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手工活風波
手工活風波
八十年代開小賣部,貨源是個大問題。
這年頭,進貨可沒有配送上門的服務,只能個人蹬個三輪,拿著「進貨證「,去國營的批發公司排隊開票,繼而去倉庫提貨。
這一套流程下來,不僅手續繁瑣,能進的貨物品類有限,質量參差不齊不說,利潤也被嚴格限制。
所以李一鳴開小賣部,除了心裡相對踏實,並沒有比做小販時輕鬆多少。
在外面跑了兩年,李一鳴也算見多識廣,心思活泛。
除了油鹽醬醋這類生活必需品,他規規矩矩從國營公司進貨外,像一些銷售快,利潤高的小商品,他還是更願意往上海跑。
每次進貨,他都經過上海十六鋪碼頭。
碼頭的市場裡,有幾家外貿公司的門面房,平時收購些手工編織品,諸如毛衣、圍巾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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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鳴考慮到家中長輩,下班後基本在街頭巷尾扎堆聊天,無所事事,便嘗試著接了幾個外貿單回來,讓家裡人試試。
這一試,效果竟出奇地好。
這手工活既能打發時間,又能實實在在賺到錢,最妙的是還一點不耽誤聊家長里短。
過了一個月,他把成品帶到上海順利結了現款,回頭便又多接了幾筆訂單。
這幾筆單子不光自家人做,他還打算分給親戚朋友,算是半送的人情。
沒過多久,手工編織便在小巷附近悄然流行開來。巷口張爺爺家,王朝援家,家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平時有事沒事便湊到一塊兒,手裡飛針走線,嘴裡還能八卦不斷。
這天下午,黃玲和宋瑩難得同時下了班。
如今廠里職工臃腫,效益一降再降,遲到早退、午休多睡一類的怠工花樣早已層出不窮。
她們在車間裡的生產任務比從前減了不少,下班更準時不說,還一點不累了。
這精力一好,兩個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小院裡,宋瑩坐在矮凳上擇著菜,廚房裡黃玲正將淘好的米倒進鍋里,點上了火。
黃玲從廚房出來,宋瑩便抬起頭,忍不住開口道:「玲姐,咱們現在每天下了班就是做飯,吃完飯一整個晚上都閒得發慌。你有沒有想過,也做點手工活?」
黃玲應道:「這事我還真想過。不怕你笑話,前兩天我就去張家屋裡看了,張家媳婦做手工,要求的針法跟我們平時有點不一樣,不過也簡單。她織茶杯墊,一個能賣兩塊錢,手快一天就能織一個。
我還聽說,那些毛衣,毛巾,圍脖的訂單,一個十幾塊,二十幾塊的,一個月下來,賺的錢比廠里工資都高!」
宋瑩忙點頭:「我也聽說了,今天巷口家的,還有人在廠里炫耀呢。我就是聽了,才起了心思。」
她頓了頓,又有些不解地道:「玲姐,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手工訂單都是一鳴帶回來的,他連王朝援家都給了,怎麼就獨獨沒上咱們這兒來提過一句?過年那會兒,一鳴和向陽還一塊兒上過門,說武峰幫了他們大忙,非要送手錶感謝,只是咱們沒收。現在他們有了賺錢的路子,反倒把咱們給忘了?總不能是沒收東西,反倒把人給得罪了吧?」
黃玲也是一臉困惑:「誰知道呢。巷口那幾家關係一般的,一鳴都給了訂單,偏偏咱們這邊,他一個字都不提。可平時我去小賣部買東西,他又熱情得很。真是想不通。」
