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綠帽子的風光


  葉龍濤刪完消息,將手機揣回兜里。

  窗外潘家園的喧囂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心裡異常平靜。二十三年前的秘密,兩塊合二為一的玉佩,還有那個剛剛認下的"表妹"——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

  "在想什麼?"陳欣走過來,手裡捧著兩杯豆漿。

  "在想,"葉龍濤接過豆漿,"今晚的局,該怎麼唱。"

  "何晴?"

  葉龍濤挑眉:"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看手機的眼神,"陳欣淡淡道,"像在看一隻蒼蠅。"

  葉龍濤笑了。這個剛認下的表妹,觀察力倒是敏銳。

  

  "她約我今晚見面,"他說,"張總授意的,想談我'升職'的事。"

  "你去?"

  "去。"葉龍濤喝光豆漿,"但不是一個人去。你陪我。"

  陳欣皺眉:"我以什麼身份?"

  "我表妹,"葉龍濤晃了晃手機,"剛從國外回來,家裡有些背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也是陳氏集團真正的繼承人。"

  陳欣瞳孔一縮。

  "張總不知道你還活著,"葉龍濤說,"更不知道你已經解了毒。讓他見見你,比什麼威脅都管用。"

  陳欣沉默片刻,點頭:"好。但我要換身行頭。"

  "爺爺已經備好了。"

  傍晚,葉龍濤回到出租屋。

  推開門,一股煎蛋的香氣撲面而來。何晴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背影窈窕,長髮披肩——和三年前他們剛同居時一模一樣。

  "龍濤,你回來啦?"她轉身,笑容甜美,"我做了早餐,哦不,晚餐……你吃過沒?"

  葉龍濤看著桌上的煎蛋、吐司,還有一杯溫好的牛奶。三年前,他加班晚歸,她也是這樣等他。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家的味道。

  現在他只覺得諷刺。

  "吃過了。"他換鞋進屋,"有事?"

  何晴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龍濤,昨天……昨天是我不對。李晨真的只是順路送我,我們什麼都沒有。"

  她走過來,想拉他的手:"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們三年的感情,難道還抵不過一個誤會?"

  葉龍濤避開她的手,走到沙發邊坐下。

  "三年的感情,"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何晴,你記得我生日是哪天嗎?"

  何晴一愣:"當、當然記得,臘月十五……"

  "是臘月十六。"葉龍濤笑了,"你去年給我買的蛋糕,寫的是十五。因為十六的蛋糕店打折,你捨不得多花那二十塊錢。"

  何晴臉色發白。

  "我記得你的生日,"葉龍濤繼續說,"記得你喜歡什麼顏色,記得你生理期會肚子疼,記得你說過想住在有落地窗的房子裡。"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所以當你坐在李晨車裡,讓他摸你大腿的時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不是誤會,是習慣。"

  何晴的眼淚瞬間湧出來:"龍濤,我……"

  "別哭,"葉龍濤遞過紙巾,"妝花了,不好看。"

  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讓何晴害怕。她寧願他像昨晚那樣暴怒,那樣至少說明他還在乎。

  "我知道錯了,"她抓住他的手,"真的知道錯了。李晨他……他只是追我,我一時糊塗。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葉龍濤看著她,忽然問:"你欠他多少錢?"

  何晴的手一僵。

  "我問過小劉了,"葉龍濤說,"你上個月找他借了五千,說是給媽媽看病。但阿姨上個月在三亞旅遊,朋友圈曬了照片。"

  何晴的臉色徹底變了。

  "三萬塊,"葉龍濤抽回手,"你欠李晨三萬塊,還不上,所以用別的還。何晴,我們的感情,在你眼裡就值三萬?"

  "不是……"何晴慌亂地辯解,"是五萬,還有利息……龍濤,你幫我還,我以後再也不見他了,我……"

  "我幫你還?"

  葉龍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個他曾經愛了三年的女人,此刻像個陌生人。

  "憑什麼?"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刀,將何晴最後的尊嚴割得粉碎。

  晚上八點,會所。

  葉龍濤穿著嶄新的西裝——是陳欣給他挑的,義大利面料,剪裁合體。他站在鏡子前,幾乎認不出自己。

  "緊張?"陳欣問。

  她今晚穿了一身香檳色的長裙,頭髮挽起,戴著一副珍珠耳環。妝容精緻,氣場全開,和那個在辦公室里毒發顫抖的女總裁判若兩人。

  "有點,"葉龍濤老實承認,"第一次帶'表妹'出場。"

  "記住,"陳欣整理他的領結,"我叫陳瑜,美籍華人,陳氏集團海外繼承人。這次回國,是考察國內業務。"

  "陳瑜?"

