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針鋒相對
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下方荒原,遙遙望向鬼蜮谷深處,又掃過白籠城千年不散的孤絕地氣,笑道:「你們眼中的救贖,是渡人苦海圓滿;在我眼中,是壞我地界天道,擾我布局大勢。」
老僧緩緩睜開久闔的雙目,聲音溫潤古拙:「施主局外看人,局外看苦,自然覺得輕易。」
老僧古拙溫潤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施主身居高處,掌一方地界,便視眾生苦難為棋局籌碼?蒲禳本是天地缺憾的犧牲品,千年孤守,萬苦加身,本該得一線解脫生機。我等渡她脫困,是順人心,存善意,何來壞天道擾布局之說?」
「蒲禳之苦,非一己之過,是天地缺憾加身,是世人謗業纏身,是千年孤寂鎖魂。她本心未滅、善根未斷,便該有一線解脫機緣。」
高承淡淡搖頭,眼底無半分悲憫:「人心善意,於天道運轉。地界安穩而言,最是無用,也最是礙事。」
「我佛慈悲,渡一切可渡之人,解一切可解之苦。老衲以佛果承業,眾人以心力護航,不求逆天,只求順人心,全善意。」
高承靜靜聽著,神色始終不變,待老僧話音落盡,才輕輕搖頭:「人心善,不足以改天道缺憾;眾人護,不足以消萬古謗業。」
「你佛門承業,看似慈悲,實則自欺。你替她承苦、替她攬罪、替她扛下千年反噬,看似救她出水火,實則是讓她永遠無法直面自身因果,永遠困在『被人救贖』的虛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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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替她擋去一劫,來日天道反噬加劇,誰替她擋?今日眾人護她一時,來日心魔再起,誰護她一世?」
這一縷承載天地缺憾、背負萬古謗業、裹挾白籠城千年孤絕地氣的殘魂,人不人鬼不鬼,非魔非妖,偏偏是最契合鬼蜮谷陰煞道韻,殘缺天道的絕佳載體。
鬼蜮谷地界天道殘缺,陰陽失衡,道運紊亂多年,他鎮守此地多年,始終難以補齊道運漏洞,而蒲禳身上的缺憾道韻孤寂業力,恰好能完美填補這片天地的運轉短板。
留著這般狀態的蒲禳,讓她持續承載天地缺憾、維繫鬼蜮谷陰煞平衡,既能穩步完善此地天道運轉,穩固他對鬼蜮谷的絕對掌控,更能以她死死牽制披麻宗一眾難纏修士。
披麻宗修士術法詭譎、執念深重、糾纏不休,常年覬覦鬼蜮谷地界機緣,屢屢侵擾邊界,讓他疲於應付,不得安穩。而蒲禳的存在,便是一道天然屏障。。
竺泉暗中已然傳音給竺露,眼下只能盡力拖延時間,也幸好平日裡都是她父親竺露和其交手,如今還並未認出她身份,讓她得以拖延時間。
所以哪怕她此刻內心波瀾再大,再憤怒,也只能盡力克制沉聲道:「閣下未曾歷她之苦,未曾受她之劫,憑什麼一言定她生死沉淪?」
「千年孤守白籠,閣下一句虛妄便要碾碎所有人的堅守,何其不公!」
高承看向竺泉,淡然道:「少年人,你見的是當下苦,我見的是萬世局。」說完這句話後,他把目光轉向了孟涼。
方才舍利靈光外泄的剎那,縱然轉瞬即逝、極致內斂,卻依舊逃不過他的法眼。那枚舍利至淨至純,蘊圓滿陽道道韻,功德厚重,是世間頂尖的修行至寶。
「你以為的不公,是天道規整;你以為的救贖,是後患無窮。」
他麾下一座附屬小世界,多年來陽道運轉殘缺,陰陽失調,遲遲無法完善周天流轉,成為他將整座鬼蜮谷煉化為一處真正的完整「天下」最大的難點。
可這枚清淨舍利的至淨陽韻、圓滿功德,恰好能完美契合那座小世界的道運缺口,足以填補陽道殘缺,完善周天運轉,為他大道精進帶來莫大裨益。這般天生契合自身道途的至寶,千載難逢,他絕不會輕易錯過。
