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京觀高承
她猛地抬手,五指虛抓,掌心朝天,單取天地間潰散飄零的缺憾氣機,荒原沉澱千年的霜雪寒煞,世人積攢萬古的謗業怨力。
三類氣息,對應至苦、至寂、至怨三種極致情緒,如百川歸海、萬流朝宗,盡數瘋狂湧入她的掌心,層層堆疊凝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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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凝出一柄無質無澤無華無象的灰白長劍。
劍勢緩緩垂落的剎那,天地驟然失色,整片陣域的氣機瞬間鎖死凝固再無半分流轉。
百里方圓之內,光陰流速極致滯澀,近乎靜止,萬物盡數歸於死寂。蒼茫天地之間,唯有那一柄無形灰白的寂滅長劍,筆直劈向陣心的老僧。
孟涼青竹刀全力鋪開,周身溫潤青光盡數綻放、鋪展四方,刀勢平鋪如岳、穩如磐石,牢牢守御整片陣心方寸天地。
他深知這一劍的恐怖,不在於殺伐爆裂,而在於業力碾壓、道則寂滅,故而絕不硬撼殺勢,只以綿綿不絕生生不息的質樸刀意層層卸力,如止水承驚濤。
刀劍大勢相撞的瞬間,只有一股厚重無匹、碾壓一切的沉鈍力道轟然炸開。腳下凍土層層塌陷、開裂、隆起,細密煞紋縱橫交錯,蔓延百里。
孟涼周身青光劇烈震顫,身形紮根凍土,分毫未動,刀意流轉不止,硬生生將這無解殺招的磅礴力道,層層拆解消融。
竺泉小篆長刀豎劈橫擋,沉厚古樸的刀氣層層疊加,堆疊成千層壁壘,死死抵住劍勢擴散的寂滅餘波。刀身劇烈震顫不休,嗡鳴不止,凜冽寂滅煞氣順著刀體經脈瘋狂鑽入體內,如附骨之疽。少女牙關緊咬,指節泛白,氣血翻湧不休,卻始終咬牙穩勢,寸步不退,硬生生穩住一方防線。
交子指尖印訣全速運轉,三層陣力連環相扣、循環相生、生生不息,死死鎖住四方所有氣機。他刻意收緊陣域、壓縮陣界,不讓半分劍勢,半縷煞力外泄,既避免百里荒原地脈崩毀、山河傾覆,也精準鎖住蒲禳周身本源,防止她過度催發自身神魂煞力,造成不可逆的本源損耗。
整場廝殺,自始至終,無人動用壓箱底牌,自始至終,唯有克制、渡化。
老僧立在劍勢最核心,煞力最狂暴的方寸之地,任由凜冽寂滅劍氣沖刷周身、撕扯衣袍、碾壓道基。素色僧袍被狂暴煞氣盡數割裂、破碎、翻飛,縷縷布絮隨風飄散,露出底下清瘦挺拔的身軀,可他身形依舊挺拔如亘古青松,巋然不動、穩如山嶽。
他雙目微闔,眉眼沉靜,無悲無喜,手印再度緩緩更迭。
「諸妄皆我,諸苦皆因,業果歸己,不縛眾生。」
古樸晦澀的古梵真音沉沉墜落,落地無聲,卻震得四方氣機簌簌發抖。周身僅存的暗金佛芒盡數收斂內斂,不再外放渡化四方、普照天地,全數倒流湧入自身深處。
兩股相悖到極致、衝突到極致的恐怖力量,在方寸之間、老僧周身、蒲禳神魂深處,瘋狂碰撞、糾纏、互侵、互磨、往復不休。
蒲禳身形劇烈踉蹌,搖搖欲墜,周身崩散不定的輪廓數次瀕臨徹底潰散、消融。空洞漆黑的眼底,一瞬閃過極淡、極真、極澄澈的人本神采。可轉瞬之間,便被洶湧翻湧的黑霧、暴戾的心魔再度徹底吞沒,重歸死寂漆黑。
本心與心魔的內里拉鋸、道心與執念的神魂博弈,遠比外在的殺伐廝殺更痛徹神魂。
心魔趁此心神動盪的間隙,瘋狂反撲、強勢奪權,周身煞氣再度暴漲數倍,鋪天蓋地,籠罩四野。覆蓋整座陣域,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一次,蒲禳徹底捨棄笨重的具象殺招,捨棄凝練劍勢,術法路數徹底蛻變,盡數化作億萬細碎無形的魘靈氣絲。
這些魘絲無色無相,無孔不入,是天道反噬與心魔執念交融誕生的最陰詭術法,專挑人識海最深處的執念破綻。
天地戰場異象愈發荒誕光怪、詭異莫測。半空懸浮的霜霧被無形力場扭曲成不規則的詭異弧光,流轉閃爍,變幻無方;荒原凍土的細密裂痕之中,無數灰白詭紋生滅不定、轉瞬即逝,帶著濃郁的寂滅氣息。