宋瑩把手裡的菜往盆邊一擱,拍了拍手道:「想不通咱就去問。這手工活掙得可不少,我是真眼熱。一鳴這人咱們也算了解,不像是白眼狼。我尋思著,今晚找個空閒直接上門去,要個手工活回來。玲姐,你要不要一塊兒去?」
「行,你去,我也去。」黃玲應得乾脆。
這四鄰八舍的,誰不知道她黃玲手藝最是精巧,宋瑩看別人賺錢眼熱,她又何嘗不是o
兩人一拍即合,說定做好晚飯,等李一鳴看店時,尋個人少的空隙便去登門。
晚上,一家人吃過飯已近七點。
除了莊超英留在屋裡批改作業、準備教案,其餘人全窩在林家看電視。
宋瑩從廚房切了塊西瓜端進屋裡分了一圈,與黃玲悄悄對了個眼色,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出了門。
這個點,去小賣部買東西的人已很稀少了。
櫃檯後面,李一鳴正湊在燈下抱著本小說看得出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立刻放下書,熱情地招呼起來:「黃姨,宋姨,你們來買東西?要點什麼?」
黃玲擺擺手,笑道:「一鳴,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是有件事,想問問你。」
李一鳴怔了一下,隨即十分爽快地道:「行,您問。您跟宋姨進來坐,我給你們搬板凳。」
「不用不用,就是樁小事。」宋瑩也連忙擺手,示意他不必忙活。
李一鳴倒也不過分客套,就那麼隔著櫃檯等著她們開口。
「一鳴啊,是這麼回事。」黃玲緩聲說道,「我跟你宋姨晚上也沒什麼事,就尋思著做點手工活,貼補貼補家用。這不就過來問問你,手裡還有單子沒?」
李一鳴一聽,像是十分意外,愣了一瞬便連忙解釋:「哎喲,就這事啊。黃姨,我現在手上沒現成的單子。不過後天我就要去上海進貨,您二位喜歡做什麼、擅長做什麼,儘管跟我說,我到了那邊直接替你們找。要是沒有合適的單子,我就想辦法淘換些別的回來,讓你們先挑。」
「那感情好!」
聽到李一鳴不僅沒有半分推脫,連具體時間都說得明明白白,黃玲和宋瑩頓時鬆了一口氣。
看著他這般積極的態度,兩人心裡那點疑影兒便也散了大半。
宋瑩拍著胸口打趣道:「一鳴啊,你是不知道,我跟你黃姨過來之前,心裡還直打鼓呢。做手工賺錢這好事,左鄰右舍的都在做,偏偏漏了我們巷子裡邊這幾家。我還當是自己哪兒不小心得罪了你呢。」
李一鳴一聽這話,登時急得連連擺手:「哎喲,宋姨,您這話說的,把我當什麼人了」
他緩了口氣,才苦笑著解釋道,「當初我剛確定這訂單真能賺錢的時候,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您跟黃姨。那會兒我是真想上門來,可最後愣是沒敢。我就是怕您二位瞧不上這活計啊。」
宋瑩聽得愣了,滿臉不解:「這手工活多好啊,又能掙錢,又能打發時間。我跟你黃姨又不是什麼大財主,眼睛也沒長在腦門上,哪能看不上?」
黃玲也附和道:「就是。現在廠里不景氣,家家戶戶都在找活路貼補家用呢。你說我們看不上,這話可沒道理。」
李一鳴見黃玲這麼說,一時倒有些躊躇起來。
他之所以沒上門,根子其實就在黃玲身上。
黃玲是周誠的親媽,旁人不知道周誠到底多有錢,他還能不知道嗎。
手工活在外人眼裡是個好營生,能打發時間又能掙不少錢,可說到底,這也是樁熬人的體力活,還得趕工期,壓力一點都不小。
在他看來,有周誠在,黃玲壓根犯不著幹這個。
這兩年跟周誠打交道,他太清楚這位小爺能耐有多大,眼光有多長遠。
周誠若真想給家裡找個賺錢的輕省門路,簡直易如反掌,隨手哪樣不比苦哈哈地做手工強,哪裡用得著他上門獻殷勤?
他上門給其他鄰居送訂單,那是半賣人情。
往周誠家裡送,反倒像看不起人了。
所以當時反覆考量後,他到底沒去莊家。
既然不登莊家的門,自然也不能單獨往林家跑,莊林兩家的交情誰不知道,他又何必去多此一舉?
