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永遠停在二十七歲
夜色很深,草坪盡頭的燈已經熄了,只剩遠處河面上那一點月光還在,薄薄的,像一層銀色的霧,貼著水面緩緩流動。
江嶼躺在草坪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落在天幕上。
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幾顆,散落在深藍色的夜空里,不近不遠,像是故意保持著某種距離。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拂過他放在草地上的指尖,涼絲絲的。
顧淮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沒有立刻坐下,在江嶼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睡著。
江嶼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目光仍落在天邊那顆最亮的星星上。
他看了幾秒,然後彎腰在江嶼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片刻後,顧淮才語氣放得很鬆,像是隨口一提:「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低:「這樣挺好的。」
這話一出,顧淮愣了片刻,他這是在懲罰那些人,還是懲罰自己?
「江嶼,人總要往前看,你都四十了。」
江嶼的目光沒有移開,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四十而已,可她永遠停在了二十七。」
顧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說完。
江嶼繼續說:「相比之下,我幸運太多了,人不一定要去過既定的生活,當下就好。」
顧淮沉默了片刻:「你總不能一直這樣。」
江嶼收回目光,聲音平穩:「顧淮,我沒辦法讓自己活得更好或者更差,但現在就挺好。」
顧淮沒有再勸,坐在他旁邊,也沒有再說話。
風從河面上吹來,吹動了他垂下的衣擺。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蘇念的事,不完全是你的錯,你心裡清楚,你不該這樣懲罰自己,蘇念也不想你這樣。」
江嶼的目光仍然落在遠處,聲音很輕:「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她不會和我產生誤會分離,要不是我太自信傲慢,就不會讓江家那群人那樣欺負她,導致她出事,是我害得,終究是我弄丟了她。」
顧淮搖了搖頭,深深地嘆口氣,他這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把一切的錯和痛,都歸咎在自己身上,這幾年他一直拿這件事懲罰自己,也是在和江家置氣。
顧淮也沒有再說下去,又坐了片刻才站起來:「你自己想想。」
顧淮走到別墅門口的時候,沈蔓正站在那裡,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大著肚子。
她看見他走近,目光越過他肩頭,朝草坪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他還是不肯?」
顧淮上前攬著她,沒有回答,牽過她的手走進客廳。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靠背里,聲音有些疲倦:「蘇念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他這是在懲罰自己,也在懲罰江家老爺子和江母。」
沈蔓在他旁邊坐下來:「那怎麼辦?」
顧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杯沿的手指,指尖還帶著夜風的涼意:「再給他一點時間。」
沈蔓的目光垂下去,聲音輕了:「可能還沒遇到能讓他放下過去的人,一個人沉寂太久,該有新鮮的人。」
顧淮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蔓沒有抽開,安靜地坐在那裡,過了片刻,她側過頭,像是隔著一面牆和一片草坪,看見了遠處那道還沒有離開的身影。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茶几邊緣,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草坪深處,那個人還躺在原地,面朝夜空,許久沒有動過。
—
陸時凜輕輕推開兒童房的門,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小夜燈,光線柔和,床上的被子鼓起來一小團。
小寶已經睡著了,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小手伸在被子外面。
陸時凜把二寶放在另一張床上,動作很輕,她翻了翻身,小手攥著被角,像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又睡沉了。
他彎腰替她蓋好被子,把被角掖平整,然後直起身,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確認兩個孩子都睡得安穩,才轉身走出去。
林清淺正在主臥的沙發上坐著,腿上攤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工作群的聊天界面。
她聽見門開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孩子們睡了?」
陸時凜點頭:「睡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順手拿過她手裡那本書,合上,看了一眼封面,放回茶几上,側頭問她:「你還不睡?」
她抬眼看向他:「等你,工作都處理完了?」
「嗯,都處理完了,剩下明天童旭去辦。」
他笑了一下,沒有接話,靠進沙發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林清淺沒有掙開,就讓他握著。
周日的陽光比前兩天更亮了一些,河面上的水光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大家陸陸續續收拾好東西,往停車場走。
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小孩的玩具、換洗衣物、路邊摘的幾枝野花,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起。
微微牽著小寶走在前面,二寶被林清淺抱在懷裡,趴在肩上,像是還沒完全睡醒,小手攥著她衣領,鼻尖埋在她肩窩裡。