虛實交織的天地之間,眼前所見的山川霜霧,半真半假,無時無刻不在擾動人心。
他青竹刀遊走如風,周身青光疏密有致、張弛有度、收放自如。不再胡亂劈砍、不再大範圍掃蕩,每一刀都精準掠過自身與周遭眾人的神魂表層,精準斬散近身的每一縷魘絲。
力道拿捏毫釐不差、分寸極致,始終為蒲禳留存一線生機。
老僧始終手印恆定、道心不退,願力不轉。唇齒之間,斷續誦念晦澀古老的梵文密咒,字字承罪,句句贖罪,唯有千年不變的赤誠、執著與悲憫。
「空不異色,業不異相,妄從緣起,還從緣滅。」
「千年痴執,一朝歸寂,我執皆破,汝苦可息。」
暗金佛芒化作億萬細微光縷,細密如絲、溫柔如水,盡數鑽入漫天魘氣與灰白煞霧之中。
場中廝殺愈發綿長、愈發壓抑、愈發煎熬。
灰白煞霧與暗金佛芒死死交織纏繞,互侵互磨,此消彼長,天地異象層層更迭,變幻無方。
蒲禳仍未放棄反撲,心魔執念根深蒂固,千年積澱的苦痛與偏執,絕非一時半刻的佛韻渡化便能徹底消解。
她再度調動殘存煞力,術法又變。漫天無形魘絲驟然收攏、聚合、凝形,化作無數細碎的灰白虛影,每一道虛影都是她當年孤身守界的模樣,眉眼清冷、身姿單薄,看似無害,實則每一道虛影都裹挾一縷極致怨煞,專撲老僧佛韻最盛之處,以自身苦痛殘影衝撞渡化佛力,以千年孤寂對抗千年願力。
這是她第二重心魔術法,以己身舊影為餌,以自身苦痛為殺,不求傷人,只求破掉這份溫柔渡化。
無數青衫虛影在陣內翻飛,與暗金佛芒瘋狂碰撞。虛影遇佛光便淡化消散,卻又有更多虛影從虛無中滋生、湧現,前赴後繼、無窮無盡,不死不休。
孟涼刀勢再變,青光斂去銳利,只剩溫潤包容,每一刀掃過,都輕輕托住那些崩散的虛影,只緩緩撫平其中蘊含的暴戾怨煞,留存本心溫柔,不讓蒲禳的過往執念徹底湮滅。
竺泉刀氣平鋪,層層疊疊,將所有衝撞而來的虛影盡數溫柔擋下,不破除、不剿滅,只緩衝其勢、柔化其煞。少年早已徹底明白,此戰從不是斬魔除妖,是渡人、是贖罪、是救贖,容不得半分殺伐狠厲。
交子陣紋輕輕震顫,內層陣力化作無數溫柔氣絮,包裹住那些瀕臨消散的虛影,一點點剝離怨戾,留存純粹本心記憶,慢慢修補蒲禳殘缺的神魂記憶。
老僧依舊閉目承業,佛韻綿綿不絕、生生不息,任憑無數舊影虛影衝撞沖刷,道心恆定、願力不改。佛力不反攻、不鎮壓,只溫柔包容、默默承接,任由萬千苦痛執念撞在自己的清淨道心之上,一力承擔所有。
漫長的拉扯之中,陣內氣機悄然流轉,緩緩傾斜。
她的虛影越來越淡,魘絲越來越少,煞力越來越弱,躁動不休的心神漸漸趨於平穩。
原本紊亂狂暴的天地氣機,慢慢褪去暴戾、歸於柔和;原本荒誕詭異的天地異象,漸漸褪去虛妄、歸於清明。
不知熬過多久這般漫長煎熬的心神博弈,蒲禳洶湧暴戾的攻勢終於徹底遲緩無力。
蒲禳周身崩散不定的身形,終於緩緩凝實、規整、安穩。
紊亂破碎,淤塞千年的神魂波動,逐漸平穩、澄澈、有序。空洞漆黑、死寂無波的眼眸里,漫天籠罩識海的黑霧層層褪去、緩緩消散,亮出一點星光。
苦海將渡,心魔將散,千年桎梏,眼見便要徹底瓦解,徹底破除。
壓在眾人心頭千年的大石,終於緩緩落地。陣內壓抑死寂的氛圍,稍稍鬆動,多了一絲來之不易的生機與希望。
孟涼望著眼前這道漸漸褪去煞戾、回歸溫潤的青衫人影,心底微動,神色愈發沉靜。
看似已經圓滿,但凡日後遭遇半點外力刺激,便極有可能心魔復燃、執念重生,再度沉淪瘋魔,千年苦難重蹈覆轍。
想要徹底救贖、徹底圓滿、徹底根除後患,必須兜底修補神魂缺憾,斬斷天道反噬的根源。
心念既定,孟涼不再遲疑。
下一刻,他大手一揮,瞬間祭出那顆哪怕經歷過兩次消耗,此刻卻依然金光大放的舍利。
他指尖微微凝力,正要緩緩祭出這枚清淨舍利,以至淨本源之力徹底度化殘餘妄念。
就在這千鈞一髮,咫尺圓滿的關鍵時刻,天地驟然劇變。
遠空千里之外的灰白雲層,驟然向兩側轟然撕裂分開,露出一片蒼茫死寂的天穹。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衣身影,踏著漫天流雲碎靄,不急不緩、從容淡漠地緩步踏空而來。
見到這道身影的這一刻,竺泉瞬間臉色大變,憤怒,絕望,都有,原因無他,只因為這個人就是...