今日孟涼等人執意渡化蒲禳,屢屢催動舍利之力,恰好暴露了至寶底蘊,也讓他心中的覬覦之心,徹底生根。
「蒲禳心魔再起,是日後變數;今日本心甦醒,是眼前機緣。閣下未等結局,便斷人生機,算不上天道規整,只是閣下一己之斷。」
此前鬼蜮谷邊界鎮魂陣破損外泄,本該順勢演化、吸納殘煞,完善地界陰道脈絡,卻被孟涼、交子一行人出手強行修補,穩固陣域,打亂了他暗中布局,破壞了他循序漸進滋養鬼蜮谷道運的謀劃。
舊怨未消,新謀又起,三層心思疊加,他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眾人圓滿這場救贖。
「可大道流轉,從不以人心善惡為轉移。」
諸多算計藏於心底,表層只剩一片漠然冰冷,無人能窺其內里。高承語氣清淡,卻字字誅心,句句戳破眾人堅守的虛妄:「你們渡她解脫,看似慈悲圓滿,實則是毀我地界天道,破我多年布局。」
話音落下,高空垂落的無形大勢,驟然微微一重。
「佛門承業,是自欺欺人;眾人守護,是逆勢妄為。今日你們成全一人,便要毀我一方地界平衡,招惹無窮後患。」
不是殺伐施壓,而是道則層面的鎮壓,整片陣域的運轉速度再度放緩,蒲禳剛剛凝實的身形,又是一陣細微踉蹌,神魂波動再起紊亂。
她本就千年神魂破碎、根基殘缺,剛剛掙脫心魔桎梏,心神最是脆弱敏感,最易被外力大勢、言語道則擾動。
蒲禳緩緩抬眸,那雙剛剛褪去黑霧、重歸澄澈的眼眸,此刻又蒙上一層淺淺灰白陰霾。
此刻,竺泉緊攥小篆刀柄,指節泛白,先前被蒲禳寂滅煞氣侵蝕的經脈隱隱作痛,刀身輕微震顫,沉厚古樸的刀氣再度泛起凜冽鋒芒。
少女再也無法忍受,脊背挺直,無懼高空無上威壓,抬眼直視高承,語氣剛直執拗,字字鏗鏘:「天道運轉、地界布局,便是大道嗎?」
「憑什麼一方地界的冰冷道運,要以一人千年孤寂、萬古苦難為代價?蒲禳未曾害人、未曾逆道、未曾作亂,只是天生承載天地缺憾,便要生生被當作棋子籌碼,永世沉淪苦海,不得解脫!閣下身居高位,視眾生苦難為無物,怎能如此不仁不義。」
高承垂眸看著他,目光淡淡掃過少女倔強的眉眼,搖頭輕笑道:「少年人只看眼前情理,不懂萬古權衡。」
孟涼聞言,心頭微緊,踏前一步,青竹刀青光舒展,輕聲道:「蒲禳,莫聽他言。」
「一人沉淪,可穩千里地界,鎮四方邪祟,這本就是天道最穩妥的規整。你以為的不公,是萬千生靈的安穩。」
交子也點頭道:「天道運轉,本該陰陽平衡,善惡有歸,絕非犧牲一人、成全大局。」
可高承的話語,如同寒雪落炭火,字字寒涼,層層覆壓:「你們騙她,亦是自欺。」
「閣下以地界安穩為藉口,禁錮一人生機,利用他人苦難穩固自身道局、牽制外敵,看似穩妥,實則是私心作祟,是閣下一己之欲。閣下強行斷人解脫機緣,逆天束人,早已失了大道公允。」
高承微微頷首,似是認可交子的通透,卻依舊不改本心,語氣淡漠依舊:「陣道修士,最擅觀機察變,你看得通透,卻依舊執迷不悟。」
「大道從來不問情理,只問利弊存續。我掌此地天道,便以地界安穩、道運圓滿為第一要務,其餘私情私善,皆可捨棄。」
「今日佛力承業,只能暫壓苦痛;陣道溫神,只能暫補裂痕;舍利也只能暫穩神魂。待你們眾人氣力耗盡,佛力衰竭,陣道消散,她依舊要獨承萬古因果。」
話音落地,高空垂落的無形道勢,驟然微微一重。
這一次的鎮壓,不再是單純的氣機凝滯,而是帶著鬼蜮谷完整天道意志的道則碾壓,沉沉覆落整片陣域,讓所有人的心神、氣機、術法都隨之微微滯澀。
蒲禳身軀微顫,眼底剛剛亮起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
半空殘餘的灰白煞霧,隨之輕輕翻湧、蠢蠢欲動。
孟涼見她心神再度搖擺,深知此刻最是兇險,一旦心魔徹底復燃,便是前功盡棄。他不再與高承爭辯虛實對錯,只堅定護持,沉聲開口:「閣下道行高遠,眼界超然,我等不及。」
