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千年因果
桃林落花依舊,古寺寂靜無聲。
良久,老僧才緩緩抬起眼帘,他輕輕抬手,寬大袈裟的袖口微微晃動,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低沉沙啞。
「道兄不知內情,此事,放不下,也了結不了。」
道人微微皺眉:「何以見得?世間萬般因果,皆有解法,萬般執念,皆有歸途。只要本心愿放,本心愿渡,便無不可了結的過往。」
老僧輕輕搖頭,動作遲緩沉重,像是背負著整座山河的因果重量。
「蒲禳今日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破碎、喜怒無常,並非天生如此,更非因果纏身那麼簡單。」
道人神色一凝,端坐靜聽。
「千年之前,亂世將末,戰火燎原,蒼生流離,愛恨別離遍布山河。彼時浩然天下,有一位佛法通天,修為震世的佛門高僧,早已登臨十四境,是真正屹立浩然之巔的頂尖大能,佛力無邊,法理圓滿,本可永鎮果位,超脫世俗,逍遙萬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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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位古佛,見世間有情人多離散,多遺憾,多辜負,多別離。多少青梅竹馬,終究山水相隔;多少痴心相守,終究生死兩別;多少情深意重,終究有緣無分。」
「古佛悲憫世人,悲憫情愛,悲憫眾生求而不得的萬般遺憾。」
「而前不久,同為佛門眾人,我突然感受到那位十四境高手呢個,甘願自散圓滿佛果,散盡一身通天佛法,化作漫天佛門願力,落向浩然山河。」
道人身軀微震,眼底滿是震撼。
十四境大修散道,何等驚天動地,的的確確是這人間太平萬年後的獨一份。
老僧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每一字都像是從血淚中熬煮而出。
「那位古佛散盡畢生道果,只留下一句最沉重的佛門大願。」
頓了頓,老僧雙唇微顫,緩緩道出那句震撼人心的千古佛願。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道人怔怔靜坐,心底波瀾驟起,久久無法平復。
他修道千年,閱盡天地法理,見過無數大能開道、聖人立言,古佛立願,卻從未聽過如此純粹、如此溫柔悲壯沉重的大道大願。
老僧繼續緩緩道來,聲音里滿是無盡悲涼。
「古佛散道,漫天佛願灑落人間,籠罩浩然山河,潤澤萬千生靈。世間無數有情人,因這道願力得以圓滿相守,免於別離遺憾。可大道守恆,天道公允,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饋贈,所有圓滿,皆需有人承擔缺憾。」
「眾生得圓滿,便需有人替眾生背負所有不圓滿。」
「萬千情愛圓滿的因果重量,萬千有情人本該承受的別離遺憾,愛恨苦楚,盡數匯聚一體,壓在了一個人身上。」
道人喉結微動,輕聲道:「蒲禳?」
老僧閉眼,輕輕頷首,眼底滿是血色滄桑,愧疚深重到了極致。
「是她。」
「當年古佛散道立願之時,蒲禳恰好身處願力核心,恰逢她少年情深,心有所念,情有所鍾。」
「可天道無情,大道公允。」
「天下有情人皆得圓滿,唯獨她蒲禳,要包攬世間所有情愛缺憾、所有離散苦楚、所有辜負遺憾、所有求而不得。」
「世間情愛有多甜,她的命途就有多苦。」
「世間眷屬有多圓滿,她的人生就有多破碎。」
「萬千人得圓滿,一人承萬千憾。」
「這便是蒲禳如今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破碎喜怒無常的根源。」
道人徹底沉默,心底滿是震顫與酸澀。
他終於明白,為何蒲禳明明劍道天賦絕世,心性卻殘缺破碎。
老僧雙眼緊閉,枯瘦的身軀微微顫抖,寬大袈裟簌簌作響。
道人望著眼前徹底卸下偽裝、滿是痛苦悲涼的老僧,輕聲問道:「可這一切,與你何干?為何你背負千年,愧疚千年,逃避千年?」
老僧緩緩睜眼,眼底古井無波徹底碎裂,滿是血淚滄桑。
「因為當年蒲禳心念所系情深意重之人,是我。」
短短一句話,輕如鴻毛,重如萬古。桃林寂寂,古寺空空,天地無聲。
