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有請論道
醇厚溫熱的酒液入喉綿長、溫潤入骨、順著喉管一路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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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舒了一口溫潤濁氣,眉眼舒展,神色愜意,笑道:「可算是喝上一口正經好酒了!此番當真倒霉透頂、禍從天降、荒唐至極!閉關百年沉澱圓滿,本欲逍遙跨洲,巡宗訪友,誰料半路被人截道爭鋒、一劍破了仙途、攪亂虛空軌跡、打散隨身所有靈寶積蓄,硬生生從天外仙途跌落地表紅塵,錯入中土長安,落得個身無分文、滿身狼狽、無酒無棲的窘迫境地,差點就真的窘迫到無酒可飲、無地可棲、無路可走,當真造化弄人、哭笑不得!」
陸野見他這般隨性灑脫的真性情,瞬間相見恨晚,滿心親近,再也按捺不住,立馬探身搭話,:「道長你也太瀟灑通透、坦蕩真實了!我行走山河數年、遍歷四方道觀古剎,見過的道士僧人數不勝數,個個都是板著臉、繃著身,滿口天道玄機,禁慾苦修,規矩禮法。活得束手束腳,毫無人間樂趣可言。可道長你截然不同,隨性自在,豁達通透,半點高人架子都沒有,活得肆意坦蕩、真實灑脫,我是真的打心底佩服、由衷歡喜!」
孫懷中聞言當即哈哈大笑,神采飛揚,轉頭看向眼前赤誠純粹的少年,語氣親和坦蕩:「小道友年紀輕輕,倒是眼亮心明、通透純粹、識人精準、心性不凡!人生在世、修行在身,修的從來不是死板規矩,僵硬禮法。修的是自在本心、通透大道、無愧己心、不負風月!太多修士本末倒置,困於清規戒律,把鮮活人心修成死灰,把自在仙途修成牢籠,何其愚鈍、何其可惜!」
「一時落魄、一時窘迫、一時起落、一時浮沉、一時榮辱,不過是雲煙過眼,轉瞬即逝,何必耿耿於懷,久久執念?若是事事較真,處處掛懷,被俗世境遇、旁人言語、一時得失牽絆束縛,那修的哪裡是通天大道,自在仙途,分明是自困牢籠,得不償失!」
一番直白通透、字字真心、句句在理的話語,徹底戳中陸野心底所想,契合他畢生所求,完完全全說到了少年的心坎里。
少年眼珠一轉、興致大起、靈光一閃,心底瞬間生出雅興,立馬笑著朗聲提議:「道長,你我性情相投,俗世難得,實屬天大的緣分!不如你我二人對幾首市井打油詩,不拘格律,不究平仄,只求隨性灑脫,真情流露!助酒助興、盡興即可,如何?」
孫懷中聞言撫掌大笑,拍案稱快:「正合我意!可算是遇著個懂趣味,知快活,不迂腐呆板的小友了!世人皆苦、修行皆累,世人終日奔波勞碌、執念纏身、不得自在,難得浮生半日閒。人間一場醉,自當隨性而為!小友先出,貧道接招,絕不敷衍認輸,免得掃了興致!」
陸野興致勃勃,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人生在世走一遭,
別為煩憂皺眉毛。
有酒有閒便是好,
管他風雨與浪潮。」
孫懷中聽罷撫掌大笑、連連稱妙、滿心讚許,只覺少年心性澄澈可貴、詩句通透動人、心境純粹難得,抬手端起酒碗輕抿一口老酒,酒意入喉,信口接續:
「貧道踏天落塵囂,
一身狼狽也逍遙。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雲開再登高。」
陸野大呼精彩、興致更濃、滿心暢快、快意十足,只覺得這道長才思敏捷,隨性灑脫,通透至極,當即不假思索、再度脫口而出一首:
「長安燈火萬千層,
半是繁華半是僧。
我自人間尋熱鬧,
不貪仙位不貪騰。」
孫懷中舉杯一飲而盡,大笑道:
「仙凡到底隔一層,
有心悟道便有燈。
不求白玉京中貴,
只隨風月任西東。」
一來一往,兩人相視大笑,意氣相投,爽朗清亮的笑聲穿透滿堂喧囂,讓這一方小小僻靜酒桌,瞬間多了幾分人間快意。
陸野越聊越歡、越談越投緣、越對心性,只覺得孫懷中是天底下最合心意,最對胃口,最懂快活,最不迂腐的妙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間知己!
