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毒源
葉龍濤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坐起來一看,天還沒亮,鐘上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門又被敲了三下,聲音很急,但又不太響。
「誰?」
「是我。」
是陳欣的聲音,聽起來很難受。
葉龍濤趕緊下床開門。門一開,一股酒味衝進來。陳欣靠在門邊,衣服皺巴巴的,絲襪破了,一隻高跟鞋的跟也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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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
他伸手去扶,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她抬起頭,葉龍濤看見她臉上有巴掌印,嘴角還有幹掉的血。
「他們又找你了。」他說。這不是問她,他知道答案。
陳欣沒說話,只是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指甲都快掐進肉里。她眼睛很亮,像是在硬撐,快要撐不住了。
「讓我進去。」她說,聲音很小。
葉龍濤讓開,她踉蹌著走進來。她看了看屋子,看到直播設備,看到書桌上的燈牌,最後坐在沙發上。
「你過得挺舒服啊。」她想笑,可嘴一動就疼,吸了口氣。
「哪比得上你,」葉龍濤去倒水,「凌晨還能應酬。」
「應酬?」她接過水杯,手還是抖,「張總說上次那個『陳瑜』根本不存在。他說我騙他,要我付出代價。」
她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什麼苦的東西。
「他讓我下周去陪酒,」她說,「不然就把照片發出去,發到網上,發給董事會,發給我爸的老朋友。」
葉龍濤坐在她對面,兩人離得很近,中間卻像隔著什麼東西。他看著她臉上的傷,想起那天在會所,她掐滅煙轉身走的樣子。
「你爸的老朋友,」他慢慢問,「就是逼你嫁給王總的人?」
陳欣的手一抖,水灑出來,滴在手上。
「你查我?」
「不用查。」葉龍濤說,「你爸死後,公司元老逼你嫁人換資金。你不同意,他們就聯合張總,用照片威脅你,逼你聽話。」
他看著她握緊的拳頭:「你還中毒了。不是要害你命,是要控制你。每次毒發,你就得找他們拿解藥,就得答應他們的要求。」
陳欣猛地抬頭,眼神一下子亂了。
「你怎麼知道?」
「上次給你治病時,我摸過你的脈。」葉龍濤聲音很平,「這毒不是一次下的,是慢慢來的,已經進了經脈。下毒的人很小心,量剛好讓你活不好,死不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視。
「陳欣,」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告訴我,這半年你每天喝什麼?」
她瞳孔一縮。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看看茶几上的杯子,看看自己的手,最後看著葉龍濤。
「養生茶,」她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小林每天給我泡的。她說……是老家帶來的,對女人好。」
「小林?」
「我的秘書,」她聲音開始抖,「跟我三年了,從我當總裁就開始。她知道我所有事,行程、密碼、一切……」
她說不下去了。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眼裡一點光都沒有了。他知道這種感覺,被人背叛的感覺。就像三年前,他看見何晴和李晨在車裡抱在一起,心都被掏空了。
「所以,」陳欣低聲說,「每次我喝完茶,就會發熱,就會……就會像上次在你辦公室那樣……」
她臉紅了,不知道是因為羞還是氣。她想起那些丟臉的時候,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失控的樣子,原來都是被人算計好的。
「我要殺了她!」
她突然站起來,把水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瘋的動物。
「陳欣!」葉龍濤抓住她手腕,「冷靜!」
「冷靜?」她甩開他,聲音尖利,「她給我下了半年的毒!她看著我去求張總,看著我去陪那些男人喝酒,去……」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葉龍濤站著沒動,看著她強撐的樣子終於垮掉。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在樓梯間她低聲說「好,我去」;想起她冷著臉扣他工資;想起她在會所衣衫不整還要裝鎮定。
