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兩年
兩年
周誠跳級,壓力最大的當屬莊圖南。
原本周誠比他低一年級,沒有最直接的對比,他還能自我安慰,自欺欺人。
現在周誠也上了初二,兩人在學業上就難免被拿出來比較了。
不可避免的,他耳邊,總是充斥著周誠的名字。
雖然是哥哥,可他這做哥哥的一點底氣沒有。
現在他只覺得,在周誠面前,自己反倒更像個處處被哥哥光環籠罩的弟弟。
甚至於父母,很多時候都下意識把他當成更小的孩子。
在學習上,他遇到困難,很多時候莊超英都會讓他去直接找周誠幫忙。
他越來越多地見到莊超英失望的眼神,心中時常不是滋味。
不過就是這樣,他還是慶幸的。
慶幸周誠還留在附中,而不是跟他一道在一中。
如果周誠在一中,他承受的壓力恐怕會更大。
那時候,別人對他的稱呼,大概率會從莊圖南」,變成莊景誠的哥哥」。
畢竟如今已有先例,莊筱婷在學校,是莊景誠的妹妹」。
跟他不一樣的是,小姑娘是女孩,很喜歡這個稱號。
在學校,每次有人這麼稱呼她,她都與有榮焉。
莊圖南自覺是大哥,並不喜歡這種稱呼。
每次想到這處,他總有種你不要過來呀」的驚恐。
只是他明白,有些事恐怕無法避免。
畢竟家裡早已確定,周誠升高中時,會選擇一中。
整個下半年,小院眾人便在波瀾不驚的日子中安穩度過。
林棟哲過生日,周誠托李一鳴去南方進貨時,特意替他捎回一隻四階魔方。
林棟哲愛不釋手,經常找朋友玩轉魔方比賽。
這皮猴子在學習上向來不怎麼肯花心思,可論起擺弄起魔方這種益智的小玩意,倒頗有幾分耐心和天賦。
周誠只是把還原魔方的公式教了他一遍,不過兩天工夫,魔方便已能在他手中上下翻飛。
憑此技藝,在一群小夥伴面前,他算是切切實實出了一迴風頭。
這半年,巷子裡唯一數得上的新聞,便是李一鳴和宋向陽在賣貨時被抓了一回。
因為宋向陽還是壓縮機廠的臨時工,所以電話就打進了壓縮機廠。
最後還是林武峰出面走關係,又是送煙又是送表,才把兩人給保釋出來。
雖然被抓了,好在兩人的損失都不算重。
宋向陽主業還是壓縮機廠的臨時工,工資低,手頭本錢少,平日裡倒騰的大多是些小玩意兒。
這一回折進去的,攏共也就損失了二三十塊錢。
李一鳴賣的是小電器和手錶,損失同樣不過幾十塊。
之所以能控制在這么小的數目,蓋因周誠早前替他出過的主意。
讓他售賣貴重貨品,身上只帶一份樣品,舉著牌子在人流里尋找客戶就行。
真要成交,便記下地址,回頭送貨上門。
這麼一來,雖說跑來跑去折騰了些,可貴在安全。
所以李一鳴被抓時,損失還能降到最低。
幾十塊錢的東西,跟他如今的身家比起來,屬實是九牛一毛。
轉眼間,時間來到1980年。
上面已經嘗到了第一口改開的甜頭。
新年新氣象,作為春節福利,國家在各大城市敞開了供應豬肉,買肉,終於沒有肉票限制了。
巷子尾的莊、林、吳三家,一起去排隊買肉。
雖說還是排隊了,可至少不需要像過去那樣讓孩子大清早排隊搶肉了。
黃玲炸了許多小酥肉,宋瑩做了梅菜扣肉,吳家做了糖醋排骨,年夜飯上,三家互送了年菜,飯桌上一盤盤硬菜相當好看。
肉多了一時半會吃不完,一部分放冰箱冷凍外,其餘部分,黃玲和宋瑩學著其他人家灌了不少香腸。
一根根油亮亮的香腸掛在蛇瓜架子上,明明比蛇瓜要難看的多,可所有人看著架子上的香腸,怎麼看怎麼覺得好看,怎麼看怎麼覺得歡喜。
春節過後,蘇州城裡的變化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許多銷聲匿跡了十幾年的老字號,悄無聲息地又出現在了街頭巷尾。
熟悉的老味道蔓延開來,深埋在記憶深處的舊日光景被喚醒,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忍不住熱淚盈眶。
味覺,也是記憶器官。
他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盼到這一天,重新嘗到過去的味道。
時光如白駒過隙,又一年匆匆而過。
1981年,蛇瓜終於從小院裡退場,換成了其他諸如小白菜、空心菜等綠葉菜。
春夏之交,李一鳴終於將個體商戶的營業執照辦理下來,可以光明正大做生意,再也不用東躲**,不用跟城管鬥智鬥勇,打游擊了。
李一鳴在巷口開起了小賣部。
小賣部賺錢速度比起倒賣貴重電器要差不少,不過他還是準備安穩兩年。
實在是前兩年生活太刺激,他需要好生緩一緩。
