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早就知道有這一日


  時聿走後,沅寧在原地愣了許久。

  天下男子求娶的原因…她臉頰不由一燙,難道時聿喜歡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連呼吸都放輕了。

  但以時聿今時的地位,即便休棄了沅錦,要娶什麼樣的貴女娶不到?除了心悅自己,她想不到他向侯府提親的其他理由。

  她知時聿沉穩,不是拿婚事開玩笑之人。

  沅寧紅著臉,心跳不由快了起來。

  

  她從前幻想著等京中事畢,帶著阿娘回宜州安度餘生,從未想過嫁人一說。畢竟她在王府做過這樣的事,想要再嫁太難。

  她更沒想過會嫁進晉王府。

  時聿與她雲泥之別,她心中仰慕,從前只盼著事發那日能少些愧疚,又怎敢肖想她喜歡自己?

  他有這心思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沅寧蹙起眉。

  她在沐瞳面前暴露身份不過是這幾日的事,在這短短几日間,他便突然決定要娶了自己麼?

  時聿可不是什麼青澀衝動之人,相反,他為人清正守則,行事周全。

  他要娶自己,或許是因男女之情,又或許是他得知了她代沅錦同房一事,憐她日後無依,想給她個依靠罷了。

  沅寧垂了垂眸,自覺摸不透他的心思。

  這一夜又是輾轉反側。

  她因時聿的一席話亂了心神,卻不知這幾日間京中已是翻天覆地。

  大理寺奉命查抄恭親王府,時燁囂張已久,犯下的錯案更是數不勝數,已然罄竹難書,聽說起初他還對自己的罪行咬死不認,後來不知怎的,似乎意識到自己大勢已去,竟然十分配合,將自己罪狀條條件件供認不諱,還親手寫下了罪狀。

  據說大理寺將他的罪狀呈到御前時,惠文帝默默了良久。

  除去指使刺客毒害時聿,收受賄賂買官,欺壓良民外,還有多年前雇凶刺駕自己假意相救一事。

  惠文帝面色越發陰沉。

  他可以容忍這個弟弟囂張放肆,卻不能容忍他欺騙自己。

  惠文帝將罪狀扔在桌上,沉聲道:「恭親王惡性昭著,國法難容,按律法處置。」

  聖旨既出,便是給時燁下了定論。

  經大理寺裁決,罰沒恭親王家產充公,時燁流放嶺南三千里。

  流放之刑是比砍頭更折磨的刑罰,時燁養尊處優,只怕用不了到嶺南便會在路上暴斃。

  判決出來的那日,時聿獨身去了晉王府暗牢。

  暗牢最盡處關著一人,此時已經披頭散髮,渾身髒污,看不出往日半點清俊之態。

  正是被關押在此的顧硯之。

  「時燁的處決已經出來了,我特意來告訴你一聲。」時聿的腳步停在牢門口,他將一份罪狀扔在地上,聲音冷清,「以防你日日盼著他來救你,生出無用的希望來。」

  顧硯之幾步上前,撿起罪狀匆匆看了一遍,眼中的神色越來越癲狂。

  「不,不對!」

  「…這不可能!」

  時燁即便再笨,也不會招認雇凶刺駕一事,這是惠文帝的逆鱗,他這是自尋死路。

  最重要的是,這份罪狀上絲毫沒提及自己的身份,只將他形容為江湖草莽,之所以進入王府行刺,乃是時燁花錢雇凶。

  這對顧硯之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他隱瞞身份五年,如今被關在暗牢,他的身份卻成了唯一的生機,時燁定然也能想到這一層。

  只要時燁想辦法將他的身份遞到御前,惠文帝不管信或不信,一定會親自提審他,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將他的生死全部交由時聿。

  顧硯之瘋了一樣撕扯了狀紙,失控地喊道。

  「是你,一定是你!」他指著時聿到,「是你在狀紙上抹去了我的身份,又添上時燁多年前雇凶刺駕一事!時聿,你好狠的心!」

  時聿側目,冷眼看著神色癲狂的顧硯之。

  「你下赤霜之毒想要取我性命,如今卻來責怪我狠心,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冷聲喚了句。

  「時硯。」

  聞言,時硯渾身一怔,半晌才咬牙切齒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久之前。」

  時聿道。

  「五年前你那一出假死安排的周密,但我知你水性甚佳,不會輕易溺水而亡。」

  「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你假死離京的原因,當時你身為一國太子,風頭正盛,斷沒有自毀前程的必要,除非…五年前,父皇便已打算易儲。」