這是幾人見到竺泉以來,她第一次失態。
天上正在緩步而下的那名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鬼蜮谷京觀城的那名梟雄,高承。
此次前來,他有三層考慮,第一就是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蒲禳的存在,對於他完善整個鬼蜮谷地界的天道運轉極為有利,同時還能牽制披麻宗那些麻煩的修士,讓他得以喘口氣。
第二就是他其實對孟涼的那枚舍利極其感興趣,若是能夠得到,說不得能夠幫他填補上一個小世界內陽道運轉的那份缺陷,同樣大道裨益極多,何況看起來就是個不俗的寶物。
第三就是幾人先前修補鎮魂陣所結下的梁子了,也沒什麼多說的。
孟涼看到高承的那一刻則是內心殺意暴起,且不談先前修補陣法時候他的狠厲出手,原文中雖然他的確很有理想,但是他對其也並不是很感冒,甚至可以說有些反感,為了得到一個結果無所不用其極,已經沒那麼多底線可言。
所以一直未曾再動用那柄飲者的孟涼,此刻心神已然緊繃,但凡有半點不對勁的情況,他都會直接祭出這道殺招甚至阿良的全盛劍氣。
沒辦法,一個狀態瘋癲還不能直接殺掉的蒲禳就已經讓他們夠頭疼了,此刻又來了個在鬼蜮谷占據天時地利的足以媲美仙人境戰力的高承,確實不得不重視。
孟涼指尖的舍利靈光,驟然凝滯。
那一縷本該衝破舍利桎梏、溫柔漫出、熨帖蒲禳殘破神魂的至淨柔光,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無質、堅不可摧的天道壁壘,生生卡在內核之中,不敢外泄半分。
原本溫潤澄澈的佛光驟然斂盡,通體剔透的舍利瞬間暗沉幾分,似是本能感知到了上空那道黑衣身影的覬覦與威壓,生出獨有的避險蟄伏之意。
孟涼五指微收,緩緩撤回抬手的動作,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青竹刀輕垂身側,周身縈繞的溫潤青光不上揚、不內斂,守著最穩妥的中道姿態。他抬眸望向天際懸立的黑衣身影,神色沉靜如水,眼底卻早已掀起層層驚濤駭浪,細密的凝重盡數沉藏心底,不露分毫。
他緩緩收回抬手的動作,身軀筆直,青竹刀輕垂身側,周身青光不張揚、不收斂,守中自持,目光抬望天際黑衣身影,神色沉靜無波,心底卻已是層層凝重翻湧。
孟涼沉默片刻,高承並沒有見過幾人長相,目前只能先裝作不認識拖延時間,看看能不能拖到竺露增援,率先開口,嗓音沉緩平穩,不卑不亢,打破天地死寂:「閣下驟然臨局,阻斷渡化,不知何故。」
天際高承緩緩下落,步伐依舊從容,每一步都似踩在天地氣機的節點之上,踏碎虛空滯澀,牽動方圓千里道韻。
他未至地面,懸於半空百丈之處,剛好立於整座陣域的最頂端,居高臨下,籠罩全盤。
高空之上,黑衣身影緩緩踏空下落,步伐從容慵懶,每一步起落都精準踩在天地氣機的隱秘節點之上,踏碎虛空滯澀,牽動鬼蜮谷方圓千里的地脈道韻。
聽聞孟涼問話,他唇角微動,無笑無諷,只是語氣平淡開口,聲線清冷淡漠,不高不低,卻清晰落於每個人耳中,字字入神魂,聲聲動氣機:「何故?」
高承垂眸俯瞰,唇角無笑無諷,神色淡漠疏離,清冽的聲線不高不低:「何故阻你?」
他微微側目,俯瞰下方整片荒原與白籠城遙遙相對的輪廓:「你們當真以為,世間千年因果、萬古業障,可憑便能輕易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