道人端坐原地,心神巨震,徹底失語。
當年亂世,蒲禳年少情深,滿心歡喜,滿心赤誠,心念之人,正是這位彼時風華絕代、佛法通天、前途無量的佛門高僧。
她甘願執劍守寺,浴血沙場,擋萬千兵災,護他千年禪寂。而前不久恰逢古佛散道,九字大願落世。可唯獨她蒲禳,情深不壽,愛而不得,滿心赤誠,盡數成空。
她最想圓滿的那段情愛,最想相守的那個人,終究遙不可及,無緣無分。她替天下人圓滿,唯獨自己,終生遺憾。
而老僧,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最深的執念,最痛的辜負。
「她當年守我護我,以一身劍客風骨,替我擋住漫天戰火。我彼時一心向佛,執著果位法理,滿心空性,視情愛為虛妄。」
「我明知她情深滿心期許。可我視而不見,避而不談。」
「後來古佛散道,大願落世,天道公允,因果不虛。」
「世間所有情愛圓滿,皆需一人承負所有缺憾。偏偏是她,偏偏是那個最不該被辜負最該得圓滿的蒲禳,扛起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情愛遺憾。」
「若不是我當年一心向佛,無情無愛,不肯回應她的赤誠深情,她便不會成為這場千古大願的唯一缺憾,不會落得如今這般心性破碎人鬼不殊的境地。」
道人怔怔無言,心底滿是唏噓酸澀。
原來如此。
原來老僧百年近千年枯坐,不是敗給法理不足,是敗給了自己當年的無情,敗給了自己當年的執念。
老僧抬手,輕輕撫過老舊木幾:「我若當年順勢回應半分溫柔,接納半分人情,她便不會被天道選中承載所有缺憾。」
「是我誤了她一生。」
道人輕聲道:「所以你自囚幾近千年,是贖罪?」
老僧緩緩點頭,眼帘微垂,滿目悲涼。
「其實是贖罪,也是逃避,因為我不敢見她。」
「我只能枯坐空山,守著這座她當年拼死護住的古寺。可我心底清楚,這筆債我根本還不清。」
「十四境古佛立下的天道大願,牽扯整座浩然天下的情愛因果,浩瀚無邊,沉重萬古。別說我如今修為大跌、道心殘缺,就算是我當年巔峰之時,也無力逆轉這天道因果。」
「我去見她,又能如何?」
道人聞言,久久沉默,而後輕輕嘆息。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人心不是。」
「天道因果無解,可人心有解。」
「她如今孤身一人,飄零亂世無依無靠,你明知她根源苦楚,卻依舊閉門自囚冷眼旁觀,任由她在鬼蜮谷顛沛流離,被世人誤解唾棄。」
「這不是佛門慈悲,這是懦夫逃避。」
這句話說得極重。
老僧身軀猛地一震,寬大袈裟劇烈顫抖。他修行佛法千年,悟遍空性慈悲,可唯獨面對蒲禳,他無禪心慈悲,根本沒法得到那份通透自在。千年以來只剩一身虧欠,滿心愧疚,千年逃避。
道人看著他心神震動、道心起伏的模樣,放緩語氣,緩緩規勸。
「我知曉天道因果沉重,你無力逆轉大願可你能做的,是陪她走一段路。」
「千年虧欠,不必一朝還清,也無力一朝還清。」
「修行之人,問心而已。」
「你躲在這裡哪怕再枯坐十年百年千年萬萬年看似苦修贖罪,實則是自欺欺人。」
「走出這座古寺,去見她一面。」
「只需以故人身份,陪她閒談幾句看她一眼,其實就夠了。」
「你不敢見她,說到底,不是怕無力償還,是怕面對自己的本心,怕承認自己當年的無情怯懦。」
桃林落花簌簌,落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
老僧靜坐良久,千年禪心,千年桎梏,在這一刻,被道人的句句真話層層敲碎。
他終於緩緩抬眼,望向鬼蜮谷深處的蒼茫霧氣,那是蒲禳常年遊走棲身的荒蕪地界。
「若我前去見她,她已心性破碎喜怒無常,甚至拔劍相向,又當如何?」
道人淡淡道:「那便受她一劍,這他娘的是你應得的。」
「你欠她的,本就該還。」
「哪怕是一劍穿心,身死道消,也是你該有的結局,同時也可能是你禪心圓滿的最後一步。」
老僧怔怔望著遠方,當年桃林花開,少女靜坐桃下,看花落雪,眉眼溫柔。千年一瞬,往事歷歷盡數穿心。
老僧緩緩鬆開緊握袈裟的手指,長長吐出一口淤積千年的濁氣。
他緩緩起身,枯瘦身形立於桃林古寺之前,寬大袈裟隨風微動,身形單薄,卻終於不再佝僂死寂。千年枯坐,首次動了入世之心。
「道兄所言,貧僧受教了。」
道人看著他起身的動作,眼底終於露出一抹釋然笑意。
「大道萬千,終究在心。」