「景誠不會到現在都沒跟家裡透過底吧?」
李一鳴心裡暗暗嘀咕。
看著黃玲和宋瑩那迫切不解的樣子,他試探著問了一句:「黃姨,宋姨,景誠————沒跟你們說過?」
這話一出口,黃玲和宋瑩齊齊愣了愣。
她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事竟還能拐到周誠身上。
難道是周誠不知怎麼得罪了李一鳴?可看對方表情,也不像啊!
事關自家兒子,黃玲立刻追問道:「這跟景誠有什麼關係?景誠寫稿子,打比賽是賺了點錢,可我們也不至於就看不上其他活計呀。」
見黃玲只提稿費和比賽,李一鳴登時便明白過來,周誠跟他合夥賺錢的事,至今還瞞著家裡。
這一明白,他立刻便後悔了,後悔自己方才嘴快。
可話已出口,就算他此刻打住,黃玲回去也勢必要追問周誠,他根本脫不了干係。
猶豫再三,李一鳴還是決定多少透露一點。莊家、林家都對他有恩,若不回話,也說不過去。
「不光是稿費和獎金的事。」他斟酌著開了口,邊想邊慢慢說道,「黃姨,景誠其實不缺錢。當初我做小電器買賣,第一筆本錢就是景誠跟我一塊兒出的。後來他也一直往我這投錢,拿分成,直到今年春兒,我們才正式把帳分清楚。」
「啥?給你投錢?」
黃玲和宋瑩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兩張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李一鳴還在說著:「我分的那部分錢,被我開了這間小賣部。景誠分到手的,一點不比我少。」
宋瑩看著店裡的菸酒和琳琅滿目的商品,倒吸一口氣,咧著嘴,忍不住追問:「不比你少,那是多少?」
李一鳴卻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慎重:「那您可得問景誠了,具體數目,我不方便說。」
哪怕黃玲也開口追問,李一鳴硬是沒有鬆口。
能說到這裡,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說得更多,他擔心不好跟周誠交代。
黃玲和宋瑩問不出答案,也不好再糾纏下去,只得又確認了一遍手工訂單的事,便揣
著一肚子的震驚和疑惑,快步往家走去。
一到家,黃玲先去了林家屋裡,沒看到人,又立刻回自家屋裡,把周誠喊出來。
宋瑩實在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心,猶豫了幾次,也跟了過去。
黃玲對宋瑩是絕對信任的,也不避她,確認四周沒有外人之後,終於把憋了半天的疑惑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周誠沒料到黃玲竟然知道了他與李一鳴合夥的事,聽完來龍去脈,也有些無奈。
說實話,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黃玲知道自己的私房錢。
如今他手裡總共不到四萬塊,大頭全來自李一鳴那邊的分成。
他本想用這筆錢,再過兩年去做些更暴利、比搶錢都快的買賣,哪裡想得到,李一鳴接手工訂單竟會導致這樣一樁意外。
黃玲既然問了,周誠一如既往沒有說謊。
聽到周誠嘴裡吐出的數字,黃玲頓時就傻了,宋瑩也張大著嘴,震驚絲毫不比黃玲好到哪去。
「三,三萬?」
黃玲的聲音打著顫,腦子裡一陣眩暈。
原本在她的估計里,幾千塊已經頂天了,她無論如何沒想到,竟然是上了萬,而且還是三萬!
「萬元戶」的說法,去年便在棉紡廠里流行開了。
廠里經常有人說,誰誰誰,下了海,怎麼怎麼折騰,怎麼怎麼運氣好,成了萬元戶。
對這個年代、對廠里這些靠死工資吃飯的工人來說,一萬塊是貨真價實的天文數字。
如今工人月工資普遍不過百元上下,哪怕雙職工家庭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一個月能攢下一百塊便算本事,要湊夠一萬,也得足足攢上八九年。
那還得是理想狀態,不能出一丁點兒意外。
而現實中,意外無處不在,但凡有過日子經驗的,誰不清楚攢錢有多難。
黃玲在廠里苦了半輩子,家裡都沒攢下多少余錢。
之前聽到「萬元戶」這個詞時,她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跟它沾不上邊。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家小兒子,竟不聲不響便完成了這般嚇人的壯舉,關鍵還沒讓家裡聽到一點風聲!
