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鏡像人生
臘月二十三,小年。
葉龍濤站在「老陳煎餅」的隊伍里,望著前面那個熟悉的背影。黑色羊絨大衣,栗色捲髮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是陳欣。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像是在處理工作郵件。葉龍濤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是本周第三次在這裡遇見她,也是第三次看見她點同樣的套餐:雙蛋煎餅,不加蔥,多刷醬,配一杯無糖豆漿。
「您的煎餅好了!」老闆遞過紙袋。
陳欣接過,轉身時看見了葉龍濤,微微一怔:「你也來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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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多久了?」
「三個月。」
陳欣的眼神變了。她忽然想起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紙袋:「三個月……我搬來這裡,也是三個月。」
他們並肩走出店門,清晨的陽光斜斜灑在街道上。葉龍濤咬了一口煎餅,陳欣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開口:「你也加雙蛋?」
「嗯。」
「也不加蔥?」
葉龍濤停下,轉頭看她。
陳欣嘴角彎起一絲笑意,很淡,卻真實:「第三次了。這家煎餅店,樓下的便利店,還有……」
她頓了頓:「還有健身房。上周三晚上,我在跑步機上,看見你在力量區練背。你戴著耳機,沒注意到我。」
葉龍濤想起來了。那天他確實去了健身房,可滿腦子都是周正國洗錢的事,根本沒留意周圍。
「所以,」他說,「你早就知道我們在同一家店?」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欣低下頭,輕輕踢著腳下的積雪:「我以為……你在跟蹤我,或者,是在故意製造『巧合』。」
葉龍濤愣住。他想起那些所謂的「偶遇」——電梯裡、停車場、便利店。原來她一直在觀察,在懷疑,在揣測……
「我沒有,」他低聲說,「我真的沒有注意。我每天想的事情太多,根本……」
「根本不注意周圍。」陳欣接上他的話,嘴角帶著笑,「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葉龍濤,我們是鄰居,是同一家早餐店的顧客,是同一家健身房的會員……但我們從未真正認識過。直到今天,你站在這裡,告訴我你也加雙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才明白,這些不是巧合。是……」
「是什麼?」
「是習慣。」她說,「我們習慣了同樣的東西,習慣了同樣的味道,同樣的時間,同樣的……」
她頓了頓:「同樣的孤獨。」
臘月二十五,公司年會。
葉龍濤坐在角落,望著台上致辭的陳欣。她穿著紅色禮服,笑容得體,眼神卻疏離——像一尊精緻的瓷娃娃,漂亮,卻冰冷。
「葉總監,」同事湊過來,「聽說你住錦繡華府?」
「嗯。」
「巧了,陳總也住那兒。你們是不是……」
「是鄰居,」葉龍濤淡淡道,「1801和1802。」
同事眼睛一亮:「近水樓台啊!」
葉龍濤沒有回應。他望著台上的陳欣,想起今早在便利店的咖啡機前——她排在他前面,點了和他一樣的熱美式,不加糖,只加一點點奶。
「你也喝這個?」她問。
「習慣了。」
「我也是,」她說,「苦一點,提神。」
他們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雪景,喝著相同的咖啡,像兩個普通的上班族。沒人看出她是總裁,他是總監,也沒人看出他們之間那些複雜的糾葛。
「葉龍濤,」她忽然開口,「你每天晚上幾點下班?」
「不一定。你呢?」
「十一點左右,有時候更晚。」
「我也是。」
「所以,」她轉過頭,看著他,「我們每天都在同一棟大樓里加班,卻從沒一起回過家。」
葉龍濤怔住。他想起無數個深夜,獨自走在錦繡華府的走廊里,望著1801的門,想像她在裡面的樣子。他以為她早已入睡,以為她的生活與他完全不同……
「明天,」他說,「一起下班?」
陳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真實:「好。」
臘月二十八,凌晨一點。
葉龍濤站在公司樓下,望著漫天飄落的雪花。他等了四十分鐘,陳欣才從旋轉門走出來,裹著那件黑色羊絨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
「抱歉,」她說,「臨時有個會。」
「沒事。」
「等了很久?」
「習慣了。」
