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事事明
一禮過後,各自歸位。
觀主目光在竺泉、交子身上稍作停留,淡淡開口:「披麻宗的弟子,不多見。北俱蘆洲亂世,你們宗門守著一份肅殺正道,已是不易。」
交子拱手回道:「前輩過譽,只是守著本心修行,不敢妄談風骨。亂世之中,能穩住自身,不墮道心,便算萬幸。」
竺泉深深壓下心底翻湧不休的種種思緒與疑惑,率先上前半步,禮數周全,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誠懇。
「二位前輩隱居此地千年,隔絕俗世紛爭,遠離人間喧囂,毗鄰骸骨灘這片萬古死地禁地,必然洞悉鬼蜮谷中所有隱秘變遷、氣機異動。」
「晚輩一行人不遠千里,橫穿整座鬼蜮谷,踏遍凶煞死地,一路親歷無數恐怖煞氣異象,心中疑雲密布,百思不解。今日斗膽懇請二位前輩解惑。」
桃林光影浮動,落英漫舞。
小玄都觀觀主立在一樹繁花之下,一身素色道袍纖塵不染,衣袂輕柔。聞言,他輕輕抬手,微微頷首,聲線平緩如水,溫潤綿長,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能輕易撫平人心躁動。
「小友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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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踏死地而求真偽,聞流言而不盲從,見異象而不武斷,守本心,存清明,是修行路上最難得的品性,遠比苦修術法、堆砌境界更為珍貴。」
「你有疑惑,儘管問來。我與老僧在此千年,谷中古今變遷、隱秘緣由、是非曲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得到前輩應允,竺泉抬眸抬眼,目光穿透層層浮動的桃林薄霧,遙遙望向鬼蜮谷最深處。
那裡黑霧終年濃稠如墨,死死籠罩整片骸骨灘區域,死氣沉沉,不見天日,是整座北俱蘆洲公認的絕地凶土,是所有修士聞之色變的禁忌之地。
她眼底凝著濃重的困惑與凝重,沉聲緩緩道來,一字一句,皆是一路親眼所見的真實景象。
「近月以來,北俱蘆洲邊境持續震盪,人心惶惶,不得安寧。鬼蜮谷骸骨灘禁地頻頻爆發大規模鬼氣暴動。」
「每一次暴動開啟,便是煞氣沖天,黑雲壓地,震盪百里山川大地。整片骸骨灘積壓了萬古歲月的骸骨塵土、殘骨碎灰,盡數被狂暴的死氣捲起,翻湧升空,漫天飛揚。」
她深吸一口氣,道出所有流言的最終指向。
「邊境萬千流言,千千萬萬修士眾口一詞,無一分異議。所有異象、所有暴動、所有煞氣外泄、所有鬼氣動盪,源頭盡數指向唯一一人。」
「一位常年獨居骸骨灘最深處的青衫劍客。」
此言落下,林間微風輕動,落英輕旋。
身側的交子緩步上前半步,身姿溫潤如玉,清雅端方。
他心思細膩,一路將邊境所有傳聞、零散記載、修士閒談盡數梳理整合,條理清晰地補全了一路搜集的所有見聞與俗世傳言,字字有據,句句寫實,無半分誇大臆想。
「沒錯,前輩。此人堪稱近百年來北俱蘆洲最為神秘、最為詭秘、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修行之人。」
「她終生固守骸骨灘死地,寸步不離那片凶土。」
「世人無人知曉其師門根腳,年歲長短,修為境界深淺,甚至無人見過其完整真容。」
交子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困惑與猶疑,繼續緩緩訴說。
「此人每一次拔劍出劍,動作極簡,並無驚天動地的劍招變化,並無絢爛奪目的術法光影,可整片骸骨灘積壓萬古的死氣、怨戾、凶煞、殘念,便會瞬間瘋狂涌動、堆疊、衝撞、暴亂,強行衝擊天地秩序。」