  顧硯之猛地抬起頭,目光兇狠。

  時聿對上他的眼神,淡聲道:「看來我猜對了。」

  「易儲是國之大事,父皇知母后偏愛於你,不會輕易與她提及,應是找了位信得過之人商議此事,這人便是恭親王,時燁。」

  「時燁得知父皇的心意後,悄悄將消息透露給你,你們二人才密謀了假死離京這一出。」

  時硯似笑非笑:「沒錯,當時父皇聖意已決,即便我留在京中,也不過是等著一道聖旨被趕出東宮,見你登上太子之位而已,不如退一步。」

  「大雍子民失蹤三年方可認定為離世,再加上母后傷心欲絕,父皇定然會拖延再次立儲的時間,如此我就有了準備的時間,還能將刺殺太子的罪名扣在你的頭上,待時機成熟再回京城。我隱姓埋名潛伏在宜州多年,就是為了這一日!」

  「只要你在天子祭禮之期喪命,再有時燁在京中造勢,只說你是心虛驚懼而亡,父皇定然會相信當年是你對我下了殺手,到時我再現身皇城,將你的罪名坐實。」

  他語氣凶厲,再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我是父皇的嫡子,坐上至尊之位的理應是我!讓我把潑天的權勢讓給你,我怎麼甘心?」

  「可惜棋差一招,竟沒能親手殺了你!」

  時硯猛地站了起來。

  「時聿,事到如今,可否我見一見父皇和母后?我不與你爭太子之位了,我好歹是父皇的血脈,只求你讓我入宮見他一面!」

  時聿輕笑了一聲:「父皇的嫡子,在五年前便已死了。」

  「你在宜州的身份藏的很好,沒人會知道先太子竟然存活於世,父皇亦不會察覺。」

  他轉過身不再看時硯。

  「我不會做出弒兄之事,也不會放了你。兄長便在這暗牢里了此殘生吧。」

  時硯雙眸渙散,失神地跌坐在地。

  到此時他才知自己已滿盤皆輸。

  在時聿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時,他忽然叫住了他。

  「其實,你早就解了赤霜之毒吧。」

  時硯低聲。

  「回想起來,在暗牢中被關那幾日,從來沒有人來審問我解藥的下落,當時我還以為你在故作姿態,如今想想,你這樣縝密之人,怎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赤霜是時燁尋來的,解藥自然也在恭親王府中。

  時聿既然能猜到他與時燁背後勾結,那幾日晉王府頻繁出現刺客,他定然早已準備了後手。

  即便那日沅寧沒有發現他簪中的藥方,時聿也不會出事。

  因為他的赤霜毒,早就解了。

  「劫獄失敗後我想了很久,晉王府的侍衛再鬆懈,也不會被房嬤嬤輕易引走,更不會被幾個侍衛輕易闖進暗牢,是你故意縱了那些人進入暗牢,還特意請了崔公公見證這一幕。」

  時硯抬起頭。

  「可是我不明白,這暗牢銅牆鐵壁,只要你老老實實將我關在此處,要殺要剮都無人能阻攔,你既然識破我的身份,大可以秘密處死我,為何又要縱人劫獄?」

  時聿淡聲道:「我說過,我不會弒兄。」

  他不欲與時硯多言,轉身朝前走去。

  沐瞳從不遠處迎了上來,一邊為他披上斗篷,一邊道:「後院的沅氏想見您,還鬧著上吊,被守門的嬤嬤攔了下來。」

  「由她去,她不會真的自盡。」時聿道,「阿寧近日如何?」

  「臨近年下,這兩日許多官眷夫人上門拜訪,老夫人親自帶著她認人,聖上賜下年節的賞賜,還特意賞了二小姐一份…」

  直到二人的聲音消失在盡頭,時硯才驚覺什麼,猛地抬起頭。

  他終於知道時聿為何縱他逃獄了。

  從前他不理解,時聿冷眼旁觀時燁劫獄,除了將沅錦牽連進來別無他用,沅錦畢竟是他的王妃,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如今才隱約猜到,時聿之所以如此,或許是想為沅寧掙一份功勞。