陳欣停下腳步,轉頭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細小的冰晶。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走吧。」
他們並肩走向地鐵站,像無數個加班的夜晚一樣。但今晚不同,是臘月二十八,明天還要加班,後天就是除夕。
地鐵里人很少,空蕩蕩的車廂只有他們兩人。陳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的疲憊,她的脆弱,她卸下防備後的柔軟。
「陳欣。」
「嗯?」
「過年……」他頓了頓,「你打算怎麼過?」
陳欣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暗。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從遠處飄來:「加班。初一也有會。」
「一個人?」
「嗯。」
葉龍濤的手指收緊。他想起自己的爺爺,此刻應該在海南的海邊曬太陽。他想起陳欣的家,1801,那個空蕩蕩的大平層,沒有春聯,沒有年貨,沒有生活的氣息。
「我陪你。」他說。
陳欣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神複雜,有驚訝,有猶豫,有不敢確認的期待。
「你不用……」
「我陪你。」他重複,聲音不大,卻堅定。
地鐵到站,他們走出車廂,走進風雪裡。錦繡華府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座溫暖的島嶼。
電梯裡,陳欣按下18樓,忽然開口:「葉龍濤,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的軌跡……很像?」
「什麼意思?」
「同樣的早餐店,同樣的便利店,同樣的健身房,同樣的加班時間……」她頓了頓,「我們住在隔壁,卻像兩條平行線,從未交集。」
「直到我撞見你毒發。」他說。
「直到你撞見我毒發。」她重複,嘴角含笑,「然後,一切都變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安靜。兩扇門相對而立,像兩個沉默的守衛。
「明天,」陳欣說,「一起下班。然後……」
她頓了頓,耳朵微紅:「然後一起過年?」
葉龍濤愣住。
「我……不想一個人。」她的聲音很輕,「每年都是一個人。貼春聯一個人,包餃子一個人,看春晚一個人……」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今年,我不想一個人了。」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的脆弱,她的孤獨,她的渴望。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她缺的不是保護,是陪伴。」
「好,」他說,「我陪你。」
除夕那天,葉龍濤搬進了1801。
不是搬家,只是帶了些食材、調料,還有從潘家園帶來的窗花。
「你確定要在這裡過年?」陳欣問,「不去陪你爺爺?」
「爺爺去海南了,」葉龍濤說,「他說,讓我『把握機會』。」
陳欣的臉紅了。她別過頭,假裝整理茶几:「誰要你把握機會……」
「我要,」他說,「我習慣了。」
他們一起貼春聯。陳欣的家第一次有了過年的氣息——紅色的春聯,金色的福字,還有葉龍濤親手剪的窗花。
「歪了。」他說。
「左邊高一點。」
「右邊再高一點。」
「你到底會不會貼?」陳欣瞪他。
「會,」他說,「但你在旁邊,我分心了。」
陳欣的臉更紅了。她別過頭,假裝整理膠帶:「油嘴滑舌……」
「只對你。」
他們一起做飯。陳欣廚藝不佳,切菜傷了手,炒菜糊了鍋,葉龍濤卻不嫌棄,一一補救。
「你笑什麼?」陳欣瞪他。
「笑你,」他說,「堂堂總裁,連餃子都包不好。」
「我會賺錢就行了!」
「但你要吃飯啊。」
「我可以叫外賣!」
「除夕夜叫外賣?」葉龍濤搖頭,「陳總,您這也太慘了。」
陳欣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燦爛,像煙花綻放。
「葉龍濤,」她說,「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但是,」她忽然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我喜歡。」
窗外,煙花開始綻放。零點將至。
他們站在陽台上,望著漫天煙火。陳欣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環著她的腰。
「葉龍濤。」
「嗯?」
「我們……」她的聲音很輕,「是不是很像?」
「像什麼?」
「像兩個孤獨的人,」她說,「習慣了同樣的味道,同樣的時間,同樣的……」
她頓了頓:「同樣的偽裝。」
葉龍濤怔住。他轉頭看她,看著她在煙火映照下的側臉,忽明忽暗。
