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且慢
魂魄顯靈之事玄之又玄,換做平時惠文帝斷斷不會輕信,可如今詭異之事就擺在眼前,他不得不重視起來。
微涼的秋風吹過殿門,堂中先太子的畫像被風吹得微微拂動,發出簌簌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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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畫師技藝精湛,畫中人眉眼英俊而生動,似乎當真有未宣之於口的心事一般,
不知容貴妃是觸景生情,還是惺惺作態,眼淚淌得更厲害了,竟上前抱住了時硯的牌位,任宮女如何拖拽都不起身,哀戚道;「我可憐的兒子啊,你死得冤枉啊!你的命怎麼這麼苦!」
惠文帝見狀,朝著近侍使了個眼色,那太監立即領著一眾宮人出了祈雲殿,還小心地闔上了殿門。
滿殿寂靜,唯有容貴妃的抽泣聲格外清晰。
那方士跪在殿前,雙腿嚇得情不自禁地打著顫,維持著跪拜的動作不敢妄動。
此事牽扯到皇家私隱,哪裡是他一個江湖人士能夠擔待得起的?
那日容貴妃找到他,讓他為晉王殿下祈福時,他還以為是鴻運當頭,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了他,卻未成想會發生今日這麼詭異的事。
惠文帝心中也在暗自思忖著。
今日讓時聿前來祭拜是無奈之舉,容貴妃對時聿的不喜他看在眼中,他也曾暗中懷疑過時硯的死因。
但如今事無定論,不論如何,不能輕易寒了時聿的心。
他思量再三,這才看了那方士一眼,沉聲問:「你既說是先太子顯靈,那他有什麼想說的話?」
方士滿頭大汗,忍不住朝著容貴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陛下,這…」
容貴妃搶先道:「陛下,這香燭是在晉王上香的時候折的,依臣妾看這意思再明了不過,硯兒定是不願受晉王這個弟弟的祭拜!」
「至於原因,我想晉王應該心中有數。」
時聿淡聲道:「母后的話兒臣聽不懂。」
「都說無風不起浪,近日京中的流言你沒聽到麼?你敢說當年硯兒的死與你半點關係都沒有麼?」
容貴妃語出驚人,連惠文帝都厲聲喝了一句:「愛妃,不得亂言。」
「母妃是說這香之所以會斷,是皇兄在天之靈在控訴兒臣害他性命?」
時聿說完,又轉頭看向那方士。
「貴妃娘娘是後宮妃嬪,不懂魂魄之論,敢問此話是大師告知她的麼?」
他語調平淡,卻透著如冰寒骨般的冷意,渾身的威壓嚇得那方士一激靈。
「不,不是的,晉王殿下。」
他連忙搖了搖頭,感到一旁容貴妃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後背冷汗直流。
一邊是寵冠六宮的貴妃,一邊是眼見要繼任太子,甚至有望成為未來天子的晉王,不論他得罪了哪頭,今日恐怕都不能活著走出皇宮。
況且在容貴妃的暗示下,此事已經涉及到了太子的死因,他哪敢亂說話,只好跪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哆嗦著道。
「依小人看,方才的事的確是先太子顯靈!但太子殿下是何用意,恕小人道行尚淺,不能看破,還請陛下尋法華寺的高僧前來坐鎮,想必能完成太子殿下夙願,安撫殿下的亡魂。」
容貴妃聞言,雙眸微眯,狠狠瞪了方士一眼,只恨他是個老鼠膽子。
明明事先收了自己五百兩白銀,臨到頭卻扛不住時聿的威嚴,漏了怯。
但今日之事到了這步,其實已經算成功了大半。
京中本就流言四起,即便那方士不敢斷言,只要祈雲殿的事傳出去,無疑是將流言更添了把火。
烈火烹油,即便時聿再有本事,也得褪一層皮。
帝王一向疑心甚重,惠文帝也不會輕易立一個有污點的皇子為太子。
時聿要想入主東宮,做夢去吧!