這個女人,一直在硬扛。
「哭吧,」他說,聲音輕了些,「這裡沒人。」
她肩膀僵住了。
她放下手,臉上沒淚,只有白。她看著葉龍濤,看著這個她罵過的下屬,看著這個假扮官二代救她的男人,看著這個讓她哭的人。
「我不哭,」她說,聲音啞了,「我陳欣從不哭。」
話剛說完,一滴淚砸在手背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想擦,手卻抬不動。葉龍濤嘆了口氣,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擦擦,」他說,「妝花了,難看。」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她接過紙巾胡亂抹臉,妝全花了。
「葉龍濤,」她哽著嗓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堂堂總裁,被人耍,連秘書都信錯了……」
「不可笑,」他打斷,「可憐。」
她抬頭看他。
「可憐你一個人扛這麼久,」他說,「可憐你明明能反擊,還怕這怕那。陳欣,你累不累?」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睛。她發現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個小職員,有了光,有了力氣,有了讓她想靠一靠的東西。
「我累,」她聽見自己說,「累得快死了。」
葉龍濤沒說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就別扛了,」他說,「這次,我幫你。」
天亮了。
陳欣睡在他客房裡,那是唯一乾淨的房間。葉龍濤坐在客廳,看著外面天一點點亮,腦子裡想著事。
小林,養生茶,慢性毒。
這三條線連起來,說明陳欣身邊有內鬼。內鬼背後是張總,是公司元老,可能還有那個泰斗。
手機響了,周明發消息:【泰斗的人昨晚查你,小心。】
葉龍濤回:【知道。幫我查個人,陳欣的秘書小林,全名林曉雨,查她最近半年銀行流水和通話記錄。】
【你當我私家偵探?】
【欠你一頓酒。】
【行。】
他放下手機,看向關著的房門。門開了條縫,陳欣探出頭,頭髮亂,眼睛腫,但眼神清楚了。
「有牙刷嗎?」
「柜子里,新的。」
「毛巾?」
「同一個地方。」
「衣服……」
葉龍濤拿起沙發上的紙袋:「昨晚讓便利店送的,不知道尺碼,隨便買的。先湊合穿。」
陳欣接過袋子,看了一眼,是白T恤和牛仔褲,還有一雙拖鞋。她抬頭看他一眼,表情複雜。
「你還挺細心。」
「做下屬的基本功,」他笑了笑,「懂領導心思。」
她瞪他一眼,關上門。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餐桌前,吃泡麵。陳欣穿著大一號的T恤,袖子卷了好幾圈,露出細手腕。她挑起麵條吹了吹,沒吃。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
葉龍濤吸了一口面,說:「治病,抓人,反擊。」
「具體點。」
他放下筷子:「第一,確認毒從哪來。你說小林每天泡茶,茶還有剩的嗎?」
「辦公室應該有,上周才拿新一盒。」
「好。今天去公司,你照常喝,但別咽,含嘴裡,找個機會吐掉。我要看這茶到底是什麼。」
「然後呢?」
「然後,」他嘴角一揚,「我們演戲。」
上午九點,陳氏集團。
陳欣踩著高跟鞋進辦公室,葉龍濤跟在後面。她穿深藍套裝,頭髮整齊,妝容完美,看不出半夜的狼狽。
「葉組長,」她在桌後坐下,「這個季度報表,下午交給我。」
「好的,陳總。」葉龍濤點頭,轉身出門。
門一關,他臉色就冷了。他快步走向茶水間,那是小林每天泡茶的地方。
茶水間沒人,但有點藥味。他四處看,看到角落有個紫砂壺。他走過去打開蓋子,裡面茶葉泡過幾次,顏色發暗紅。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又從口袋掏出密封袋,裝了點茶葉進去。
「葉組長?」
身後傳來甜美的聲音。他不慌不忙收好袋子,轉身,微笑。
「小林秘書,早。」
林曉雨站在門口,端著托盤,上面是一杯熱茶。她二十多歲,長得清秀,笑起來有酒窩,讓人喜歡。
「陳總的茶,」她笑著說,「你也關心養生?」
「最近熬夜,」葉龍濤嘆氣,「想學學陳總保養。這茶哪兒買的?看著不錯。」
「老家特產,」她說,「外面買不到。你要喜歡,下次帶點給你?」
「那怎麼好意思。」他擺手,目光落在茶上,「陳總每天都喝?」
「雷打不動,」她笑,「陳總說這茶安神養顏,比化妝品管用。」
「是嗎,」他點點頭,「難怪她最近臉色好多了,看來真有用。」
