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匿名者
「葉龍濤,」她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夜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你比我想像的,更值得。」
陳欣掐滅菸頭,指尖在欄杆上輕輕一磕,火星墜入黑暗,轉瞬熄滅。她轉身離開露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像是一道命令,又像是一聲嘆息。
葉龍濤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應。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身影徹底融入樓道陰影中。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也帶走了她最後那句話的餘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得壓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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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向空蕩蕩的欄杆。那裡只剩下一縷青煙,在城市的霓虹映照下緩緩升騰,扭曲、消散,如同某種隱秘的訊號。
是誰在看他?
不是監視,不是窺探,而是一種……被認可的目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靠小聰明混日子的人了。他正在被推向前台,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托舉著,走向一場早已註定的對局。
「怎麼了?」車裡的「陳瑜」探頭問,語氣輕快,像在催促一個發呆的朋友。
葉龍濤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順手繫上安全帶:「沒事。」他笑了笑,「走吧,表妹。」
車子緩緩駛出高檔會所的地下車庫,穿過城市夜晚的光影長廊。窗外,高樓林立,燈火如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為某場即將到來的大戲布景。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不斷迴響著那句話——
*你比我想像的,更值得。*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盒子。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渾濁卻堅定的眼神,想起父親在工廠倒閉後沉默酗酒的日子,想起母親那個從未寄出的信封……
他睜開眼,看向後視鏡中的自己。眼神不再閃躲,而是透出一種沉靜的鋒利。
風暴,已經來了。他準備好了。
三天後,葉龍濤搬進了新公司附近的高檔公寓。
這是他用潘家園賺來的四萬塊,加上陳欣「借」給他的十萬,付的半年租金。一室一廳,落地窗正對著城市中心地標塔,夜晚亮燈時,宛如一根通天之柱。
最重要的是,離陳氏集團總部只有十分鐘車程。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陽光斜斜地灑進客廳,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葉龍濤把最後一箱書搬進書房,擦了擦額頭的汗,環顧四周——牆上還空著,桌上只有一台筆記本和幾本古籍資料。
但很快,這裡就會不一樣了。
「你倒是會挑地方。」陳欣站在落地窗前,墨色長裙襯得她氣質冷峻。她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目光掃過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視野開闊,交通便利,安保嚴密……簡直為你量身定做。」
「彼此彼此。」葉龍濤笑著把箱子拆開,拿出一本《翡翠礦物學原理》放在書架上,「陳總不也住這個小區?」
陳欣猛地回頭,眉梢微挑:「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聳肩,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您這身份,總不能住得太遠。而且……」他頓了頓,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而且您需要我隨時能到。緊急情況,五分鐘內必須出現在您面前——這不是您當初提的要求嗎?」
陳欣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她輕輕一笑:「你變了很多。」
「成長總是被迫的。」他說,「當一個人背負的東西太多,就只能往前走。」
她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張總那邊有動靜了。他懷疑『陳瑜』的身份,正在派人查。」