  "建民建瑜,"陳欣淡淡道,"我父親給我取的小名,只有家裡人知道。"

  葉龍濤點頭。這個身份,足以讓張總寢食難安。

  會所包廂里,李晨已經在了。

  他坐在沙發上,摟著個陪酒女郎,看到葉龍濤進來,嘴角扯出一抹譏笑:"喲,葉組長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敢……"

  話音未落,他看到了葉龍濤身後的陳欣。

  眼睛,直了。

  "這位是?"他推開女郎,站起身。

  "我表妹,陳瑜。"葉龍濤介紹,"剛從矽谷回來,家裡做投資的。聽說我要見領導,非要跟來見識見識。"

  陳欣微微一笑,伸出手:"李主管?幸會。我常聽表哥提起您,說您……很照顧他。"

  她的語氣平淡,但"照顧"兩個字咬得極重。李晨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熱情:"陳小姐客氣了,龍濤是我手下得力幹將,照顧是應該的。"

  他握著陳欣的手,遲遲不放。

  葉龍濤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魚兒,上鉤了。

  酒過三巡,張總終於現身。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禿頂,腆著啤酒肚,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看到陳欣的瞬間,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位是?"

  "我表妹,陳瑜。"葉龍濤起身,"陳氏集團的。"

  張總的眼神變了。

  陳氏集團,那是陳欣父親創辦的公司,也是張總苦心經營多年想要吞下的獵物。他當然知道陳欣有個表妹在海外,但從未見過真人。

  "陳小姐,"他伸出手,笑容滿面,"久仰久仰。令尊……身體可好?"

  "托您的福,"陳欣與他握手,語氣疏離,"父親在加州養病,時常念叨國內的老朋友。張總,您算一個吧?"

  張總的手微微一僵。

  "算,當然算,"他哈哈笑著,"當年我和建民兄,那可是過命的交情。"

  "是嗎?"陳欣挑眉,"那您一定知道,父親臨終前,把國內的公司交給誰打理了?"

  包廂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張總盯著陳欣,眼神從試探變成警惕。葉龍濤適時開口:"張總,我表妹這次回國,是想考察國內的文創產業。我聽說……公司最近有個文旅項目?"

  "對,對,"張總收回目光,"西郊的古玩城項目,前景很好。龍濤啊,你最近表現不錯,我準備讓你進項目組,當副組長。"

  "副組長?"葉龍濤笑了,"張總,我表妹說,想找個靠得住的人當項目經理。您看……"

  他故意停頓,看向李晨。

  李晨的眼睛瞬間亮了。

  "龍濤年輕,"張總沉吟道,"但能力確實出眾。這樣,先當組長,歷練歷練……"

  "張總,"陳欣突然開口,"我表哥還年輕,怕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倒是這位李主管,"她看向李晨,目光流轉,"看起來很有經驗。"

  李晨激動得臉都紅了:"陳小姐過獎,我……"

  "不過,"陳欣話鋒一轉,"我聽說李主管最近手頭有點緊?欠了外面不少錢?"

  李晨的臉色瞬間慘白。

  "陳小姐說笑了,"張總打圓場,"李晨跟著我多年,忠心耿耿……"

  "忠心?"陳欣輕笑,從手包里抽出一張紙,"那您知道,他挪用項目組三十萬公款,去還賭債嗎?"

  紙張飄落在茶几上。李晨低頭一看,正是他簽字的借款單複印件。

  "這、這是誣陷!"他慌亂地看向張總,"張總,您相信我,我……"

  "夠了!"張總臉色鐵青。

  葉龍濤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抿著酒。這張借款單,是小劉昨天查到的。他"無意"中透露給陳欣,沒想到她用得這麼漂亮。

  "張總,"他適時開口,"我表妹說話直,您別介意。不過……這種手腳不乾淨的人,確實不適合當項目經理。"

  張總盯著葉龍濤,眼神陰鷙。

  他忽然明白了。今晚這場局,不是他試探葉龍濤,是葉龍濤在試探他。而這個突然出現的"陳瑜",就是那張最大的底牌。

  "龍濤,"他緩緩道,"你最近……變化很大。"

  "人總是要成長的,"葉龍濤微笑,"多虧張總栽培。"

  兩人對視,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散場時,何晴突然出現在走廊里。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著葉龍濤送她的那條裙子,化著精緻的妝。看到葉龍濤出來,她快步迎上去:"龍濤,我有話跟你說……"

  "沒什麼好說的。"葉龍濤繞過她。

  "是關於李晨的!"何晴抓住他的手臂,"他、他威脅我,如果我不幫他偷你的項目資料,就把那些照片發出去……"

  "什麼照片?"