孫懷中也愈發喜愛這少年的鮮活純粹,赤誠坦蕩,竟有這般通透心性,自在本心的少年,實屬百年難遇!
一旁的劉十六,自始至終沉默靜坐。只是他周身蟄伏的兵家氣機,依舊未曾有半分鬆懈,始終沉凝內斂、緊繃對峙,在無形之中與孫懷中外泄的淡淡劍道道韻,默默僵持。
過了好一會兒,孫懷中沒再和陸野互相打趣,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他無比欣賞的白也身上,笑道:「可否請小友論道一場?」
白也抿了一口酒,想了想,語氣淡然道:「好。」
孫懷中率先開口:「公子半生紅塵礪心、疾苦證道,身處凡俗棋局,卻跳出人心桎梏,這般格局,貧道遍歷諸天、所見寥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諸天修士,人人熟讀、歲歲參悟,卻人人偏執、代代錯解。有人以為大道不可言說、只需枯坐冥思;有人以為可述之道皆為虛妄、刻意摒棄一切法理;有人執著立名證道,固化道規,桎梏後人。敢問公子,可道之道與常道之別,究竟何在?修道之人,當言說法理,還是靜默會心?」
此問一出,席間道韻微凝,看似淺顯開篇,實則戳中所有修行者的第一道歧途。萬古以來,無數修士卡在「言與不言」「名與不名」的邊界之中,要麼執言立道、固化法理,讓大道淪為刻板教條;要麼棄言守寂、閉目塞聽,讓修行淪為愚昧枯坐,終究難抵圓滿。
白也眸光平和,指尖輕叩酒壺:「可道之道,是人言之道、法理之道、具象之道;常道之道,是天地本道、自然之道、無形之道。二者非對立相悖,而是具象為用、無形為體,言說為橋、會心為歸。
世人錯解此句,多落兩端偏執。一端是執相,以為但凡能夠言說、能夠歸類、能夠立規的道理,便是大道全部,於是著書立說、固化體系、分門別類,將圓融無滯的大道,框進刻板文字、僵硬規矩,後人死守字句、不敢變通,以教條為道、以規矩為真,最終離天地本真越來越遠。另一端是執空,以為常道不可言、一說即錯,於是閉口不言,閉目不觀,棄學不思,棄理不辯,以為枯坐靜默便是悟道,卻不知死寂絕非大道空明。
真正的修行,當知可言而不執言、可名而不執名。大道本無定式,流轉天地,運化萬物、無滯無固,自然無法被寥寥文字、區區言語盡數囊括,此為『非常道、非常名』。但人心愚昧肉眼凡胎,若無言語法理作為階梯、若無名目歸類作為參照,便無從入門,無從精進。
故而聖人立言、先賢著論,不是為了固化大道,而是為了以言指月,以名渡人。言語是指月之指,而非明月本身;名目是渡人之舟,而非彼岸道果。知其可言、知其可名,借法理入門,借思辨精進,悟得本心、通透大道之後,再拋卻文字桎梏,破除言說執念,方是知行合一,返璞歸真。
仙修多傲,輕視文字,以為靜默枯坐便是高明,實則是懶于思辨,怯於求真;俗學多執,死守經文,拘泥字句,以為照搬法理便是悟道,實則是捨本逐末。唯有紅塵修者,借文字求真,借言說思辨,悟得真義後不困教條、不執法理,方得大道圓融。」
孫懷中微微頷首,順勢追問,層層遞進,深挖有無奧義:「公子拆解精妙,破盡千古文字桎梏。經言『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諸天修士皆悟『無中生有、有歸於無』,卻始終拿捏不准有無分寸。修士執無,則棄功業,絕煙火,離蒼生,落於空寂頑空;修士執有,則困修為,貪壽元,逐功名,溺於俗世虛妄。敢問公子,天地之無是真空,人心之無是放空,二者區別何在?紅塵修行,如何做到存有無滯,虛實相融?」