林曉雨的手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葉龍濤看到了。她手指收緊,托盤邊緣都捏白了,可笑容還在。
「是啊,」她說,「陳總最近……挺好的。」
「那就好,」葉龍濤笑,「我還怕她太累身體扛不住。有你這麼貼心的秘書照顧,我就放心了。」
他轉身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小林,下周三潘家園有古玩交流會,陳總可能會去,你把時間空出來。」
「古玩交流會?」她聲音高了,「陳總什麼時候愛古玩了?」
「最近吧,」他聳肩,「可能是想換個心情。聽說會上有不少好東西。」
說完他就走了。身後傳來「啪」的一聲,像是杯子摔了。
葉龍濤嘴角微微一揚。
魚,上鉤了。
中午,總裁辦公室。
陳欣把嘴裡的茶吐進手帕。葉龍濤關門,拿出茶葉和一個小瓶,倒出透明液體。
「這是什麼?」
「我爺爺配的試毒粉,」他把茶葉放進去,「遇毒變色,越毒顏色越深。」
陳欣盯著看。一開始沒變化,十秒後,液體從透明變成粉,再變紅,最後成了紫黑色。
「毒很重,」葉龍濤臉色沉下來,「這不是普通迷藥,叫『相思斷』,古方毒藥。少量會讓人頭暈、幻覺,長期用會傷心臟,最後……」
「最後怎樣?」
「心衰而死,」他抬頭看她,「而且查不出原因,只會以為是累死的。」
陳欣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
「半年……」她喃喃,「她給我下了半年毒。如果不是你……」
「沒有如果,」他打斷,「現在要緊的是找出幕後的人。小林只是棋子,真正的人還在暗處。」
「怎麼找?」
他正要答,陳欣手機響了。她一看屏幕,臉色白了。
「張總。」
葉龍濤示意她接,開了免提。
「陳總,昨晚睡得好嗎?」張總的聲音傳來,油膩又陰冷,「聽說你凌晨去了某個下屬家?」
陳欣手攥緊手機。
「張總消息靈通啊,」她冷笑,「派人跟蹤我?」
「跟蹤多麻煩,」張總笑,「我是提醒你,下周飯局別忘。王總特意回來,就想見你。」
「我不去。」
「不去?」他聲音冷了,「陳總,那些照片,你爸的一些……小秘密,你也不想曝光吧?」
陳欣呼吸急促。
「對了,」他又說,「還有你的好秘書小林,她可是忠心耿耿跟你三年。你要是出事,她得多傷心。」
電話掛了。
陳欣站著不動,手機掉在地毯上,沒聲音。
「他知道,」她聲音發抖,「他知道小林的事,他在威脅我……」
「他也在威脅小林,」葉龍濤撿起手機,語氣平靜,「說明小林不只是他的人。陳欣,你想想,小林這三年除了泡茶,還接觸過誰?」
她努力冷靜:「她……幫我整理文件,都是機密。每次董事會前,她都知道議程,幫我準備材料……」
「董事會,」葉龍濤眼神一亮,「公司元老!」
「你是說……」
「小林是元老的人,」他站起來走動,「元老逼你嫁人,你不從,就派小林接近你,下毒控制你。張總是他們找來施壓的。泰斗……」
他停了下:「可能是他們的靠山,或者更高一層的人。」
陳欣臉色越來越白。她想起爸爸死後,那個叔叔握著她的手說「欣欣別怕」;想起他一步步奪權,安插親信;想起他最後一次看她時眼裡的貪婪。
「我要殺了他們,」她說,聲音輕得像說吃飯,「我要讓他們全都死。」
「不,」葉龍濤走到她面前,按住她肩膀,「你要活著,要笑著,看他們一個個倒下。這才是最好的報仇。」
她抬頭看他。他眼裡有火,有決心,有讓她安心的東西。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累了。
「我該怎麼做?」
「繼續喝那茶,」他說,「但只含不咽。我會給你解藥,慢慢排毒。同時,讓小林以為計劃正常,讓她傳假消息給元老。」
「假消息?」
「下周三的古玩交流會,」他冷笑,「我會讓泰斗以為我有他想要的東西。你要讓元老以為你毒已入骨,快撐不住了。」
「然後呢?」
他俯身,靠近她耳邊,聲音低:「我們收網。」
他呼出的氣息碰到她耳朵,帶著煙味和薄荷。她耳尖發熱,心跳快了一拍。她想往後退,可背已經貼到桌子,退不了。
「葉龍濤,」她低聲,「你靠太近了。」
他一愣,直起身,摸鼻子:「抱歉,習慣,說悄悄話要湊近。」
「你經常跟人說悄悄話?」
「沒有,」他笑,「你是第一個。」
她瞪他一眼,卻發現自己笑了。她好久沒這樣笑過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輕鬆。
「葉龍濤,」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她看向窗外,「原來我還能相信一個人。」
他沉默一會兒,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信到底,」他說,「別中途不信。」
晚上。
陳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燈。這裡是葉龍濤的公寓,比她那兒小,卻讓她安心。