陸時凜站在車邊,接了一個電話,眉頭微微皺起,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我知道了,等我回去處理,你先穩住開發商那邊。」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車尾方向,林清淺正把二寶放進安全座椅里,低頭扣安全帶,動作不急不慢。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站了幾秒,等她把安全帶扣好,才走過去:「公司有點事,童旭已經找人過去了。」
林清淺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嚴重嗎?」
他想了想:「不影響,我能處理好,別擔心。」
她接過車鑰匙:「那你坐童旭的車回去,我開車帶孩子們回家。」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后座幾個孩子,微微正低頭幫二寶整理安全帶,小寶已經自己爬上了座位,乖乖坐好。
林清淺站在車門邊,像是等他說點什麼。
陸時凜沒有說太多,只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說了一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然後鬆開她,轉身往另一輛車的方向走去,步伐利落。
林清淺上了車,發動引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正低頭看手機的微微,又看了一眼已經歪在座位上睡著了的小寶,然後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度假村的大門。
車窗外的河面越來越遠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動亮斑。
林清淺沒有開音樂,車廂里很安靜。
車子停在半山別墅門口的時候,林母已經站在門廊下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遠遠看見車開過來,臉上就帶上了笑意。
林清淺停好車,推開車門下來,林母已經走到後備箱旁邊,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袋子。
微微自己推開車門,牽著還有點睡眼惺忪的小寶下車。
林清淺從后座把二寶抱了下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看見外婆,愣了兩秒,伸手喊了一聲「外婆」。
林母彎腰接過她,抱在臂彎里,在她臉上貼了貼:「外婆的寶貝孫孫乖。」
客廳里已經擺好了水果和點心,茶几上的果盤裡放著洗好的葡萄和草莓,水珠還掛在果皮上,像是剛洗過的。
宋瑤和林嘉佑帶著小年糕和小綿綿後腳到的。
小年糕和微微坐在沙發上,一人拿著遊戲遙控器玩遊戲。
小寶正蹲在茶几邊,盯著果盤裡的草莓,伸手拿了一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喊了聲「姐姐」,又拿了一顆,轉身跑開了。
半山別墅的廚房裡,林母已經準備了一下午的晚飯,桌上陸續端上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白灼蝦,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孩子們被分到一側,大人們圍坐在另一邊。
林清淺在桌邊坐下,接過林母遞來的碗筷,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陸時凜不在,但飯桌上的位置還是給他留了一個,不知道他事情處理怎麼樣了,林清淺給他發了微信,沒回,應該是在忙。
飯吃到一半,隔壁桌傳來微微的聲音:「媽媽!你看這個!」
她舉著手機湊過來,屏幕上是短視頻的推送,封面是一張古裝劇的劇照,男女主角在雨中撐傘對望,霧氣氤氳,氛圍感很足。
林清淺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配文寫著「宋嘉煒新劇《長夜》預告片播放量破億,搭檔謝宛演技獲贊」。
她認出了謝宛的名字,手機殼下還貼著卡通貼紙,她看了幾眼,把手機還給微微:「你覺得好看嗎?」
微微點了點頭:「好看!表姨打戲好帥!好酷!」
旁邊的小年糕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我同學也在追這部劇,說謝宛阿姨這次演技進步很大,跟之前不太一樣。」
這個話題沒持續多久,便慢慢轉移了。
林母沒有說話,一個勁兒盯著二寶吃飯,而林清淺則是看管小寶吃飯。
飯後,宋瑤幫林母收拾碗筷,林清淺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放溫的水,微微靠在她旁邊,低頭看著手機,像是在刷什麼。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遠處有幾點零星的光亮。
客廳里人聲漸漸低下去,孩子們的聲音混著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斷斷續續的笑語,像是一天將盡時留在屋裡的餘溫。
林清淺低頭喝了一口水,沒再看窗外。
她想著還有一盤水果忘記從後備箱裡拿上來,又想著微微剛才說謝宛演技進步時,語氣不帶什麼起伏,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她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重新拿起了手機。
翻出謝宛的微信,聊天頁面還停留在幾個月前,她清明節時,一起回去給外婆掃墓,問她什麼時候到。
林母端著剛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目光溫柔地落在客廳地毯上。
兩個小傢伙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積木,肉嘟嘟的小臉上寫滿了認真。
"淺淺啊,時凜今晚要加班,我正好留下來搭把手。"她將果盤輕輕放在茶几上,順手整理了下被孩子們弄亂的玩具。
林清淺從育兒雜誌中抬起頭來,髮絲略顯凌亂地垂在耳邊:"那可太好了,就是又要麻煩您了。"
"傻孩子,跟媽還客氣什麼。"林母蹲下身摸了摸小寶的腦袋,"你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我看著都心疼,正好瑤瑤明天休息,我就在這兒住兩天,幫你分擔分擔。"
窗外的夕陽透過紗簾灑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二寶突然舉起搭好的積木城堡,奶聲奶氣地喊著:"奶奶看!"
林母立刻笑彎了眼睛,連聲誇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