白也不疾不徐道:「天地之無,是未生萬象的混沌本源,是運化萬物的虛空底座。虛空不空,方能承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蒼生萬物;本源不滯,方能生生不息,循環往復、無有窮盡。這是大道本體的空,是包容之空,運化之空,更是生生之空。
人心之無,分真假,辨正邪。愚者之無,是死寂之空,麻木之空,以為斬斷情義,摒棄善惡便是虛無,實則是心死無溫,性冷無情,看似超脫,實則荒蕪。智者之無,是執念之空、得失之空、榮辱之空,看透萬物虛妄,世事無常,故而不貪富貴,不憎貧賤,不執成敗,卻依舊容納萬物、善待眾生。
有名萬物之母,是說一切具象,皆是大道運化的結果,是天地生生不息的證明。無為本,有為用,無是道根、有是道果。
紅塵修行的至高境界,便是心存空無之本,身行萬有之事。心底看透萬般虛妄,故而無執無困、無擾無滯;身在紅塵萬般煙火,故而行善不輟,擔當不棄,悲憫不息。看透無常而守常善,悟透空幻而做實事,知曉無恆而修恆心。不執空,不滯有,虛實相生,有無合一,方是圓滿大道。
諸天仙修,多修頑空,只守本心清淨、不顧蒼生浮沉,是空而無用;俗世凡人,多執實有,只逐眼前得失,不顧大道本源,是有而無歸。二者皆偏,皆非中正之道。」
孫懷中聽得心神澄澈,過往千年修行的細微偏頗盡數暴露。他修無棄有,重空輕實,故而逍遙有餘,擔當不足。超脫有餘,溫熱不足,道心通透卻略顯寒涼,境界高深卻略有殘缺。
他抬手輕酌老酒,再提一問,直指天道本心與世俗認知的核心矛盾:「經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世人怨天道冷漠,聖人無情,見蒼生疾苦,亂世流離而天道無動,聖人不語,便以為大道偏心、法理不公。貧道觀諸天萬界,盛世繁華之時,眾生享太平,逐歡愉,便頌天道慈悲;亂世災厄之時,蒼生遭苦難,受流離,便怨天道無情。敢問公子,天道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聖人治世,當以慈悲偏護,還是以公道持平?」
白也抬眸望向窗外長安萬家燈火,語氣依舊溫潤篤定:「天道本無有情無情之分,唯有至公,至平,至正,至恆。
世人所謂有情,是偏愛,是姑息,是傾斜和私護;世人所謂無情,是無偏,無私,無徇和無縱。天地不因為眾生向善而免其災厄,不因為眾生作惡而奪其生機,不因為盛世昌隆而多加饋贈,不因為亂世悲涼而格外憐憫。風雨雷霆,寒暑枯榮,禍福輪轉,興衰更迭,皆循大道定數、因果循環,不徇一毫私情。
芻狗之說,最是容易被千古曲解。芻狗為祭禮所用,用時莊重陳設,恭敬以待,極盡虔誠;禮畢之後,隨風散落、棄於郊野、不復珍視。非是輕賤,而是用時盡其用,棄時歸其本。萬物蒼生,在天道眼中,皆是大道運化的載體、天地循環的一環,富貴不優,貧賤不劣,善惡不偏,高低不等,全然平等,這便是最大的慈悲。
若天道有情、刻意偏護良善、嚴懲惡人,便是私道非公道。一旦天道有私,便會徇情,偏頗,失衡,天地秩序崩塌、萬物循環紊亂,屆時才是真正的蒼生浩劫。
聖人不仁,亦是同理。聖人治世,不以一己慈悲亂世間法度,不以一己好惡定天下善惡,不以一己私情破世間公允。縱容愚善,姑息惡行,偏愛良善,寬宥奸邪,看似溫情,實則害世。真正的聖人慈悲,是立公道,定法理,安秩序,護眾生,以無情之法度,成全有情之人間;以無偏之規則,守護萬世之安寧。
世人嘆天道無情,本質是嘆世事難遂己願,命運不隨己心。眾生皆欲順遂。皆求安穩偏愛,可大道運行,只為恆存,只為平衡,只為生生不息,不為取悅人心,或是成全私慾。看透這份至公,方能讀懂真正的天道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