葉龍濤接過文件,快速翻閱了幾頁,眉頭微皺:「動作這麼快?」
「他在圈子裡人脈廣,尤其信不過突然冒出來的『海外歸國人才』。」陳欣語氣平靜,「我已經讓人放出風聲,說你是陳家遠房親戚,留學期間專攻醫療AI,回國是來協助我推進健康項目。」
「聽起來很合理。」葉龍濤點頭,「但紙包不住火,遲早有人順藤摸瓜。」
「所以你要更快。」她直視著他,「讓他們來不及反應。」
葉龍濤放下文件,走向書房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緩緩推開。
裡面沒有書,沒有桌椅,只有一套完整的專業直播設備——三盞環形補光燈呈三角布局,高清攝像頭架在支架上,指向中央的拍攝台;旁邊是防噴麥的電容麥克風,還有一塊寫著「鑒寶小王子」的霓虹燈牌,此刻尚未點亮。
「我要讓泰斗,」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卻堅定,「主動來找我。」
陳欣起身走近,看著這間被改造成直播間的小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早就計劃好了?」
「從決定復仇那一刻就開始了。」他轉身,目光如刀,「網絡時代,信息就是武器。我不需要登堂入室,只要讓他聽見我的聲音——就夠了。」
第一支視頻,是在周末凌晨三點開始錄製的。
城市早已沉睡,唯有這座高樓的一角還亮著燈。
葉龍濤戴著口罩和墨鏡,只露出一雙手——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常年摩挲玉石留下的薄繭。他調整好鏡頭角度,打開變聲器,聲音瞬間變得低沉沙啞,像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行家。
「各位老鐵,」他對著鏡頭,語氣輕鬆又帶點江湖氣,「今天咱們玩個遊戲。我手裡有三塊翡翠,A、B、C。你們彈幕猜,哪塊是真的?猜對了,我送;猜錯了,你們刷個火箭,不過分吧?」
他將三塊翡翠依次擺放在黑色絨布上。A塊翠綠欲滴,色澤鮮艷得近乎妖異;B塊溫潤如玉,光澤內斂;C塊則黯淡無光,表面粗糙,像是被人隨手丟棄的石頭。
彈幕還沒發布,自然不會滾動。但陳欣坐在旁邊,拿著手機充當「氣氛組」,瘋狂打字:
【A!這顏色太正了!】
【絕對是A,一眼真貨!】
【B吧,看起來最舒服,有種老物件的感覺】
【C肯定是假的,灰撲撲的,誰買誰傻】
「好,」葉龍濤笑了,聲音透過變聲器傳出,竟有種奇異的蠱惑力,「看來大家都選A和B,沒人要C?那我先揭曉答案——」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C塊,放在強光燈下照射。原本灰暗的表面忽然泛起一絲幽綠,雖不耀眼,卻透著一股生命力。
「這叫『狗屎地』,」他解釋道,「名字難聽,但切開可能出高翠。不過今天咱們不講賭石,講鑑別。」
話鋒一轉,他突然拿起A塊:「這塊,顏色太艷了。你們看——」
他掏出一個小手電筒,貼在翡翠背面一照。整塊翡翠瞬間變得通紅,像一塊廉價染色玻璃。
「染色劑。」他淡淡道,「化學染料滲進裂紋里,燈光一照,原形畢露。這種貨,市場上叫『B貨』,意思是『Bullshit』,懂?」
彈幕(陳欣打字):【臥槽!這麼明顯?】
【原來被騙了這麼多年!!】
「不明顯。」葉龍濤把A塊扔到一邊,語氣冷靜,「新手看顏色,老手看種水。顏色越艷,越可能是假的。真的翡翠,顏色是『活』的,有深有淺,像山水畫,有層次感。」
他拿起B塊,放在燈光下。光線穿透翡翠,呈現出柔和的綠意,內部有細密的棉絮狀紋理,像是冬日清晨凝結在窗上的霜花。
「這叫『種』。」他說,「天然翡翠的結構,像冬天的雪花,密密麻麻但有序。假的呢?要麼太乾淨,像玻璃;要麼太混亂,像攪渾的水。」
他忽然湊近鏡頭,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訴你們個秘密——買翡翠的時候,帶個強光手電。賣家要是死活不讓照,跑,趕緊跑,那八成是心裡有鬼。」
彈幕:【學到了!】
【小王子專業啊!】
【終於有人講明白了!】
「還沒完。」他拿出一個紫外燈,「最後一招,看螢光。」
他依次照過三塊翡翠。A塊發出刺眼的藍白色螢光,C塊也微微泛白,唯有B塊毫無反應。
「A塊,注膠+染色,雙重造假。」他點評,「C塊,只注膠沒染色,算是『B+C貨』。只有B塊,純天然,A貨。」
他把B塊舉到鏡頭前:「但這塊也不是最好的。你們看,裡面有黑點,叫『癬』,是雜質。真正的好翡翠,種、水、色、工,缺一不可。」
他頓了頓,忽然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在潘家園撿漏的明代青花碗,輕輕放在鏡頭前:「下周直播,我教大家怎麼在潘家園撿漏。五百塊變四萬,真實案例,不帶吹的。」
彈幕瘋狂滾動(陳欣打字越來越快):
【期待!】
【小王子牛批!】
【快更!!!!】
「最後,」他對著鏡頭,語氣變得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我知道這行水很深,很多人靠騙吃飯。但你們記住——」
他目光穿透鏡頭,仿佛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鑒寶如鑒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可以騙一時,騙不了一世。那些造假的、忽悠的、坑蒙拐騙的,遲早有一天,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這是我爺爺教我的。現在,我教給你們。」
