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古佩玉的秘紋
臘月二十九,凌晨四點。
葉龍濤醒了。心跳很快,後背出汗,衣服貼在身上。喉嚨干,像很久沒喝水。窗外黑,屋裡安靜,只有空調的聲音,還有陳欣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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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吸很輕,但葉龍濤知道,她在裝睡。
三秒後,她翻了個身,手碰到他的手腕。冰涼。
「做噩夢了?」她問,眼睛閉著,聲音像剛醒。
「嗯。」他抽回手,給她拉了拉被子。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次,已經習慣了。
他起身去客廳,沒開燈。城市的夜光照進來,地上一塊亮一塊暗。茶几上有昨晚沒吃完的餃子,皮已經硬了。遙控器壓在陳欣的筆記本上,屏幕還亮著——是一封沒寫完的郵件,關於年後收購的事。
她連過年都在工作。
葉龍濤站在窗前,看對面1802的窗戶。黑的。從他搬進1801那天起,那間房就一直空著。物業費的簡訊還在手機里,他沒刪。
手機震了。爺爺發來消息:【玉佩的事,電話說不清。明天必須回來。】
他盯著屏幕,想起三天前的電話。爺爺的聲音沙啞:「你陳叔叔的東西……我保管了二十年,現在該給你看了。」
陳建民。陳欣的父親。
葉龍濤回頭看臥室。陳欣的呼吸還是那樣,均勻得假。他想起早上她抓著他手的樣子,指甲掐進他肉里:「葉龍濤,你要是騙我……」
話沒說完。她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但他看見她眼角有淚。真的。
中午十一點。
高鐵穿過華北平原,窗外灰濛濛一片。葉龍濤坐一等座靠窗,頭頂行李架上有個黑色行李箱,裡面是爺爺寄來的檀木盒子,順豐特快,保價二十萬。
他沒打開。爺爺說:「等你到家,一起看。」
手機響了。陳欣打來視頻。
她坐在辦公室,穿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挽起來。和平時一樣,可眼神不一樣。煎餅店裡的她會笑,會因為多刷醬而高興,現在的她連眨眼都像算好的。
「到哪了?」
「剛過石家莊。」
「嗯。」她低頭,手指敲桌子。一下,兩下,三下,停了。「我今天提前下班。」
葉龍濤愣住。陳欣從來不早退。去年胃出血,她打著點滴開視頻會議。
「不舒服?」
「沒有。」她抬頭,「就是想早點回家。」
家。1801。三周前還是空房子,現在到處是他的痕跡——剃鬚刀在洗手台,睡衣在床上,苦咖啡在櫥櫃第三層。她以前喝加糖的美式,現在跟著他喝苦的。
「我初五回去。」
「嗯。」她聲音很輕,像嘆氣,「我等你。」
視頻掛了。葉龍濤看著黑屏,心裡發悶。他想起爺爺的話,想起那個盒子,想起陳建民——二十年前「病逝」的陳氏集團創始人。
病逝?爺爺在電話里冷笑:「你陳叔叔體檢報告比我還好,怎麼會突然死?他是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什麼東西能讓億萬富翁「病逝」?能讓爺爺隱姓埋名二十年?
他抬頭看行李架。那個黑箱子,此刻像個倒計時的東西。
下午三點,老城區。
爺爺的院子藏在胡同深處。青磚灰瓦,門口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葉龍濤推門進去,看見爺爺坐在堂屋藤椅上,面前放著一個檀木盒子——和他箱子裡那個一模一樣。
「來了?」爺爺抬頭。八十三歲,頭髮白了,眼神卻像鷹,「關門,鎖上。」
葉龍濤照做。堂屋裡燒著煤爐,暖意裹著陳舊的氣息——中藥、舊書、檀木的香。他坐下,目光落在那盒子上。
「打開。」爺爺說,「你陳叔叔二十年前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出事,這東西只能給兩種人——欣丫頭,或者能護住她的人。」
葉龍濤打開盒蓋。檀木香氣湧出來,濃得發苦。
裡面躺著塊玉。羊脂白玉,掌心大小,雕著一隻鶴。鶴嘴叼著靈芝,腳下踩著雲紋。邊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像符號,又像穴位圖。
「仔細看。」爺爺壓低聲音,「翅膀是手太陰肺經,尾巴是足太陽膀胱經。這些雲紋……」
葉龍濤湊近。他從小跟爺爺學穴位、摸骨相,此刻那些紋路在眼裡活了——確實是經絡圖,但某些穴位被放大,某些線條被扭曲,像是在藏東西。
「你陳叔叔說,這玉里藏著圖。」爺爺從藤椅下抽出一疊泛黃的紙,「要用『醫鑒結合』才能解讀——中醫的穴位,加上古玩的紋路。」
紙上畫著潦草的地圖,標著「乾位」「坤位」。
「二十年前,我和你陳叔叔從落魄旗人手裡收了這塊玉。那人說這是前朝王爺的遺物,裡面有寶藏。我們不信,直到發現這玉在月光下會變色。」
爺爺拿出銅製筒狀物,把玉固定好,對準陽光調整角度。「看。」
葉龍濤湊過去。起初白茫茫一片,然後,隨著角度微調,光線里慢慢浮出紋路——不是表面的,是玉裡面的細密線條,像雷射刻進去的。