隨著小賣部開業,周誠與其合夥的事至此告一段落。
周誠清楚,其實從第一年賺到錢後,李一鳴便不怎麼需要他的資金了。
李一鳴之所以還接受他的出資,可以賺更多錢是一方面,還有就是感激他的信任。
周誠也知道自己只出錢,不吃力,偶爾會出出主意,幾乎不擔風險,時間久了,難免讓人心理不平衡。
所以在第二年,他就主動降低了利潤分成比例。
到了今年,在個體商戶可以正式申辦營業執照之前,他便乾脆利落地主動退了伙,可謂留足了體面。
兩個人清完帳,到他手上一共是三萬塊。
八十年代的三萬塊,含金量那是相當霸道。
畢竟萬元戶」的說法,就是從這兩年興起。
六月份,離中考還有幾天,周誠放學後,有同班的女同學從校門口一路追上來,紅著臉向他表白了。
他倒沒有直接回絕,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話,便把人給氣跑了。
這一幕,剛好被走出校門的吳珊珊撞了個正著。
升入初中之後,學校抓早戀抓得緊。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兩家是鄰居,放學也同路,吳珊珊平日裡總是避嫌似的跟周誠保持著一點距離,至少在校門口這一段路是這樣。
可今天,看著那個女孩子捂著臉跑遠,她猶豫了片刻,竟主動走上前。
她臉上扯出一抹饒有趣味的神情,故作八卦地問了一句:「莊景誠,剛才那是你同學嗎?她不會————是來找你表白的吧?」
一到畢業季,學校里總有些學生抓緊最後的機會表明心意。
吳珊珊雖然不是畢業班的人,可從身邊同學的八卦里,也聽了不少。
周誠升高時便要離開附中去一中,班裡那些知道消息,對他懷有好感、膽子又大一些的女孩子,自然會有人來把握這最後的機會。
「對啊。」周誠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吳珊珊微微一滯,沒想到他應得這般乾脆。
不過想到對方素來的性子,也就不覺奇怪了。
想起剛剛女孩跑開時的表情,她話音裡帶著輕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剛才那個女生挺漂亮的,你為什麼要拒絕?」
周誠看她一眼,道:「誰說我拒絕了?」
「啊?」吳珊珊整個人一愣,「你————你答應了?」
話出口的那一瞬,她只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擊一下,讓她一瞬間有些頭昏眼花。
周誠此時卻嘆息一聲:「我倒是同意,不過她又不同意了。」
吳珊珊有些發懵,心情更是在這一瞬經歷了大起大落。
周誠坦然解釋道:「我只是告訴她,我是一個傳統的人。即便跟她交往,日後也可能會接受其他女孩子。她接受不了,罵我一句,就跑了。」
吳珊珊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其他人聽到周誠的話,或許覺得他在開玩笑,可吳珊珊清楚,周誠是不說假話的。
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覺得心緒紛亂到了極點。
兩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直到快要拐進巷口時,吳珊珊才低聲說了一句:「我從書上看到過,愛情————應該是一心一意的。」
周誠看了她一眼,語氣輕描淡寫:「過去的書上也寫著,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
感情是自己的事,不需要看書,只需要問自己。」
「問自己?」吳珊珊抬起眼。
周誠輕輕笑了笑:「對,問自己想要什麼,喜歡什麼。就像我,我很清楚,我只喜歡漂亮而且聽話的女孩。」
吳珊珊又沉默下來,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說,只是到最後在巷尾分開也沒開口。
九月,周誠正式升入一中,與莊圖南一樣,成為高一新生。
或許是莊圖南平日裡的祈禱終於發揮了作用,開學分班時,兩人並未被分到同一個班。這讓莊圖南結結實實地鬆了一口氣。
新學期,莊筱婷和林棟哲也一起從小學升入了初中,兩個孩子都很爭氣,雙雙考進一中。
莊筱婷能進一中,自然是穩紮穩打。