此時惠文帝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私心裡他不願相信自己的皇子會互相殘殺,但今日的事是他親眼所見,難免心裡會落個疑影。
半月前他便已召禮部尚書來,籌備將時聿立為新任儲君,如今看來,是得再想想了。
起碼等時硯的祭日過去,流言平息之後再做打算,時聿雖優秀,但他也不只這一個兒子。
他陰沉著臉,看向時聿的目光也多了深思,若時聿真的謀害了兄長,這般狼子野心,誰能保證日後不會對他下手。
歷代帝王都忌憚兒孫謀權篡位,惠文帝也不例外。
「聿兒,你且先回府。」
惠文帝沉默片刻後,終於開了口。
「你有傷在身,近日便留在府中好好休養,沒有孤的旨意,暫且不要出府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將時聿軟禁在家中了。
一旁的沅寧忍不住抬起頭,看了時聿一眼。
只見他面色平淡,微微垂著眼瞼,看似十分平靜。
「兒臣遵命。」
惠文帝了解這個兒子,端方沉穩,最是沉得住氣,但即便再冷靜,此時他語氣中的落寞還是透露了幾分委屈,卻不曾為自己辯駁。
惠文帝皺了下眉,忍不住想自己的處置是不是太重了。
因為一些莫須有的事就軟禁了時聿,難免會讓父子離心離德。
尤其是時聿如今寡言的模樣,讓惠文帝想起了他兒時的一件事。
當時是太后的六十歲壽辰,宮中舉辦了盛大的壽宴,皇室王爵都一一上前為太后祝壽,時聿身為皇子中最出色的一個,本應該是最為受關注的,惠文帝也屬意於她,期待著他在壽宴上的表現,不想那夜時聿卻無緣無故失蹤了。
直到太后的壽宴結束,仍沒見其蹤影,還落下個貪玩不孝的名聲。
最後宮人是在御花園的假山石旁找到他的,當時時聿渾身都濕著,惠文帝只以為他是在湖邊玩水,誤了時辰,一氣之下命人將他杖責了二十杖。
當時時聿尚且稚嫩,身板單薄,咬著牙領了罰,一聲未吭,最後一仗領完後才虛弱地倒了下去,在房中休養了大半月才能起身。
事後惠文帝才得知,他那日之所以在湖邊,是救了一位落水的小貴女,當日宮中盛宴,想必是哪位赴宴大臣帶的女兒,時隔許久,惠文帝也無心再去調查那貴女的身份,只覺得冤枉了時聿,心中有愧。
他曾問時聿為何不言明緣由,時聿道此事涉及女子聲譽,不便傳揚開來,只恐壞了那貴女的名聲。
當時時聿尚幼,行事便如此周全,更何況是如今?
他這個兒子一向如此,懂事隱忍,受了委屈也不會爭辯,只會默默承受。
眼下時聿微垂著頭的模樣,與惠文帝記憶里那個受冤屈的小少年重疊在一起,他心中一軟,越發覺得自己過分了,不該聽了容貴妃的三言兩語,便下令禁足時聿。
但帝王之言豈可反悔?話既然出了口,便不好再收回。
「那兒臣便告退了。」
見時聿垂著頭,恭敬地退了下去,模樣可憐,惠文帝眸光動了動,心緒十分複雜。
時聿這幅樣子不光打動了惠文帝,落在沅寧眼中,更是讓她心中不忍,偷偷攥緊了手指。
在她看來,今日的事明顯是子虛烏有,時聿分明就是被冤枉的。
只憑斷了的兩根香,就能證明他殺了人麼?這簡直是荒謬。
香燭斷裂的原因有很多,之前她就聽顧硯之說過,香燭在秋日最易受潮,尤其是檀香,若是不慎與白蘇放在一起,更是容易斷裂。
顧硯之博學,又擅長藥理,對各類草藥很有研究,包括她掩蓋眸色的幽目,也是他教授的。
這些巧宗連大夫都未必知曉,但他卻信手拈來。
沅寧想著,忍不住看了那香爐旁斷裂的線香一眼。
她腳步微頓,突然開口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