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解酒


  掌柜聞聲慵懶抬眼,渾濁的目光自上而下、從外至內細細掃過道人全身,一寸不落、分毫必究。先是瞥見歪斜欲墜的殘破道冠,再看滿頭凌亂沾灰的青絲,繼而掃過滿身焦痕破損的陳舊道袍,最後落在磨穿底、沾滿泥的破舊雲履上。

  一路打量下來,眼底的隨意漸漸變成挑剔,溫和盡數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鄙夷、審視與輕視,心底翻湧的嫌棄直白地掛在眉眼之間,半分遮掩也無,市井俗人刻薄勢利的底色,瞬間展露無遺。

  在掌柜數十年的市井閱歷里,長安城中往來的真仙高道、名山修士,無一不是衣袂絕塵、仙姿卓然,或是氣度雍容、自帶威嚴,或是清雅溫潤、風骨凜然,哪怕尋常道觀的出家道人,也皆是衣著整潔、言行有度,自帶幾分清淨仙氣。

  可眼前之人,冠歪發亂、衣破履殘,滿身虛空塵灰、一臉落魄窘迫,無半分華貴配飾撐場面,無半分仙家氣度鎮身形,無隨從道童相隨,無半分香火道法加持,活脫脫一副流落江湖、四處遊蕩的野道模樣

  在他的固有認知里,這般無根無憑、落魄潦倒的方士,十有八九都是遊手好閒、不事勞作之輩,靠著裝神弄鬼、空談天道混日子,囊中羞澀之時便四處賒帳白食、招搖撞騙,是市井之中最讓人厭棄、最不值相待的閒雜無賴,半點不值得真心相待、半分不值得寬容體恤。

  心念至此,掌柜臉上僅存的半點客氣瞬間消融殆盡,麵皮驟然冷硬如霜,周身氣息愈發刻薄冰冷。

  他不情不願地抬手拿起案上粗舊酒勺,舀起那缸存放最久、沉澱最濁、口感最是寡淡酸澀的底層劣酒。這等濁酒,是店內專供苦力車夫、市井閒漢的最便宜酒水,渾濁雜質浮於酒面,口感粗糙苦澀,毫無醇香可言,尋常食客都不屑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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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手腕一沉,重重將酒碗擱在老舊木質櫃檯上,力道蠻橫,帶著毫不掩飾的怠慢與輕辱。

  沉悶的「咚」聲驟然響起,穿透周遭細碎的談笑風聲,在略顯嘈雜的酒肆里格外刺耳。粗陶酒碗在台面之上劇烈震盪,碗中渾濁酒液翻騰不休,細碎酒花四濺而出,打濕了大半塊木質台面,水漬淋漓、酒氣酸澀,狼狽又難堪。

  不等孫懷中開口半句,掌柜便扯著生硬幹澀的嗓音,語氣冰冷生硬、毫無溫度,字字句句都帶著提防與厭煩,冷聲開口:「一文錢一碗劣酒,兩碟青菜小菜三文,一共四文錢。先給錢,再吃喝。小店規矩,概不賒欠,沒錢就別開口了。」

  孫懷中聞言,身形微頓,心底暗自生出一聲無奈的苦笑,卻無半分慍怒戾氣。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撫過兩側衣袖寬大的袖袋,此刻只剩一片虛無。

  孫懷中微微低頭,輕聲乾咳兩聲,掩去眉宇間一閃而過的訕然,姿態謙和、語氣誠懇,對著勢利掌柜微微拱手,放低身形真切求情道:「店家,實在不巧。貧道此番跨洲雲遊,欲往浩然尋訪舊跡、巡視宗門,途經虛無虛空之時,遭遇罡風亂流、九天雷火侵襲,隨身所有盤纏財物、法器靈寶、丹藥信物盡數遺失,如今身無分文、困頓異鄉,委實窘迫至極。可否勞煩店家通融一二,容我先賒帳一餐酒飯?待我穩住道基、尋回機緣、覓得財物,必定十倍百倍加倍奉還,分文不少、絕不拖欠,貧道絕非白吃白占、失信無信之人。」

  掌柜當即嗤笑出聲,方才還略顯緊繃的臉面瞬間陰沉似水,厲聲呵斥出口,半分情面不留:「賒帳?你怕是白日做夢!我這小本生意、薄利營生,起早貪黑,寒來暑往從不停歇,賺的都是血汗辛苦的細碎銀兩,可不是濟世救人的慈善善堂、無償布施的道場!」