「濃郁厚重的鬼氣層層翻滾,如黑雲壓城,傾覆四野,甚至會順著鬼蜮谷的山川縫隙向外蔓延,侵擾邊境淺灘,影響人間氣機,引得無數修士人心惶惶,日夜不安。」
「久而久之,流言越傳越凶,越傳越失真,添油加醋,臆想揣測,層層加碼,最終徹底失控,演變成了如今整個北俱蘆洲修行界公認的鐵律定論。」
「如今北俱蘆洲所有修士都篤定傳言,這位青衫劍客是隱世凶魔,是以鬼氣養劍以煞戾悟道的頂尖邪修。說她心性冷酷暴戾,淡漠蒼生,視天下生靈如草芥。」
「世人斷言,他是刻意攪動鬼氣暴動,主動蓄養自身凶性,磨礪殺伐劍道,借萬古死氣鑄就無上殺道,是潛伏在鬼蜮谷深處的絕世隱患。」
竺泉聞言,立刻接過話頭:「可晚輩與師弟一路橫穿鬼蜮谷,親身踏足暴動殘留之地,細細觀察過無數劍痕殘留、氣機波動、煞氣軌跡,心中始終無法認同世人的武斷定論。」
「若是此人當真是禍世兇徒、嗜血邪修,手握能夠撼動百里天地、牽動萬古死氣的恐怖劍意,何必委屈自己死守骸骨灘這等只有萬古死寂的不毛之地?」
「她大可出山劫掠機緣,殺伐立威,謀求長生大道,何必困守一片毫無益處的凶煞死地?」
「可若她當真是心懷正道守善向善的正統修士,又為何頻頻主動引動鬼氣滔天、煞氣暴動,任由異象驚擾世人、引發天下非議?」
「向善者不惹人心惶惶,避世者不攪天地異動。」
「晚輩等人一路爭執揣測,反覆推演,始終無法自洽,百思不得其解。」
她目光誠懇澄澈,鄭重躬身請教。
「晚輩四人此行橫穿千里死地,我們此行唯一目的,便是追查這位神秘無名青衫劍客的真實身份,行事本心,所作所為的真正緣由。」
「還請二位前輩解惑。這位攪動骸骨灘鬼氣暴動的無名青衫劍客,究竟是善是惡?究竟為何常年滯留死地,反覆出劍引動天地異象?」
一時間,整座桃林徹底寂靜無聲。
「世人所見,皆是皮相。蒲禳之苦,不在劍道,不在心魔,不在陰孽,而在一樁天大因果,一樁千古大願。」
老僧眼帘微抬:「其一,是貧僧之過。」
「千年之前,亂世燎原,戰火覆壓北俱蘆洲,宗門傾覆,修士戰死,生民流離,山河破碎。彼時貧僧年少得道,佛法初成,天資卓絕,前路坦蕩,一心求證無上菩提,視情愛為虛妄,視執念為心魔,視人間溫柔為修行桎梏。」
「彼時蒲禳年少青澀,一身青衫,一柄長劍,心懷赤誠,在亂世之中傾心於貧僧,不求名分,唯願貧僧道心安穩,歲歲平安,大道圓滿。」
「彼時這片鬼蜮谷地界兵戈漫天,戰火遍地,無數大能避戰遠走,無數修士趨利避害。唯獨她一介年少女修,執劍死守這座無名古寺,只為護貧僧一處清修安穩。」
「可貧僧彼時,道心偏執,無情無念,一味求空,一味求道。」
「我知她情深,視而不見。」
「我以大道無情,辜負人間至情。」
老僧每說一字,氣息便沉一分,寬大袈裟微微震顫。
「這是她心結之始,苦楚之根,是貧僧欠下她的千年情債,萬古虧欠。」
竺泉聽到此處,心底驟然一悶,性子剛烈的她,最見不得真心被負、赤誠被欺。
她眉頭緊蹙,眼底帶著幾分怒意與惋惜,卻又看著眼前老僧枯寂滄桑的模樣,心裡也猜到對方千年自省千年贖罪,早已受盡煎熬,終究壓下了心底情緒,只是一聲無聲嘆息。
修道修佛,最苦不是苦修磨難,不是天道不公,是親手辜負了世間最純粹的溫柔,而後清醒千年,悔恨千年,無處可解,無處可贖。
交子輕聲感慨:「世間修行人大都求道求真,可往往求道太深,便失了人心。無情可證大道,卻難渡人心寒涼。」
道人微微頷首,接過話頭,道出那樁更為宏大、更為悲壯、更為無解的天道隱秘,第二重根源。
「若僅僅只是情債虧欠,蒲禳至多心生執念,道心有瑕,不至於落得如今神不神、鬼不鬼、破碎無常的境地。真正造就她一生孤苦、萬般缺憾的,是一位浩然頂尖大能的自散道果。」
「昔年浩然天下,有佛門高僧。」
「修為十四境起步,佛法通天,道果圓滿,早已超脫尋常聖人境界,本可永鎮佛位,萬古逍遙,。」
「可這位古佛,悲憫世人,悲憫情愛,悲憫眾生求而不得之苦。」
道人語氣愈發沉重,林間氛圍愈發肅穆。
「世間有情人,多別離辜負,多遺憾與有緣無分。青梅竹馬難相守,情深意重難白頭,相逢相知難相伴,歲歲年年,人間情愛,十有九悲。」
「古佛見此人間疾苦,不忍眾生長久沉淪情愛苦海,遂發大宏願,做驚天動地之舉。」