「但世間大道,從不是高處之人一言定論。」
竺泉聞言,即刻踏前半步,與孟涼並肩而立,小篆長刀穩穩橫於身前,沉厚刀氣再度堆疊加厚,已經沒法再忍受了:「去你娘的高承,老娘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有種就來打。」
交子指尖印訣驟然提速,三層陣力連環相生、循環不息,外層陣紋亮起重疊淡金光暈,牢牢鎖死四方空域。
高承望著下方眾志成城的四人一僧,默然片刻,淡漠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慨然道:「人間修士,最是執拗,也最是可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宿命難破而硬破,明知大局已定而強爭。」
高承微微搖頭,不欲再做爭辯:「罷了。」
「我今日至此,本來不為殺人,不為斷你們的執念。」
他緩緩抬手,立於高空,指尖輕抬,只是輕輕一點。
下一瞬,整片天地的凝滯氣機驟然鬆動,那股鎮壓千里的無上大勢,層層褪去、緩緩收斂,不再死死壓制陣域、擾動人心。
可那股俯瞰棋局的漠然氣場,依舊牢牢籠罩全場,未曾散去半分。
「但若還是執迷不悟,就別怪我高承不給面子了。」
原本擔心真的打起來,孟涼祭出那枚舍利之後又會折損其中道韻,所以他其實都做好準備先好好商討一番,甚至可以不惜放棄之前幾人修補鎮魂陣法給他帶來的麻煩。
但是既然都如此不知好歹,就怪不得他全力出手了,哪怕竺露那老東西來了他也要將那枚舍利拿到手。只要拿下那枚舍利,修補他煉化整座鬼蜮谷的那份陽道疏漏,他高承極有可能一步登天躋身飛升境,甚至摸到那十四境的門檻!
高承懸於天穹,單手虛按,掌心托著整片鬼蜮谷的殘缺道韻。
尋常修士鬥法,爭的是術法高低,靈氣厚薄,法寶優劣。
可他出手,落子便是天地規則。
無邊陰煞從荒原地底翻湧而出,灰白霧氣滾滾升騰,裹挾著此地千年沉積的孤寂、怨懟與殘缺道力,在半空層層堆疊,化作萬千道灰濛濛的天道鎖鏈。
鎖鏈之上,紋路古拙潦草,帶著鬼蜮谷獨有的殘缺天道印記,每一道鎖鏈都沉重如山,,密密麻麻籠罩整片陣域上空,宛如倒扣天地的牢籠。
這便是高承執掌地界的權柄,如今已經算是煉化大半鬼蜮谷的他無需繁複結印,抬手即借天地大勢,以一方天道為己用。
交子神色微凝,指尖印訣瞬息萬變,快得只剩殘影。
原本平鋪四方、只求穩固守護的三層周天陣力,瞬間層層翻轉、疊疊升騰,自地面拔地而起,化作一重又一重透明如水的陣幕,層層疊疊,內外循環。陣紋細密如蛛網,橫豎交錯,每一道紋路流轉都在抵消卸去高空垂落的天道重壓。
「天地借勢,終究不是正統大道。」
交子輕聲一語,語氣平淡,卻字字篤定。
陣道修士,一生修的便是借天地之力、破天地之困。高承以地界天道壓人,看似無解,實則恰恰撞在了陣道的制衡本源之上。
漫天灰黑鎖鏈轟然砸落,與透明陣幕狠狠相撞。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鳴,只有一陣沉悶至極的嗡鳴響徹荒原,似天地悶雷低滾,震得人神魂發麻、耳膜生疼。接觸之處,陣幕如水波層層蕩漾,細碎的陣紋不斷明滅、破碎、重組,生生將萬千天道鎖鏈的磅礴巨力,拆分、引流、泄入四方虛空。
可鬼蜮谷天道大勢連綿不絕,無窮無盡。
方才化解一層重壓,便有十倍、百倍的陰煞道力接踵而至,層層疊加、綿綿不絕,死死擠壓陣域空間。陣幕震顫愈發劇烈,細密裂紋飛速蔓延,看似堅韌的周天陣力,在絕對的地界權柄碾壓下,已然瀕臨破碎。
高承俯瞰下方,神色漠然無波,淡淡開口:「螳臂當車,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