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潘家園暗查
葉龍濤推開後巷的門,陳欣在暗處等了三秒才走出來。
她沒穿黑大衣,那太顯眼。她穿了件灰色羽絨服,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帽子上有塊油漬。頭髮散下來遮住半邊臉,手裡拎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五塊錢買的假核桃。她故意數了三遍找零,裝作是個斤斤計較的大姐。
但她一直盯著那扇門。
葉龍濤進去十七分鐘了。她手機震了七次,都是工作消息,她一條都沒回。她就看著那扇破舊的門,眼睛都看酸了。
「姑娘,看物件?」
身後有人說話。陳欣沒回頭,把袋子往懷裡收了收:「隨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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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核桃,是塑料的。」老頭笑了,缺顆門牙,「真想學,我教你?」
陳欣轉頭看他。老頭穿著藏青色棉襖,袖口磨破了,手指很粗。這種手她見過,她爸也有,在照片裡。
她遞出一張名片:「待會兒要是有人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大衣、拎卡通包的男人從這門進去——你說沒見過。」
老頭低頭看名片:陳氏集團,陳欣,總裁。他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半小時後我要是沒出來,打這個電話。」她又塞了張紙條,上面寫著周明的號碼,「告訴他後巷第三個房間,趙德柱。」
說完,她走向那扇門。門掉漆了,招牌上「德柱古玩店」的燈泡壞了,在風裡晃。她沒敲門,直接推開了。
「打烊了——」裡面的聲音突然停住。
趙德柱坐在櫃檯後面擦銅爐,抬頭時左眼的疤很明顯。他看見陳欣,手沒停:「找誰?」
「剛才進來的男人。」陳欣站在門口,「穿黑大衣,拎貓圖案的包。我跟著他來的。」
趙德柱的手頓了一下。只有一秒,但陳欣看到了——他在想怎麼撒謊。
「什麼男人?我這兒下午沒人來。」
「那扇門通哪兒?」
「倉庫,堆破爛的。」趙德柱放下銅爐站起來,臉上的疤動了動,「你找錯地方了。」
陳欣往前走了一步,地板發出響聲。她聞到一股味道——灰塵、舊書,還有檀香。和她懷裡那個盒子的味道一樣。
「我聞到了。」她說,「二十年前我爸把它寄存在葉守仁那兒,現在它在我手裡。葉龍濤帶著它來找你。」
趙德柱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終於等到的表情。
「陳建民的女兒。」他說,「你總算來了。」
「總算?」
「你爸說過你會找到這兒。」趙德柱走出櫃檯,「他還讓我問你一句——你還恨不恨他。」
陳欣手指收緊,別針扎進掌心。她看著這個有疤的男人:「他死的時候我八歲。我花了十年查他是怎麼死的。我不恨他,我恨那些知道真相卻不告訴我的人。」
趙德柱看了她很久,然後轉身走向後門:「他在裡面。但你確定要進去?」
「我十年前就回不去了。」
門開了。
裡面不是倉庫。是個小房間,很暗,全是檀香味。葉龍濤背對門站著,手裡捧著檀木盒子。他對面坐著一個人,帽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巴。
「……第二層需要血,」葉龍濤說,「但爺爺沒說要多少——」
「需要『醫鑒雙絕』傳人的心頭血,三滴。」戴帽子的男人抬頭,露出一張年輕蒼白的臉,「陳建民當年就是用自己的血解到第二層才被發現。他被泰斗的人跟蹤,來不及解第三層,只能把玉佩托給葉守仁,然後『病逝』。」
葉龍濤猛地回頭。