「十四境大修,自毀道基,自散萬古修行,自棄圓滿佛果,散盡一身通天佛力、無邊願力,傾覆畢生大道,只為成全世間情愛圓滿。」
「漫天佛韻落山河,一紙大願鎮浩然。」
道人停頓片刻,望向老僧,老僧雙唇微顫,輕聲道出那九字萬古佛願,字字千鈞,落震人心。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九字落地,桃林寂靜無聲。
竺泉心神巨震,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
她修殺伐之道,見慣亂世殘酷、修士自私,從未見過有頂尖大能,甘願捨棄萬古道果、無上長生,只為成全世間凡人情愛。
何其溫柔,何其悲壯,何其愚蠢,何其慈悲。
交子眼底滿是悲憫,輕聲嘆道:「大慈大悲,亦大痴大執。佛渡眾生,甘願以身殉願,可敬,亦可嘆。」
清玄淡漠的眉眼深處,極細微地掠過一絲波動,快得轉瞬即逝,依舊垂眸不語。
孟涼靜靜聆聽,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這大圓月寺的老僧竟然認識施心恩,而且還知道了對方散道的事情,不過想來也是,兩人同出身自佛家,經歷似乎看起來也都相似,為情所困道不得道,也算同病相憐了。
「天道守恆,損益平衡,世間從無無償圓滿。」
「萬千有情人得圓滿,便需有一人承擔萬千不圓滿。」
「漫天情愛皆得相守,便需有一人包攬天下所有別離、所有辜負、所有遺憾、所有求而不得。」
「蒲禳恰逢其時,身處願力核心,又心底情深至誠,執念圓滿。於是天道公允,因果落定。」
「天下圓滿,盡歸眾生。」
「萬古缺憾,盡歸蒲禳。」
竺泉聽到此處,心底那點對蒲禳「性情古怪、行事癲狂」的偏見,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酸澀與不忍。
世人畏懼的瘋癲,是她替萬千人扛下的苦難。她神不神、鬼不鬼的模樣,從來不是本心作惡,從來不是劍道修偏,是天道不公與那份冥冥中的因果註定。
交子輕聲道:「一人承萬古憾,一人渡眾生圓。這般因果,太過沉重,別說一介修士,便是得道大能,也難心神無損。蒲前輩心性破碎,實屬必然。」
老僧苦笑道:「是貧僧害她。若當年我肯回應半分溫柔,接納半分人情,她便不會成為這道萬古大願的唯一缺口。」
孟涼默然片刻,心底思緒百轉千回,再三權衡利弊,終於下定決心。
「二位前輩,晚輩有一事,想稟明,亦想踐行。」
話音落下,孟涼緩緩抬手,掌心向上,靈氣微動。
一枚通體溫潤、金光內斂、不耀不熾的古樸舍利子,緩緩浮現在他掌心之上。
舍利光暈柔和,無強橫威壓,無凌厲氣機,只有一股浩瀚綿長、清淨慈悲的佛門願力,緩緩蕩漾開來,瞬間鋪滿整片桃林,與大圓月寺的寂滅禪意完美相融,撫平了周遭所有細微戾氣。
「晚輩前不久在寶瓶洲遊歷蟬蛻秘境,於一處名為白雲寺的寺廟內見到了那位名叫施心恩的高僧前輩,而這枚舍利子正是他在晚輩面前主動散道後所化。」
孟涼語速平穩,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道人與老僧同時心神大震。
施心恩散道萬古,道果盡散,世人皆以為無半點遺存,沒想到世間竟留存一枚本命舍利,還落入眼前少年手中。
天大機緣,亦是天大天意。
孟涼繼續道:「此舍利雖然無法讓蒲前輩徹底擺脫缺憾宿命。」
「但它能安神,能定魂,能撫平縈繞蒲前輩心神的萬千遺憾戾氣,能讓她常年破碎紛亂的心緒,得以片刻安穩。能讓她不必時時被世間情愛苦楚裹挾,不必時時喜怒不由本心。」
這便是對症下藥。。
而這枚舍利,正是古佛本源願力所化,是唯一能稍稍慰藉她破碎心神的天地至寶。
孟涼抬眼,望向老僧,神色懇切堅定。
「大師今日決意入世,趕赴這場千年舊約,找到蒲禳前輩了結心結。晚輩願攜此舍利,陪同大師一同前往白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