宋瑩看著黃玲那副恍惚的神色,心裡羨慕萬分。
天哪,她怎麼就生不出周誠這樣的兒子。
剛上高中,不過十幾歲的孩子,都不要自己出面,光靠投資別人便賺了三萬塊,這簡直讓人無以言喻!
「景誠,你給一鳴的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黃玲緩了好半天,才勉強找回一絲思考的能力。
她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這些年,周誠的稿費和比賽獎金一直是由她保管的。
攢到如今,她手裡已替兒子存下了三千塊。
這三千塊,毫無疑問是莊家最大的一筆積蓄。若她拿這筆錢來改善日子,莊家的生活早已過得比棉紡廠大多數領導還要滋潤,可她始終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她分得清清楚楚,兒子的錢,她一分都不會動。
平時周誠的零花錢,是莊家孩子中最多的,畢竟除了稿費的零頭,她也會把存錢的利息給周誠一部分。
對一個孩子而言,周誠手頭自然是寬裕的。
可黃玲也明白,她給周誠的那些錢,根本不足以跟李一鳴合夥。
周誠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暴露了一個問題,果然便會牽連出一片問題。
他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稿費我其實一直留著一部分。我覺得寫稿來錢太慢,錢存著也是浪費,應該讓錢生錢,正好一鳴哥那年上門,林叔建議他做個體,我覺得不錯,想了想,就出錢跟他合夥了。」
黃玲和宋瑩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寫稿來錢慢,存錢是浪費,應該讓錢生錢......這眼界,這覺悟,簡直高出她們太多。
「你當初的稿費究竟有多少?」
黃玲深吸一口氣,又問。
一直以來,她最驕傲的,其實不是周誠拿桌球全國少年冠軍,而是他寫稿賺錢的能力。
就像她看重鐵飯碗,穩定來錢的路子,才是她這輩人最稀罕的。
以前她覺得,周誠一個月能拿一百多稿費,已經是極了不起的本事,她現在才知道,一百多竟然還不是極限!
「稿費的話,當時一年也就三千左右。這兩年寫的少了,一年也就兩千。」
黃玲扶住額頭,徹底無話可說了。
一年也就兩千!
這口氣,真是嚇死人!
不過一想他手裡都有三萬了,一年兩千貌似還真不算什麼!
黃玲不停地做著深呼吸,好半天才勉強把那股翻騰的心緒往下壓了壓。
可即便壓下去了,她心裡頭還滿是不真實感。
其實不單是她,就連一旁的宋瑩也早被震傻了,甚至忍不住偷偷擰自己的後腰,確認是不是在做夢。
出於當媽的本能,黃玲下意識便想讓周誠把錢交上來由她保管。
可是話到嘴邊,她硬是咽了回去。
她想到小兒子剛剛的話。
存錢是浪費,應該讓錢生錢。
她此刻有點恍然,懷疑兒子之所以留下部分稿費不說,就是覺得把錢存起來屬於浪費
行為。
而事實,也同兒子認知的一樣。
存在她手裡的錢,一年年過去,還是那個數。
而周誠,卻用錢投資,換來了十幾倍的回報。
想通這點,她實在不好意思提,錢由她保管。
而且三萬多塊啊!
放她手裡,她害怕自己把握不住!
黃玲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挫敗。沉默了片刻,她轉向宋瑩,鄭重其事地開口:「宋瑩,景誠賺錢這事,你頂多只能告訴林工。你跟林工,可千萬幫景誠保密,就算是超英那邊,也一個字都不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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