身後有開門聲,腳步聲,然後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晚上涼,」他說,「你身體沒好,別感冒。」
她拉了拉外套,上面有他的體溫和味道。她想起半夜敲他門,想起在他面前哭,想起他說「哭吧,這裡沒別人」。
「葉龍濤,」她沒回頭,「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值得。」
她轉過身,看他眼睛。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他笑,「而且,幫你也是幫我。泰斗害我爺爺,元老害你,他們是同一批人。敵人相同,就是朋友。」
「只是朋友?」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她不知道自己為啥問,也不知道想要啥答案。
葉龍濤也愣了。他看她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期待和慌亂,心跳加快。
「陳總希望是啥?」他反問,聲音有點啞。
她低頭,頭髮遮住臉。她很久沒說話,久到他以為她不會答了,才聽見她輕輕說:
「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想過這些了。」
聲音很輕,有點脆弱。葉龍濤很想抱她,想說沒關係,想說以後有的是時間。
但他沒動。
因為現在不行。他們還有太多敵人,太多陰謀,太多沒解開的事。這時候談感情,對她不公平。
「那就等這一切結束,」他說,「等泰鬥倒下,元老坐牢,張總付出代價。到時候,你再慢慢想。」
她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好,」她說,「那就等結束。」
她轉身繼續看窗外。他站她旁邊,兩人一起看城市,看夜空。
外面燈亮著,車來車往。這城市夜晚熱鬧,卻冷漠,好像永遠不會累。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不那麼累了。
手機響了。
葉龍濤看屏幕,臉色變了。陌生號碼,但消息讓他瞳孔一縮。
【葉先生,久仰。下周三全國古玩交流會,誠邀您參加。屆時會有您感興趣的「藏品」,關於三十年前的寶藏,關於您母親,關於……龍鳳玉佩的真相。盼與您詳談。——古玩協會王德發】
王德發,泰斗的真名。
葉龍濤握緊手機,手指發白。
「怎麼了?」陳欣察覺不對。
他把手機給她。她看完,臉色也沉了。
「這是陷阱,」她說,「他在引你上鉤。」
「我知道,」他收起手機,看向黑夜,「但我必須去。」
「為什麼?」
「因為我媽,」他聲音輕,像講一個舊事,「她在我五歲那年『病死』,可我一直不信。她走前,把龍鳳玉佩留給我,說等我長大就明白。」
他停了下:「現在,泰斗說他知道真相。不管真假,我都得去。」
陳欣看他,看他燈光下的側臉,忽然心疼。她想起她爸,想起那些被掩蓋的事,想起自己扛過的重擔。
「我陪你去。」
「不行,」他立刻拒絕,「太危險。」
「我說了,」她轉身,直視他眼睛,「我陪你去。葉龍濤,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就該一起面對。」
他看著她,看著她夜裡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說,「一起面對。」
他伸出手,她愣了下,也伸出手,握住了他。
兩隻手握在一起,暖,有力。
窗外燈火依舊,像無數眼睛在黑夜裡閃。而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陰謀在動,風暴在聚。
但此刻,在這小公寓裡,在窗前這片光影中,兩個人站在一起,手牽手,好像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葉龍濤,」陳欣忽然說,「如果這次我們能活著回來……」
「嗯?」
「我想重新回答你那個問題。」
「哪個?」
「關於,」她聲音輕了,「不只是朋友的那個。」
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轉頭看她側臉,看她夜裡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場戰爭,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有人並肩。
因為有人願意等。
因為在這冷城市裡,他終於找到一個能信的人。
「好,」他說,聲音溫柔,「那就回來再說。」
夜更深了。
屬於他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