿婆是什麼樣的人,媽知道,我也知道。她要是過來,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定量帶過來。

  你二哥我飯量大,咱家現在只能勉強吃飽。再多添一張嘴,誰都別想吃飽飯了。而且老人覺淺,夜裡事多,一會兒喝水一會兒起夜,會打擾家裡人休息,白天她沒事幹,也會

  打攪你二哥我學習。

  咱媽從來不怕自己累,她是怕我們受委屈,怕我們挨餓,才寧可跟爸大吵一架,也絕不鬆口讓阿婆過來。筱婷,這些你可要記好了!」

  小姑娘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頭:「我記住了,二哥。媽都是為了我們好。」

  說著,她一把撲過去,緊緊抱住了黃玲。

  黃玲聽著小兒子把自己心裡的想法都說出來,又見女兒這般懂事,心裡一酸,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便掉下來。

  黃玲一落淚,莊筱婷也沒忍住,跟著嗚鳴起來。

  莊圖南眼眶紅了,心裡全是懊悔。周誠的話,他聽得明白。

  話里怕影響休息,影響學習,指的其實是他。

  畢竟周誠的成績不講道理,平時也從不正兒八經地學習,根本就不怕影響,真正受影響的,其實是他。

  周誠不把道理講明,莊圖南這個年紀根本想不到,黃玲替他考慮了那麼多。

  想到自己方才質問母親的語氣,莊圖南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媽,我錯了。」莊圖南也紅著眼,撲上去抱住了黃玲。黃玲一手攬著一個孩子,聲

  音欣慰:「我知道圖南是有孝心的。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年紀小,想不到那麼深。」

  聽著母親又說自己「年紀小」,莊圖南眼淚立刻止住了。

  他年紀小,想得不夠深,可周誠比他還小,卻把一切都理得清清楚楚。

  兩人思想深度上差距太過懸殊,黃玲甚至下意識不把周誠當成孩子。

  意識到這點,莊圖南心裡很不是滋味。

  「媽,爸去阿婆家了————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小姑娘還埋在黃玲懷裡,悶悶地問了一句。

  雖說爸媽吵了架,可莊超英做父親,待她還是很好的。

  她這個年紀,最怕的就是父母分開。

  這個年代,離異家庭的孩子日子大多過得不好。

  她在學校見過那樣的同學,心裡隱隱約約地害怕,怕自己的家也會出現變故。

  「媽也不清楚。不過等你阿婆康復了,他肯定就回來了。」黃玲柔聲安慰著女兒。

  這次跟莊超英的爭吵,在她看來倒也不算多大的事。

  過去這些年,吵成這樣的次數也有好幾次。

  莊超英不在家,她少做一個成年人的飯,少操一份大人的心,日子不僅輕鬆還清淨。

  黃玲說莊超英會在莊阿婆康復前回來,已經是往多了猜測。

  周誠覺得,「孝莊」能在老莊家一口氣撐上十天半個月,便算他厲害。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太保守了前後不過五天。

  周日中午,莊超英便推著自行車踏進了院門。

  黃玲這天恰好休班,聽見院子裡自行車那熟悉的腳撐聲響,便知道是誰回來了。

  她推門出去,只一眼,就被莊超英的模樣嚇了一跳。

  如果說「孝莊」離開時氣勢洶洶,活像個鬥志昂揚的戰士,那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便是一隻吃了敗仗、還被狠狠蹂躪過的喪家敗犬。

  倒不全是說莊超英形象上有狼狽,還有精氣神的明顯變化。

  莊超英臉上的鬍子明顯是刮過的,臉上頭上也算乾淨,可他眼圈黑的嚇人,眼睛裡滿是血絲,眼袋也很重,一臉頹廢不說,腰背還帶了些佝僂,整個人自上而下散發著一種頹喪的暮氣。讓他看起來比離家前老了三五歲不止。

  「超英,你這是怎麼了?」黃玲下意識問了一句。

  看莊超英這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讓她不禁懷疑是不是莊阿婆突然沒了。

  可轉念又覺得不至於,摔個腿,哪就能要了命。

  莊超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有太多的話,他說不出口。

  苦啊!

  後悔!

  這五天,他自以為是去盡孝,結果,那邊簡直不把他當人,純純把他當驢馬了。

  他本就課時緊,每天在學校和那邊之間來回奔波。一到老莊家,便有一攤子事等著他。

  莊阿婆夜夜都要起夜、喝水,反反覆覆折騰好幾回;用痰盂,卻每次都非要他遞到跟前,不肯擱在床邊。

  她夜裡睡不好,白天可以補覺。他夜裡沒法睡,白天還得撐著精神站講台,一天到晚昏昏沉沉,腦袋裡像灌滿了鉛。

  從前在家,一日三餐都是熱菜熱飯。到了那邊,趕上了還好,下班稍晚一會兒,沒趕上飯點,便只能就著剩菜剩飯胡亂對付。

  有時連剩飯剩菜都沒有,更是只能餓著肚子。

  他從家走得匆忙,根本沒把自己的定量帶去。

  於是莊趕美的媳婦便陰陽怪氣地讓他交錢,說不交錢,連飯都不給他留。

  莊超英看著默不作聲的父母和弟弟,心裡很不是滋味。

  先不說過去那些年,他每個月都交四分之一工資過來,就是莊趕美幾次讓振東振北去自家過暑假,他可是從來沒想過要錢,要定量的事。

  在老莊家,他就像一個外人,處處被嫌棄,還被要求做這做那。

  就算是一家人聊天,都免不了三五句就想要好處。

  當知道周誠當初組了兩輛自行車,一輛給了圖南,一輛停在院子裡共用時,莊趕美就說他夫妻倆只有一輛車子,上下班不方便,話里話外要把那自行車要來。

  莊超英當然不能答應。

  先不說一輛自行車的價值,光是車子是周誠組的,他就做不了主。

  他自己騎可以,可送人就算了。

  他真要自作主張送了,他相信周誠絕對會讓他領教什麼叫「不客氣」。

  沒辦法,自從小兒子性情大變以來,這麼長時間,他對這孩子說一不二的脾性,早已有了切身的領教。

  見直接要車不成,莊趕美又退了一步,說想請周誠幫忙也給他組一輛,錢由他出。

  莊超英一樣沒答應。

  街道辦那警告還歷歷在目,他哪裡敢讓兒子再去冒這個險。

  他接連拒絕,莊趕美一家子便對他更沒好臉色了。

  在老莊家吃飯,他交了半個月工資,在飯桌上,他仍覺得自己像是個被審訊的犯人。

  他想不明白,那些年裡相親相愛的父母兄弟,怎麼如今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這樣,在精神與身體的雙重煎熬下,不到一周,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所以今天中午飯前,當趕美媳婦又陰陽怪氣地挑了幾句,他便一言不發收拾好行李,蹬著車一路往家趕。

  踏進家門的這一瞬,他整個身心都倏地一松。

  尤其當黃玲走出來,一如往常地問了一句「怎麼了」的時候,他差一點就沒忍住,險些掉下淚來。

  好在,他到底還是強忍住了。

  黃玲問完,看著莊超英的模樣,便已將他這些天的遭遇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心裡雖然差點笑出聲來,臉上卻什麼都不表露,她知道這男人死要面子。

  「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弄點。」

  聽著這熟悉不過的語氣,莊超英心裡一暖,又是一松。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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