視頻結束。
陳欣放下手機,看著他摘下口罩和墨鏡,露出疲憊卻明亮的臉:「你最後那段,是說給泰斗聽的?」
「是。」葉龍濤揉了揉太陽穴,長出一口氣,「我要讓他知道,葉家的人,回來了。」
視頻發布在凌晨四點。
葉龍濤設了定時發布,早上七點自動上線。然後關機,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這支視頻在早上七點零三分,被某個失眠的古玩販子轉發到了行業群。七點十五分,泰斗的徒弟看到了,截圖發給了師父。七點三十分,泰斗坐在書房裡,看完了整支視頻,臉色陰沉如水。
他反覆拖動進度條,盯著那隻手看了又看,尤其是翻轉B塊翡翠時,拇指習慣性地在邊緣摩挲了一下——那是葉老爺子獨有的動作。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那老頭死了三十年,兒子也瘋了,孫子怎麼可能……」
但他不敢賭。
早上八點,播放量破十萬。評論區炸了。
【這手是五十歲?我不信!】
【專業!比我師傅講得還清楚!】
【最後那段什麼意思?在懟誰?】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有沒有人覺得這手法像葉老爺子?】
葉龍濤是被電話吵醒的。發小周明打來的,聲音激動得變調:「龍濤!你他媽什麼時候搞了個鑒寶號?!」
「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拿的那隻碗!那是我陪你在潘家園買的!」周明大笑,「還有你那雙手,老子認識二十年了!你連寫字都摳摳搜搜的,拿玉還能認錯?」
葉龍濤無奈:「幫我保密。」
「保密個屁!」周明嚷道,「我爸都看到了,說這人手法像你爺爺!龍濤,你要火了!整個圈子裡的人都在問這是誰!」
掛了電話,葉龍濤打開後台。
粉絲數:127萬。
他愣了三秒,然後笑了。
來了。
泰斗,應該也看到了吧?
但真正的風暴,在下午三點才到來。
葉龍濤正在調試直播設備,手機突然瘋狂震動。陳欣發來一連串消息:
【快看評論區!】
【有人砸場子!】
【是泰斗的人!】
他打開視頻後台,最新評論讓他瞳孔一縮。
ID「王副會長」留言:
「年輕人,手法不錯,但太嫩。你說A塊是染色,可有國檢證書?你說B塊是天然,可有產地證明?空口白牙,誰不會?」
下面跟了一串回覆:
【臥槽!泰斗的人來了?】
【王副會長?古玩協會那個?】
【小王子剛他!】
【正面剛!別慫!】
葉龍濤盯著屏幕,嘴角緩緩上揚。
來了,終於來了。
他敲字回覆:
「王副會長?久仰。證書可以造假,但手藝造不了假。您要是感興趣,下周直播,我現場拆穿一個『網紅撿漏』的騙局。到時候,您來點評點評?」
對方秒回:
「好。但我要提醒你——這行里,砸人飯碗比殺人父母還嚴重。你確定,扛得住?」
葉龍濤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打下回覆:
「我爺爺扛了三十年。我,至少扛三十年。」
對方沉默了很久。
最後一條回復跳出:
「下周三,潘家園,杏林閣。帶上你的碗,咱們當面聊。」
葉龍濤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金色餘暉灑滿城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陳欣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急促:「你瘋了?直接約戰泰斗?」
「不是約戰。」他輕聲道,「是釣魚。他上鉤了。」
「你確定?」
「確定。」他看向書桌上的霓虹燈牌,那三個字還未點亮,卻已熠熠生輝,「他知道玉佩的事,知道爺爺的事,知道三十年前的寶藏。他必須見我,就像我必須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葉龍濤,」陳欣最終說,聲音低了幾分,「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我不是在商量。」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下周三,我扮成你的助理。泰斗要是敢動你,我就讓他知道,陳氏集團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葉龍濤笑了:「陳總,您這是在保護我?」
「我是在保護我自己。」她淡淡道,「你現在是我的醫生、我的盟友、我的……表哥。你出事,我怎麼辦?」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幾乎像耳語:
「而且,你說得對。鑒寶如鑒人。我信你,值得。」
電話掛斷。
葉龍濤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他想起了爺爺臨終前緊握他的手,說:「龍濤,記住,玉碎猶在,魂不能折。」
他也想起了父親醉酒後的哭喊:「他們毀了你爺爺,還要毀你嗎?」
還有那個神秘的母親,留下一封信就消失無蹤,信上只有一句話:
「等你長大,自會明白。」
下周三,一切謎底,都將揭開。
而屬於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