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人行

  官道上的雪越下越緊。

  三個人，一匹馬，在漫天風雪裡對峙著。

  「胡鬧！」

  賈蓉皺眉翻身下馬，看著面前這對明顯是偷偷溜出來的兩人，頭疼的按了按眉心。

  賈寶玉梗著脖子，搶先開口：

  

  「蓉哥兒，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怎麼是胡鬧？」

  他往前一步，擋在林黛玉身前。

  「我聽聞你此去江南，是為林姑父查明沉冤。這等行俠仗義之事，我輩之人，豈能坐視不理？我跟你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出謀劃策！」

  林黛玉沒說話，只從賈寶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雙眸子卻一反往日的柔弱，直直的望著賈蓉，沒有退縮。

  「照應？出謀劃策？」

  賈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走到賈寶玉面前，伸手指了指對方華貴的貂皮大氅，又指了指自己利落的勁裝。

  「寶二叔，你當這是去遊山玩水，吟詩作賦嗎？」

  賈蓉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帶半點客氣。

  「此去揚州，千里迢迢，路上有劫道的悍匪，到了地方，更有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的官吏。你這細皮嫩肉的，是想給人當點心，還是想被綁了票去換銀子？」

  「我……」賈寶玉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張大臉漲得通紅。

  「還有你，林姑姑。」

  賈蓉的目光轉向林黛玉，語氣稍緩，卻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我知道你想為你父親討個公道，這份孝心可嘉。但你這身子骨，風大些都能吹倒。跟我上了路，風餐露宿，你是想半路上就一病不起，拖累我的行程，還是想讓我也分心照顧你？」

  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別鬧了，跟我回去。我親自送你們回府。」

  賈蓉說著，便要去牽烏騅馬的韁繩，準備將這兩人強行帶回。

  「我不回去！」

  林黛玉猛然從賈寶玉身後站了出來，她單薄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愈發伶仃，聲音卻帶著一股倔強的決絕。

  「蓉哥兒，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們。」

  她直視著賈蓉的眼睛，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寶二哥他……他確實是來湊熱鬧的。可我不是。」

  「那是我的父親。」

  她一字一頓說道。

  「他死在了揚州，死得不明不白。我這個做女兒的，若是不能親眼看著害死他的兇手伏法，我又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母親？」

  「我不想再躲在府里，聽著下人們傳來不知真假的隻言片語，每日提心弔膽。」

  「你帶我一起去。」

  林黛玉向前走了兩步，那瘦弱的肩膀挺得筆直。

  「我不會拖累你。我會自己照顧自己。哪怕是死在去揚州的路上，也勝過在府里鬱鬱而終。」

  「求你了。」

  她對著賈蓉，深深的彎下腰，行了一個萬福。

  賈蓉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眼神里的決然，那股不惜一切的勁頭，讓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榮慶堂里，面對賈母逼迫時的自己。

  是啊。

  這高牆大院，於她們這些女子而言，何嘗不是另一種不見天日的折磨。

  賈蓉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在雪地里凝成白霧。

  「罷了。」

  他鬆了口，揉了揉發疼的眉心。

  「我可以帶你們去。但是，你們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聞言，林黛玉和賈寶玉眼中都亮起了光。

  「你們不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了。」賈蓉看著他們，語氣嚴肅，「現在就得想辦法，找個信得過的人回府里傳個話，就說你們倆結伴去京郊的莊子上散心，或是去哪個寺廟裡小住，十天半個月才回，好把家裡人先穩住。」

  他可不想自己這邊剛出神京地界，那邊兩座國公府就因為找人而鬧得人仰馬翻。

  「這個容易！」

  賈寶玉一聽有戲，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我讓茗煙回去說一聲就行！老祖宗最疼我，我只說出去頑幾天，她斷然不會派人來尋的！」

  「好。」

  賈蓉點了點頭。

  眼看事情說定，賈寶玉便再也站不住了。他看看一人一馬的賈蓉，又看看身旁只帶著一個小包裹的林黛玉，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蓉哥兒，這下好了！」

  他手舞足蹈的暢想道。

  「咱們仨，正好湊成一隊！你武功高強，就當那行俠仗義的大俠；我呢，滿腹經綸，可以當個出謀劃策的軍師；至於林妹妹……」

  他看向林黛玉，笑道：

  「林妹妹就當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等咱們打完了架，就負責給咱們撫琴療傷！這可比那話本里寫的三俠五義還有意思！咱們這一路浪跡天涯，鋤強扶弱，豈不快哉！」

  看著賈寶玉那一臉的憧憬，賈蓉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被風雪模糊的神京城輪廓，目光深沉。

  浪跡天涯？

  怕是亡命天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