「藏寶圖。」爺爺聲音發緊,「你陳叔叔研究了三年,確認是真的。但他也發現,有人在找這塊玉——泰斗。」
爺爺手抖了,銅筒差點脫手。他放下玉,坐回藤椅:「你陳叔叔太信他。他們是摯友,一起研究這塊玉,一起追寶藏……直到你陳叔叔發現,泰斗要的不是財寶,是裡面的某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爺爺搖頭,「他沒來得及說。『病逝』前一周,他把玉送到我這,說『守仁,如果我出事,別讓欣兒碰這東西,會招來殺身之禍』。」
葉龍濤盯著那塊玉。二十年前,陳建民握著它,預感到自己的死亡。二十年後,它躺在這裡,等著被解讀。
「為什麼現在給我?」
爺爺沉默了很久。煤爐噼啪響,堂屋裡瀰漫著陳舊的空氣。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因為泰斗找到你了。」
葉龍濤僵住。
「你以為我不知道?」爺爺苦笑,「你第一次直播,他就知道葉守仁的孫子出山了。他在逼你現身,也在逼我——你的『醫鑒雙絕』,是打開這玉的鑰匙。」
葉龍濤想起泰斗的臉。儒雅,溫和,像慈祥的長者。但那層皮囊下,是二十年的陰謀,是陳建民的「病逝」。
「陳欣……」
「別告訴她!」爺爺突然激動,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你陳叔叔用命保護她,讓她乾乾淨淨長大,不是為了讓她卷進來!」
老人手在抖,眼眶紅了:「龍濤,你答應我,等一切結束,等泰鬥倒了,再告訴她。告訴她,她父親是英雄,是為了保護她……」
話沒說完。院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爺爺臉色變了。他迅速把玉和圖紙塞回盒子,推給葉龍濤:「後門,快!」
「爺爺——」
「走!」老人幾乎是吼的,「去車站,回北京,別回頭!」
葉龍濤抓起盒子塞進背包。從後門跑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爺爺已經坐回藤椅,端起茶杯,像什麼都沒發生。
院門被推開。溫和的男聲:「葉老,晚輩冒昧來訪……」
葉龍濤從後門閃出,貼著牆根快走。胡同曲折,拐了三個彎才敢停下喘氣。背包里的盒子硌著背,像塊燒紅的炭。
雪花開始飄。臘月二十九的傍晚,天黑得快。他裹緊外套朝地鐵站走,心跳得很快。
晚上八點,高鐵站。
葉龍濤拖著箱子走向檢票口。檀木盒子用羽絨服裹著,藏在箱底——過安檢時他緊張得手心出汗,但機器只是例行掃過。
候車廳人聲嘈雜,春節前最後一波返鄉潮。他找角落坐下,箱子豎在腿邊,手搭在上面。
手機響了。周明來電。
「龍濤,你在哪?」
「高鐵站,準備回京。」
「泰斗的人去了老城區。他們說『葉家的孫子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葉龍濤沒回答。他看行李箱,裡面的盒子仿佛有千斤重。
「我以朋友身份問你,」周明聲音變嚴肅,「如果你有證據,關於泰斗,關於二十年前的案子,交給我們。」
「如果我說,這東西關係到陳欣父親的死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
「陳建民?」周明聲音變謹慎,「那個『病逝』的陳總?」
「他不是病死。」葉龍濤壓低聲音,「他中的毒,和陳欣那次一樣。症狀都一樣——心悸,昏迷,查不出病因。」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聲。過了很久,周明才開口:「第一,保護好東西。第二,回京後別回錦繡華府,去安全屋,地址我發你。第三——別讓陳欣知道。如果她的毒和當年有關,她身邊可能有泰斗的人。」
電話掛了。葉龍濤坐在嘈雜的候車廳里,感到奇異的孤獨。
檢票廣播響起。他隨人流走向站台,把箱子放進行李架。坐下後,下意識摸了摸背包——盒子還在。
列車啟動。他閉上眼睛。
「先生,需要飲料嗎?」
乘務員的聲音驚醒他。他睜眼,看向窗外,然後僵住了。
玻璃上映著車廂內景——他的座位,他的背影,還有身後第三排,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盯著他。不是隨便看,是獵人的注視。
男人起身,朝他走來,在旁邊空位坐下。
「葉先生?真巧。」男人轉頭,三十出頭,笑容得體,眼神冷得像冰,「我姓林,林遠。師父讓我帶句話——『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爺爺的院子,老人坐在藤椅上的背影。拍攝時間:二十分鐘前。
葉龍濤盯著那張照片。爺爺的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樣——端著茶杯,望著窗外。但照片是從院子裡拍的。有人在他走後進了院子。
「你們把他怎麼了?」
「沒怎麼。」林遠收起手機,「師父和老人家聊了會兒。年紀大了,現在休息了。」
休息了。這個詞讓葉龍濤血液凝固。他想起爺爺讓他從後門走時,枯瘦的手在抖。
「你想要什麼?」
「你箱子裡的東西。師父願出市價三倍。」
葉龍濤望向窗外。兩小時後到南站。他能逃掉嗎?爺爺怎麼樣了?