「你偽裝堅強,」她說,「我偽裝冷漠。你偽裝不在乎,我偽裝不需要……」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其實,我們都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
「被什麼?」
「被習慣,」她說,「被一個人習慣,也習慣一個人。」
葉龍濤的心像被什麼攥緊。他伸出手,將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帶著淡淡的香氣。
「陳欣,」他說,「我有很多秘密。關於我的身份,我的目的,關於我……」
「我知道,」她打斷他,「我等你告訴我。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過年。一起過年。」
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散盡,夜空恢復寂靜。他們肩並肩站著,心跳同步。
「葉龍濤。」
「嗯?」
「明年,」她的聲音很輕,「還會一起過年嗎?」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害怕,和那一絲不敢確認的希望。
他想說是,想承諾,想告訴她「每年都會」。但他想起自己的秘密,想起即將到來的坦白,想起她可能的反應……
「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陳欣轉過頭,看著他。她看到了他的猶豫,他的恐懼,他的痛苦。
「算了,」她說,笑容略顯勉強,「不用現在回答。等你想好了……」
「等我想好了?」
「等你想好了,」她重複,「告訴我真相。關於你的一切。」
她頓了頓:「我等你。」
煙花散盡,夜空歸於黑暗。
他們回到屋裡,坐在沙發上,看著春晚的重播。陳欣靠在他肩上,半夢半醒。
「葉龍濤。」
「嗯?」
「你知道嗎,」她喃喃道,聲音迷糊,「我以前覺得,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
「因為習慣會讓人軟弱,讓人依賴,讓人……」
她頓了頓,「讓人害怕失去。」
葉龍濤的手指收緊。他想起自己的秘密,那些謊言,和即將來臨的風暴……
「但現在,」陳欣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我覺得習慣也很好。習慣一個人,被一個人習慣……」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睡著了:「這是我最想要的……」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的睡顏。她的眉頭舒展,嘴角含笑,像個做了美夢的孩子。
他輕輕將她抱進臥室,蓋好被子,然後回到客廳,站在窗前,望著隔壁1802的窗戶——那裡漆黑一片,沒有燈光,也沒有溫度。
他想起爺爺的話,想起玉佩的秘密,想起泰斗的威脅……
手機響了。是爺爺的消息:【龍濤,玉佩的紋路解讀出來了。寶藏的位置,和你父親留下的名單有關。小心,泰斗也在找。還有……影子可能就在你身邊。】
葉龍濤盯著屏幕,想起陳欣說的話:「習慣會讓人害怕失去。」
他回覆:【我知道。我會小心。但不管影子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傷害陳欣。】
發完消息,他走回臥室,坐在床邊,看著陳欣的睡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角,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動了動,回握著他,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葉龍濤……」她在夢中呢喃。
「我在。」
「不要騙我……」她的聲音極輕,仿佛從遠方傳來,「永遠不要……」
葉龍濤僵住。他望著她的臉,望著她的信任,她的依賴,她的愛。
「對不起,」他輕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騙了你。但我會贏。我會用勝利,換來習慣你的資格。」
窗外,城市的燈火綿延至天際。遠處雷聲滾動,像某種預兆。
風暴要來了。但此刻,他握著她的手,感受她的溫度,她的信任。
這就夠了。
「陳欣,」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輕卻堅定,「明年,我想和你一起過年。每一年。直到你煩我,直到你發現我的秘密,直到……」
他頓了頓:「直到你習慣我的習慣。」
陳欣在夢中輕輕一笑,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葉龍濤知道,這個關於「習慣」的約定,已經刻進了他們的命運里。
無論未來如何,無論真相多麼殘酷,這一刻,他們是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