  時硯簪中的藥方雖對解毒無用,卻讓沅寧成了時聿的救命恩人。

  時聿越往上一步,這份恩情便更重一分,從此以後,京中無人敢質疑她的身份,更不敢有人對她不敬。

  時硯有些恍惚。

  想當年他在宜州初見沅寧,一見傾心,更發誓要一生善待她,他心疼她的身世,更自信世上無人比他更能疼惜呵護她。

  可一朝入京,終究是被野心迷了眼,對那個曾經滿眼信任他的少女起了利用算計之心。

  她一定對自己很失望。

  時硯閉了閉眼,對著時聿離去的方向道:「別告訴她我是誰。」

  時聿腳步微頓,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好。」

  他不會說,更沒這個必要,甚至他不想在沅寧面前再提起顧硯之。

  從前種種皆已過去,往後她的生命中,再不會有顧硯之這個人。

  京中冬日漫長,一場大雪過後,除夕將近。

  榮桂堂中格外熱鬧。

  眼見到了年下,晉王府旁支的幾門女眷都趕著來給盛老夫人請安,每日迎來送往,女人們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十分熱鬧。

  盛老夫人每每都要拉著沅寧介紹給眾人,話里話外,毫不掩飾對她的喜愛和看中。

  官眷夫人們都是人精,見盛老夫人的這個態度,互相對視了眼,更確信了京中的留言。

  「前幾日聽說晉王有休妻再娶的打算,娶的還是上一位的庶妹,我還不敢相信呢,如今見老夫人如此重視這沅家二小姐,倒像是真有此事。」

  「噓!什麼庶女?你可小心言辭。」

  一夫人接話道。

  「侯府早已將她過繼到了嫡母膝下,這沅二小姐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侯府嫡女,聽說沅家已經在準備她與王府的婚事了。」

  「不過是再娶,難道婚事還要大辦?」

  「再娶又如何,如今晉王是何身份?先太子祭禮一過他就要入主東宮了,太子的婚事豈能馬虎?」

  「那沅二小姐豈不是一進門便成了太子妃!」

  「正是呢,誰想到一個侯府的庶女能有這樣的命數,當真是讓人羨慕。」

  一貴女悄悄看向坐在盛老夫人身旁,言笑晏晏的沅寧,感嘆道。

  「羨慕有何用,你我又長不成這般美貌。」

  「也是,這沅二小姐著實美艷,莫說晉王,方才她沖我笑時,就連我一個女子看著都要臉紅了…」

  貴女們湊頭在一起笑了起來。

  低低的嬉笑聲傳入沅寧耳中,她神色自若,低頭抿了口茶。

  其實不必刻意聽,便能猜到旁人在議論什麼,無非是自己與時聿的婚事。

  她還尚未表態,侯府那邊已經著人準備起來了,沅忠懷更是熱絡,隔三差五就派人來寒暄討好,甚至已經備好了合婚庚帖。

  沅家恨不得將此事宣告得滿京皆知,不怪人引論。

  連阿娘前幾日上門時都私下同她說,這是門極好的親事,拋開時聿身份不談,他本身便是值得託付的良人。

  沅寧如何不明白這道理,只是她心中始終有一絲顧忌…

  正走神著,屋外忽然傳來張嬤嬤的聲音。

  「老夫人,表小姐來看您了!」

  盛老夫人當即站起身,沅寧連忙攙扶著她朝門口迎去,剛走出幾步,便見身著一襲素色披風的杜婉秋進了門。

  她規規矩矩地同盛老夫人行了個禮:「外祖母。」

  前幾日沅寧聽盛老夫人提起過,一來年節將至,而來據方丈說,杜婉秋在福瑞寺修身養性,脾性已經改了大半,時聿這才允准她回京過年。

  今日一見,杜婉秋似乎瘦了些,面上也沒了從前那般蠻橫之態,即便不喜沅寧,仍舊客客氣氣地同她打了聲招呼。

  沅寧也對她點了下頭。

  祖孫見面,盛老夫人十分開心,拉著杜婉秋說話。

  沅寧將身旁的位置讓出來,去了小廚房吩咐人上茶點。

  沒想到杜婉秋竟跟了出來。

  「聽說你要嫁給表哥了?」

  沅寧以為她又要為難,不欲搭話。

  沒想到杜婉秋卻哼了聲:「也罷,我雖討厭你,但表哥心儀你許久,我早就知道有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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