看見陳欣站在門口,灰羽絨服,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捏著塑膠袋。她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
「你跟蹤我。」
「從小區就開始。」陳欣走進來,扔掉袋子,兩個假核桃滾到牆邊,「那輛黑色商務車是我的人。我看著你進高鐵站,見林遠,看著你跟這個我不認識的人商量怎麼用你的血解我爸的密碼。」
屋裡安靜了很久。
「陳欣,我能解釋——」
「解釋什麼?」她打斷,「解釋你又騙我?解釋你知道危險還一個人扛?還是解釋他是誰?你為什麼信他不信我?」
「他是我發小周明——」
「是你編謊話的幫手?」陳欣看向牆角那人,「表叔?還是別的身份?」
周明張了張嘴,看向葉龍濤: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你在高鐵見林遠,泰斗的徒弟。我知道他威脅你。我知道——」她聲音低了,「我知道你寧可自己冒險,也不肯告訴我真相。」
葉龍濤看著她,手裡的盒子突然變得很重。
「我怕你出事,」他說,「泰斗的人在找你。我要是告訴你,你會——」
「我會怎樣?」她上前一步,離他很近,「會怕?會躲?等你來保護我?葉龍濤,你知道我這十年怎麼過的嗎?我十八歲查我爸死因,二十歲一個人堵泰斗的門,被扔出來摔斷兩根肋骨。二十五歲接手公司,董事會那幫老東西想吞我,我熬三個月每天睡四小時把他們踢出去。二十八歲中毒,我自己找醫生,自己扛。」
「我習慣了一個人扛,習慣了不信任何人,習慣了——」她停住,眼眶紅了,「習慣到遇見你。然後發現,習慣你比習慣孤獨還難。因為孤獨不會騙我,不會瞞我。」
周明咳了一聲,陳欣沒回頭:「你是他發小,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正好一塊兒說吧。」
她轉向趙德柱:「趙叔,我爸留下的密碼第三層到底是什麼?」
趙德柱看向葉龍濤。葉龍濤把盒子放桌上:「告訴她。我答應過不再騙她。」
「第三層需要『醫鑒雙絕』傳人的心頭血,加上陳建民後代的血。」趙德柱說,「父女同心,才能打開最後機關。」
陳欣愣住了,低頭看自己手腕上的疤:「我的血?」
「你爸當年只解到第二層,因為他等不到你長大。他把希望留給有一天,他女兒能遇到一個願意為她流血的人,而她,也願意為他流血。」
屋裡又靜了下來。
「所以得咱倆一起。」陳欣說。
「是。」
「我要是不來,你今晚解了第二層發現需要我的血,打算怎麼辦?」
葉龍濤沒答。他掏出手機放桌上,屏幕亮著,是一條沒發出的消息:「陳欣,我需要你的血。對不起又騙了你,但——」
光標一閃一閃的,沒寫完。
「我本來打算解完第二層就發,」他說,「或者解不完也發。讓你知道我不是想瞞你,是怕——怕你知道真相會來,怕你來了會出事。我怕我習慣了有你,就再也受不了失去你。」
陳欣盯著那條消息,盯著那個「但」字。她想起跟蹤他時的心情,想起看他進門時的害怕,想起推開門看見他背影的感覺——不是生氣,是鬆了口氣。是哪怕被騙也慶幸他還活著。
「我也怕,」她聲音很輕,「怕習慣了有你又沒了。但不能因為怕就互相瞞著,不能因為怕就一個人扛。」
她拿起檀木盒子:「滿月還有七天。得用你的血、我的血,還得有什麼?」
「得有時間,得有個安全地方。」趙德柱說,「泰斗的人已經知道你們來潘家園了。」
「那就不等七天。」陳欣看向葉龍濤,「在他們找到我們之前把第三層解了。一起?」
「一起。」
周明湊過來:「別的我可以幫忙,安全屋、情報——」
「還有,」陳欣打斷他,「你假扮表叔穿的那件外套,是我爸生前最喜歡的牌子。誰挑的?」
周明僵住。葉龍濤無奈:「他自己挑的,去商場轉了三小時。」
陳欣嘴角動了動:「下次我來挑。至少別穿我爸穿過的牌子。」
她往門口走,灰羽絨服鼓鼓囊囊的,但背挺得很直。
葉龍濤跟上去:「在電梯裡、車上,你說的話——」