  「這些年,長安街頭、市井巷陌,像你這般裝模作樣、雲遊落魄的野道士、假高人,我見得數不勝數!個個都是口吐蓮花、說得天花亂墜,張口天道玄機、閉口修行大道,轉頭就四處賒吃賒喝、借錢借物,一旦得手便轉身溜走、杳無音信,吃完抹嘴、拿完就逃,半點良心不講、半點信義沒有,純屬混吃等死的市井無賴!」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麼雲遊修道的真道人,就是看準了我這老店和善,想來騙吃騙喝、吃霸王酒的無賴混混!沒錢就趕緊滾出去,別站在門口礙眼礙事、丟人現眼,衝撞了我店裡的貴客、耽誤了我做生意,再胡攪蠻纏,仔細我對你不客氣!」

  周遭滿堂食客,聞聲紛紛停下談笑,齊刷刷轉頭側目,無數道目光裹挾著戲謔、鄙夷、漠然、輕視,盡數聚焦在門口孤身而立的孫懷中身上。

  尋常修士或者仙家高人,素來高傲自持、愛惜顏面,修的是心境超脫、身份尊貴,最受不得市井羞辱,凡人譏諷。

  可孫懷中到底是孫懷中,是看透諸天、勘破大道、自在隨心的玄都觀主。

  孫懷中心底輕輕一聲無奈苦笑,眼底窘迫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平和淡然,已然徹底做好了轉身離去另尋去處的打算

  可就在他腳步微微挪動、身形將轉未轉、即將邁步走出酒肆大門的剎那,一道平靜溫和的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

  「店家,他的酒錢,我一併付了。」

  開口之人,正是自始至終垂眸靜坐,不動聲色的白也。

  坐在一旁的少年陸野,聞聲瞬間眼眸驟然一亮、精神一振,眼底沉澱許久的沉悶落寞一掃而空。

  他立馬微微探身,支著胳膊,好奇又真切地打量著門口的落魄道士,目光細細掃過對方眉眼身形、神態氣度,上下掃視、細細端詳,越看越順眼,越看越投緣,越看越心生歡喜。

  這道人看似衣衫襤褸、滿身風塵、落魄至極,卻眉眼鮮活通透、心性灑脫不羈,遇事不躁、受辱不怒、落魄不頹、窘迫不卑、被譏不惱,半點沒有尋常修道人的迂腐古板,故作清高,斤斤計較,和虛偽拘謹。

  陸野心底暗暗感慨,自己追隨白也踏遍中土山河,遍歷四方風物數載,見慣了故作高深的修士、虛偽拘謹的高人、死板守舊的道人,今日總算遇著一個合胃口、對心性、懂快活、不迂腐的妙人,實屬山河行路中難得的驚喜、百年難遇的知己,當真幸甚至哉!

  反觀身側一側的劉十六,聽聞白也開口解圍之後,非但沒有半分放鬆戒備、鬆懈心神、卸下警惕,周身蟄伏的兵家氣機反倒愈發緊繃,暗中與孫懷中外泄的無形道韻對峙較勁之勢。

  他太懂白也,深知白也心善溫良、悲憫世人、樂善好施,見不得旁人窘迫難堪、孤身受辱,故而隨心出手、仗義疏財、解圍陌路,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可他更清醒、更謹慎,眼前這看似窮酸落魄、身無分文、任人奚落的道士,絕非尋常江湖方士、無根散道、市井閒人,而是深藏不露、來歷滔天、修為莫測、底蘊駭人、心境深不可測的天外頂尖大能。

  櫃檯前的勢利掌柜,聽聞有人代為結帳解圍,臉上方才還濃烈刺眼的刻薄嫌棄、冰冷譏諷、鄙夷輕視,瞬間如同潮水退潮、雲煙散盡,無影無蹤、蕩然無存,變臉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結舌。

  市井小人趨利避害、見風使舵、拜高踩低、媚上欺下,是刻在骨血里、融在骨子裡的本能,無需思索、無需演練,自然而然、純熟至極,態度轉變之快、神色切換之疾,令人嘆為觀止、心生唏噓。

  掌柜立馬堆起滿臉諂媚諛笑,眉眼彎起、滿臉討好,快步俯身、彎腰躬身、連連作揖,對著白也所在的僻靜角落不停點頭哈腰、恭敬行禮,語氣謙卑至極、討好至極、恭敬至極,與方才的刻薄蠻橫判若兩人:「好好好!既然是這位公子仗義請客、慷慨解囊,那自然萬事好說、一切無礙!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肉眼凡胎,方才怠慢了道長、多有得罪,罪過罪過、失禮失禮,還望公子和道長多多海涵!」