「你今日願意起身,願意直面本心,你的禪道,便已經活了。」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望向鬼蜮谷深處那片沉沉霧氣,目光悠遠,神色平靜。前路漫漫,因果重重。
他不知相見之後是敵是友,還是默然相對。不過他只知道,千年逃避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哪怕為時已晚無力回天,也該赴一場遲到千年的相見,了一樁壓心千年的因果。
桃林花落滿肩,古佛踏出空山。
鬼蜮谷深處,青衫孤劍,正立蒼茫。
就在老僧腳掌微抬,即將踏出大圓月寺那道無形地界、徹底離開這片自囚千年的清淨天地的剎那。整座十里桃林的氣韻,驟然一亂。
一股鮮活莽撞,帶著生人氣息硬生生撞破了桃林外層的天然迷陣,闖入了這方千年無人驚擾的佛道淨土。
死氣驟停,微風凝滯,落桃懸空一瞬。
道人與老僧同時側目。
兩人視線相撞,皆是神色古怪。
早不來,晚不來。
偏偏卡在這千年一動、一念入世的關頭。
小玄都觀觀主唇角微抽,心底一聲無奈苦笑。修行之事,最講機緣時機,分毫差錯,便是天地之別。這伙不速之客,來得實在太過湊巧,湊巧得近乎天意弄人。
桃林深處,草木輕搖,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落在寂靜天地間。
一行人撥開層層桃枝繁花,踏出幽暗山林,落在這片青石空坪邊緣。
為首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穩,年紀輕輕卻自帶遠超同輩的通透心性與處世分寸,正是遊歷北俱蘆洲,誤入鬼蜮谷腹地的孟涼。
他方才一路隨行,早已察覺周遭天地氣機詭異錯亂,尋常迷路,只會越走越險,絕不會誤打誤撞闖入這般隔絕死氣、自成洞天的桃林福地。
踏入桃林的一瞬間,孟涼心神便是一震。
不是驚懼,而是通透。
瞎貓碰上死耗子。
自己一行人,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裡,蒲禳所有古怪破碎,落得現在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的緣起之地。
孟涼心底瞭然,面上卻不露半分異樣,神色平和,禮數周全。
孟涼率先上前半步,姿態恭敬,分寸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是晚輩修士拜見隱世高人的端正禮數。
「晚輩孟涼,攜同道友人遊歷北俱蘆洲,橫穿鬼蜮谷時不慎迷失路途,誤闖二位前輩清修福地,驚擾禪心道靜,還望前輩海涵。」
小玄都觀觀主聞言,溫潤點頭,目光掃過四人,在竺泉、交子、清玄三人身上各微微停頓一瞬,眼底掠過幾分讚許。
這伙年輕人,雖誤入福地,卻無半分輕狂躁動,禮數端正,心性各異卻皆有根骨,在浮躁亂世的年輕修士里,算得上難得。
「鬼蜮谷山河顛倒,地脈錯亂,迷途誤入,尋常事罷了,無需介懷。既來之,則安之,稍作歇息再行路便可。」
道人聲音平和,自帶道家清淨氣韻,瞬間撫平了竺泉心底僅剩的幾分戒備,也讓周遭略顯凝滯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唯有老僧依舊靜靜立在原地,袈裟垂落,遮住枯瘦手腳,眉眼寂滅,不言不語,只是眼底深處,那道千年心結的漣漪,因為這一行人的闖入,愈發清晰。
孟涼順勢拱手道謝,側身抬手,示意身後三人上前見禮。
竺泉雖性子火辣,卻最懂宗門禮數,當下收斂鋒芒,上前半步,肅然行禮:「晚輩披麻宗竺泉,見過二位前輩。」
聲音清亮乾脆,不拖泥帶水,依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剛烈風骨。
交子緊隨其後,溫聲行禮,姿態謙和有度:「晚輩披麻宗交子,拜見二位前輩。叨擾清修,罪過罪過。」
言語溫和,神色誠懇,自帶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潤氣度。
最後是清玄,女子依舊垂眸淡立,聲音清冷淺淺,無波無瀾:「晚輩清玄,見過二位前輩。」
一禮即止,不多一言,不多一動,守著侍女本分,安靜立回孟涼身側,再度化作一道清冷虛影。
四人禮畢,各自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