林棟哲能進一中,則帶了點僥倖。畢竟林棟哲平時的成績,比一中的錄取分數線低一些。
也就是考前一個月周誠提醒,告訴林棟哲不努力,院裡就只有他會孤零零留在附中,這才讓皮猴子一下子幡然醒悟。
巷尾三家,只有吳家的孩子都在附中。
平時林棟哲也跟吳家三個孩子玩的不錯,可真論起感情,他自然還是跟莊家孩子更親近。
他接受不了周誠,莊圖南和莊筱婷都在一中,獨留他在附中,所以考前最後一個月,他發奮圖強,加上有周誠他們協助,終於趕在考試前將成績穩穩提升一截,成功進入一中。
宋瑩沒想到林棟哲這麼爭氣,又感激莊家孩子的付出,事後非常豪爽的帶著兩家所有人一起去外面下了館子。
成了初中生後,林棟哲和莊筱婷也從少年宮正式退役。
從去年開始,周誠也沒有再去少年宮了。
他參加完三屆全國少乒賽,連續三年獲得冠軍,同時也連續三年拒絕了國青隊的邀請。
之前他可以託詞年齡太小拒絕,如今年齡過了門檻,再參加比賽,再拒絕,所有人臉上就不會好看了。
周誠又從始至終就沒打算走運動員這條路,所以打完全國賽,拿了獎金,他就堅決退了隊。
劉憲來勸過,市裡的領導來勸過,甚至更高級別的領導也登過門,全被周誠堅決回
絕。
他的說辭也很簡單,只說自己想讀書,要考大學。
一群人還想勸說走國球的路子,端鐵飯碗更穩,可周誠只是把在學校的成績亮出來,上門的眾人頓時便無話可說了。
莊超英也是打心裡支持周誠走讀書的路子,他的觀念,一直都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如果換成莊圖南來做這個選擇,他或許還會左右地糾結一番。
可換成周誠,他幾乎沒有遲疑。
小兒子學習好,上一所好大學近乎板上釘釘。
未來可以選擇的路子,要比單純當運動員要多得多。
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推進,黃玲和宋瑩所在的棉紡廠被列入了試點。
這一試點,便讓所有職工都犯了愁。小巷裡人來人往,隨處都能聽見唉聲嘆氣的議論。
「棉紡廠現在的效益,真是不如從前了。好多房子都拆了圍牆,租給了個體戶,弄得廠里人心惶惶的。」
「不止棉紡廠,現在好多廠子效益都不太行,都在宣傳停薪留職。你們棉紡廠也一樣吧?」
「一樣,哪裡會不一樣呢。」
午後的小院裡,兩家大人一邊拾掇著菜架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黃玲嘆了口氣,道:「停薪留職的事,你們單位也提了吧。」
宋瑩應聲道:「提了提了,都提了好一陣子了,就是沒什麼人響應。」
黃玲點點頭:「是啊,上頭說得是好聽,可誰願意出去闖?既然那麼好,怎麼領導一個也不出去?說到底,出去闖蕩哪有工廠穩當?咱們工資是低了些,可好歹有房子,有醫療,將來還能有養老金,這日子有盼頭,誰捨得丟掉鐵飯碗呀。」
宋瑩連連點頭贊同,笑著道:「我們車間隔三差五就開會,每次聽得我都直打瞌睡。
翻來覆去講改開這好那好,結果呢,還是三班倒,還是擋車接線,半點變化也沒有。」
黃玲深有同感:「可不嘛。咱們現在還不如以前了,如今排隊的知青那麼多,廠里沒崗位,沒效益,被逼著破牆開店補貼工資。都這樣了還不行,現在又喊停薪留職。」
宋瑩沒心沒肺地笑著:「玲姐,我覺得這破牆開店倒還可以,這店鋪多了,吃穿用度方便了不少。停薪留職就算了吧,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咱們不嫌工資低,廠里也別嫌咱們懶。」
周誠在門口停下自行車時,正巧聽到宋瑩那幾句自嘲的玩笑話。
推著車子進了門,他本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黃玲和宋瑩這代人,思想早已跟「鐵飯碗」牢牢地綁在了一塊兒。
就算他現在把改開的好處說明白,勸她們停薪留職,去租個門面做生意,順應時代的春風,她們大抵也不會願意。
轉變思想,最是困難。
這年頭,除非是嘗到了甜頭,或別無選擇,能端鐵飯碗」,沒誰願意去搞個體。
就連現在開起小賣鋪的李一鳴,其實附近鄰居背後話里話外也多是瞧不上。
在他們看來,個體戶賺得再多,那也沒鐵飯碗」來得踏實牢靠。
什麼時候個體戶才真正站起來呢?
是萬元戶」深入人心後,是個體戶的收入和生活水平,對普工職工造成降維打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