  何晴的臉瞬間漲紅:"就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葉龍濤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三年的感情,換來的不是背叛,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算計。

  "何晴,"他聲音很輕,"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何晴愣住。

  "不是出軌,"葉龍濤說,"是你明明已經選擇了李晨,卻還想要我的原諒。你既想要他的錢,又想要我的情。你什麼都想要,卻什麼都不肯付出。"

  他抽回手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這裡有五萬,算我最後一次幫你。以後,別再來找我。"

  何晴看著那張卡,眼淚奪眶而出:"龍濤,我……"

  "還有,"葉龍濤打斷她,聲音提高了幾分,讓走廊里的人都聽得見,"你欠李晨的三萬塊,我已經幫你還了。連同利息,一共五萬。從今往後,你們倆的事,與我無關。"

  走廊里一片寂靜。

  何晴的臉色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她忽然意識到,葉龍濤不是在幫她,是在當眾羞辱她。

  "你……"她顫抖著,"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葉龍濤微笑,"比如,你昨天去找李晨,不是為了分手,是問他要那三萬塊的提成。他睡了你三個月,答應給你三萬,結果只給了一萬五。你覺得虧了,所以回來找我,想兩邊都吃。"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走廊里的服務員、保安、其他客人,都停下了腳步。

  何晴的身體在顫抖,眼淚糊了滿臉的妝:"葉龍濤!你……你混蛋!"

  "我是混蛋,"葉龍濤點頭,"但至少,我混蛋得光明正大。"

  他轉身離去,留下何晴一個人站在走廊中央,像個被扒光衣服的小丑。

  會所門口,夜風微涼。

  陳欣靠在車門邊,看著葉龍濤走出來:"解決了?"

  "解決了。"葉龍濤鬆了松領帶,"謝謝你配合。"

  "不客氣,"陳欣打開車門,"表哥。"

  葉龍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稱呼,從陳欣嘴裡說出來,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親近。

  "接下來去哪?"他問。

  "回公司,"陳欣說,"張總今晚會失眠,我們要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項目組的人心收攏。"

  葉龍濤點頭,正要上車,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抬頭,看向會所二樓的露台。欄杆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支煙,目光複雜。

  是陳欣——真正的陳欣,陳氏集團的總裁,他的上司,也是他的……表妹?

  兩個陳欣,隔著夜色對視。

  樓上的那個掐滅了煙,轉身離去。但葉龍濤看清了她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像是欣慰,又像是失落。

  "怎麼了?"車裡的陳欣問。

  "沒事,"葉龍濤坐進車裡,"看到一隻貓。"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葉龍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今晚的局,他贏了。何晴徹底成了過去,張總被震懾,李晨被扳倒,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從此無人可撼動。

  但他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奇怪的空虛。

  "陳總,"他突然問,"你說,人為什麼要背叛?"

  陳欣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因為貪婪。因為愚蠢。因為……"她頓了頓,"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葉龍濤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

  他想起何晴最後的眼淚,想起她抓起那張卡砸向他背脊時的尖叫,想起她哭著跑出去時,高跟鞋斷裂的聲響。

  三年的感情,五萬塊錢,一場當眾的羞辱。

  這就是綠帽子的風光。

  "我從前以為,"他輕聲說,"給她買最好的包,最好的項鍊,最好的生活,她就會愛我。"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葉龍濤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她愛的從來不是我。她愛的是'最好',而誰給她'最好',她就愛誰。"

  陳欣沒有說話。

  車子在公司樓下停穩,她忽然開口:"葉龍濤。"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今晚,"陳欣看著前方,"沒有真的變成那種人。"

  葉龍濤一愣。

  "那種人,"陳欣解釋,"被背叛之後,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你還有機會,選擇相信。"

  她推開車門,夜風吹起她的長髮:"走吧,表哥。我們還有一場仗要打。"

  葉龍濤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空虛的角落,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不是愛情,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堅固的東西——同盟,信任,還有共同的目標。

  他快步跟上。

  二樓露台,真正的陳欣重新點燃一支煙,看著樓下兩個身影並肩走入公司大門。

  她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心的笑意。

  "葉龍濤,"她低聲說,"你比我想像的,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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