「都是真的。」她沒回頭,「怕習慣你,怕被騙,寧願知道真相後害怕也不想被騙著習慣你——都是真的。但就算知道你在騙我,我還是選擇信你。不是因為你值得信,是因為我不想再等了。十年夠久了。現在真相就在眼前,你就在這兒,我不想因為害怕再錯過一次。」
葉龍濤看了她很久,輕輕碰了碰她懷裡的盒子:「等這事兒完了,等你知道了所有秘密,你要是還願意,咱就一塊兒習慣。不是習慣一個人,是習慣有對方。」
陳欣嘴角揚起一點笑,很淡:「行。但下次你再想一個人扛的時候,想想今晚。想想我怎麼寧可被騙也選擇信你的。然後告訴我真相,哪怕再嚇人。」
「走。」趙德柱在後頭喊,「從後門走,我幫你們引開人。七天後滿月,老宅見。」
暗門關上。通道很窄,只能一個人走。陳欣在前,葉龍濤在後,不遠不近。這一次,她肩膀沒那麼緊了。
「陳欣,」他在通道里喊,「要是你發現我還有別的秘密沒告訴你呢?比如我從第一次見你,就不只是習慣你。」
陳欣停下,沒回頭。通道盡頭有光,是出口。
「那是什麼?」
「是——」
他沒說完。通道那頭傳來腳步聲,很多,很急。葉龍濤一把把她拉到身後。
「從另一邊走,你抱盒子先走——」
「一起。」她打斷,「你剛說的,一起面對。」
他們拐進岔路跑起來。身後傳來趙德柱的聲音:「幾位找誰?我這兒下午沒人來——」
岔路盡頭是門。葉龍濤推開,外頭光湧進來,人聲、燈火、鬧哄哄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們知道,泰斗的人還在暗處盯著,七天倒計時已經開始。
陳欣突然停下:「我錢包落趙德柱店裡了。裡面有定位器——我放的。從跟蹤你開始,我就想知道你會去哪兒、見誰。」
葉龍濤看了她很久,笑了,有點無奈:「所以你早知道我要來潘家園。你故意讓我看見你跟蹤,故意在車上說那些話——」
「也是在試我自己。」她聲音低了,「試試我能不能在被騙之後還接著信。」
身後趙德柱的聲音還在響,像打掩護。那個裝了定位器的錢包,正躺在古玩店某個角落。
「走吧。」陳欣抱緊盒子往人群里走,「七天後滿月老宅。在這之前得甩掉他們,得學著怎麼一塊兒面對。」
葉龍濤跟上去,看著她的背影,灰羽絨服,亂頭髮,懷裡抱著裝滿秘密的盒子。
「陳欣,」他在人群里喊她,她回頭,「等這事兒完了,我想告訴你——我從第一次見你,就不只是習慣你。」
「是什麼?」
「是——」
沒說完。人群里有人撞了她一下,撞得很重。陳欣踉蹌,葉龍濤扶住她,同時扭頭看那人——是個女人,戴口罩,只露兩隻眼睛。那眼睛很亮,像——
像陳欣的眼睛。
「小心點。」那女人說,聲音沙啞,「潘家園最近不太平。」她轉身消失在人群里。但陳欣看見了,她手裡捏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認得。是她爸,陳建民,站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身邊站著個女人,背影模糊——但那髮型跟她媽一模一樣。
陳欣抓住葉龍濤手腕,手在抖:「那個人手裡有——」
「我看見了。」
「她是誰?」
葉龍濤沒說話。他看著那女人消失的方向,人群合上了。
但他知道,這七天裡不止有泰斗、有密碼、有真相。還有一個人,一雙跟陳欣一樣的眼睛——還有一個他們還沒準備好的秘密。
「先離開這兒。」他說。
陳欣點點頭,抱緊盒子往燈火深處走。但她轉身前最後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某種感覺冒出來,像十年前那個晚上,像她知道她爸不是病死的那個瞬間。
那女人出現不是偶然。那張照片,那雙眼睛——是另一個秘密的開始。
而她會在七天後,滿月之夜,老宅裡頭,把所有事都弄清楚。
或者,被所有事吞了。
「走吧。」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七天後就知道了。」
葉龍濤跟上去。但這次他看見,人群某個角落,黑色商務車的尾燈閃了一下,滅了。
像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