  「小人這就立刻撤下這碗劣質濁酒,絕不辱沒道長仙姿!即刻給道長換一壺本店珍藏十餘年的陳年佳釀,酒香醇厚、入口綿柔,是本店壓箱底的好酒!再添四碟精緻爽口的招牌小菜、兩盤四時新鮮滷味、一碟特色下酒乾果,葷素搭配、色香味全,不收半分多餘銀錢,全當小店賠罪致歉、承蒙公子賞光的薄禮!」

  話音未落,他便手腳麻利、步履匆匆地端走那碗渾濁劣酒,轉身快步穿梭後廚與廳堂之間,殷勤忙碌、不敢懈怠,態度恭敬謙卑。

  門口立著的孫懷中,聞聲緩緩轉身,循著聲源望向窗邊那方靜謐角落,溫潤的目光輕輕落下,精準鎖定那位靜坐垂眸、淡然無波的青衣書生身上。

  孫懷中身為十三境巔峰劍修,如今大玄都觀觀主,眼界極高,閱歷極廣,識人極准,也算見過無數人才。尋常人間名士,江湖高,、王侯將相,入不了他的法眼,根本引不起他半分關注。

  可眼前這青衫書生,看似平凡落魄、布衣芒履、滿身風塵、鬱郁不得志,只是人間萬千漂泊文士中最尋常的一介俗人,卻別有一番風味。

  此人身形清瘦、看似單薄脆弱,風骨清雋,實則胸中藏萬千丘壑,一身文脈氣韻紮根神魂、浸潤骨血,內斂沉凝、靜水流深。

  世間絕大多數歷經劫難、身遭國破家亡、半生漂泊流離的失意之人,飽嘗苦難、歷經滄桑之後,多半會滿心怨懟、一身戾氣、滿腹牢騷,要麼自怨自艾、沉淪墮落、一蹶不振、困於過往,要麼憤世嫉俗、仇視人間、偏激狹隘、敵視眾生,終究被歲月苦難磨平善意。

  可白也截然不同,是萬中無一的例外。

  這一身獨屬於讀書人的文脈氣韻,便是深邃到極致的境界層次,是真正的大道無形、大音希聲。

  孫懷中眼光卓絕、閱人無數、一眼識珠,瞬息之間便徹底斷定,眼前這位布衣書生,是藏璞玉於頑石的當世高人!

  一念至此,孫懷中當即盡數收斂周身所有散漫隨性、玩世不恭、落魄慵懶的姿態,神色驟然端正肅穆、恭敬至誠,褪去所有戲謔灑脫,身姿端正、步履沉穩,大步上前,對著靜坐的白也深深躬身並i企拱手作揖,禮數周全,態度真誠,神色肅穆。

  「貧道孫懷中,多謝公子仗義解圍、解我窘迫、贈我美酒、渡我難堪。萍水相逢,獲此溫情,到底是人間自有溫情在,紅塵亦有真君子。此番錯落凡塵、誤入長安、落魄異鄉,縱使滿身狼狽、一事無成、身無長物,也當真不虛此行、不負落難。」

  白也聞言,沉寂許久的眼眸,終於緩緩抬啟。

  語氣淡淡道:「舉手之勞,不必掛齒。」

  孫懷中聞言,心底的欣賞與敬重,愈發濃烈難以掩飾。

  他抬眼細細打量桌旁三人,目光緩緩掃過白也、劉十六、陸野,心底好感頓生、讚嘆不已,眼底滿是欣賞之意。

  青衣書生白也,淡然通透,風骨卓然,是隱於人間,藏於紅塵的俗世真賢;高大漢子劉十六,沉穩厚重,木訥赤誠,是世間難得的赤子之心。

  至於旁邊那個黑衣少年陸野,我去,稀世珍寶!看起來更是個和他趣味相投的至交好友!

  不多時,改過態度、滿心殷勤的掌柜,便親自端著封存數年的新釀佳釀、精緻葷素小菜快步而來,躬身俯首、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將酒菜一一輕放桌案之上,動作輕柔、禮數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半分失禮,生怕得罪了這位出手闊綽、氣度不凡的青衣公子。

  壇封數載的長安陳年老酒,塵封日久、沉澱醇厚,啟壇瞬間便酒香四溢、清冽綿長、醇厚入骨。

  孫懷中也不客套、不矯情、不扭捏,隨性自在、灑脫坦蕩,抬手端起滿碗老酒,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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