手機震了三下,停,再三下。SOS。陳欣教他的暗號。
陳欣?她怎麼這時候發SOS?
除非她也出事了。
「考慮好了嗎?」林遠問。
葉龍濤轉頭,聲音很輕:「告訴泰斗,東西在我這,但他拿不到——除非他親自來。」
林遠笑容沒了:「葉龍濤,你會後悔的。」
他走了。葉龍濤拿起手機,陳欣的消息跳出來:【到了嗎?我在車站接你。】
他盯著字。她怎麼知道他車次?他從沒說過返程時間。
【不用接,我打車回去。】
【我已經在車站了。P3停車場,B區。快點,我等你。】
葉龍濤望著屏幕,感到寒意。這不是陳欣。她從不主動接人。
除非不是接,是試探。
高鐵到站。
葉龍濤拖箱子隨人流走出站,目光掃過每個角落。P3停車場,B區,陳欣站在那裡。黑色大衣,頭髮挽著,臉很累,眼神強撐著平靜。
「回來了?」她聲音很輕。
「嗯。」
「爺爺怎麼樣?」
「很好。」他說,注意到她手指絞在一起——她緊張了。
後備箱打開。他放箱子進去,盒子碰到底部,發出悶響。陳欣手一頓,目光落在箱子上。
「帶了什麼?這麼重。」
「……爺爺給的年貨。」
她沒再問。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葉龍濤,」她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太像了?」
「什麼意思?」
「同一家早餐店,同一家便利店,同一個健身房……」她聲音發抖,「現在,又是同樣的隱瞞。」
葉龍濤僵住。
「我知道你有秘密。我知道玉佩,知道你去爺爺家,知道有人找你。」她轉頭看他,「但我沒問。不是不想,是我想等你告訴我。」
車內安靜。他看她的側臉,在儀錶盤光線下忽明忽暗。
「陳欣,我……」
手機響了。車載屏幕顯示「周明」。
陳欣按下接聽。
「陳總,你和龍濤在一起嗎?別回錦繡華府。泰斗的人知道你們住哪了。」
葉龍濤看窗外。錦繡華府的大樓就在前面,窗戶黑黑的。
「我們在路上,還有三分鐘到。」
「掉頭!馬上掉頭!」
「來不及了。」陳欣說。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門開,一個熟悉身影走下來。
鴨舌帽,黑羽絨服。林遠抬頭,看向他們,嘴角浮起笑容。
陳欣踩下剎車。車停在五十米外。
車內很靜。葉龍濤聽得到心跳,聽得到陳欣的呼吸。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在等我。知道玉佩的事。」
陳欣沉默很久。手指握著方向盤,攥得發白。
「我不知道你帶回什麼。但我知道,」她轉頭看他,「箱子裡的東西,和我爸有關。」
葉龍濤愣住。
「三個月前,你第一次給我針灸,用的是『回陽九針』。那是我爸獨創的,除了他,只有他朋友葉守仁會。」
她看著他,眼裡有淚光。
車內死寂。葉龍濤望著她,突然明白了——她一直在查。從第一次見面,第一次針灸,每一個巧合開始。
她現在在這,是來和他一起面對的。
「你爸是被泰斗毒死的。中的毒和你一樣。這塊玉,是他用命護住的東西。」
陳欣臉色瞬間變白。手從他掌心滑落,眼淚掉下來。
車外,林遠走過來。路燈拉長他的影子。
「還有,」葉龍濤抓住她手,「泰斗的人在外面。他們要玉,要我的命,也要你。因為你是陳建民的女兒,因為你知道太多。」
陳欣看著他,淚流滿面。
車窗被敲響。林遠的臉貼在玻璃上,笑容溫和:「葉先生,陳總,晚上冷,回家聊?」
葉龍濤沒回頭。他看著陳欣:「我習慣你了。不管今晚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走。」
陳欣擦掉眼淚,聲音變穩:「好。我們回家。」
她發動車子,朝大門開去。林遠退到路邊,笑著。
電梯上升。數字跳:B2,B1,1,2……18。
門開。1801和1802面對面。
陳欣掏鑰匙。葉龍濤拖箱子,盒子在裡面響了一下。
「準備好了嗎?」她問。
葉龍濤看她:「一起?」
陳欣笑了。和那天早上一樣。
「一起。」
鑰匙轉動,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