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十七


  孫懷中見狀,輕輕抬手,虛扶一把,笑意依舊溫和鬆弛,語氣平淡隨和:「無需多禮。」

  「今日我回來,是為了取一樣東西。不過他們幾人剛剛解決完蒲禳的事情又應對了那個京觀城的什麼高承,你先帶他們好好休息吧。」

  他越是隨和謙卑,越是淡然無爭,觀主心底便越是敬重。

  同時他心裡也微微訝異,高承怎麼會去阻撓他們,他自然知道披麻宗宗主竺露才剛去找高承切磋道法了,那麼現在看來原本能穩壓高承一頭的竺露應該是不敵高承了。

  至於孫懷中要取走什麼,他也沒有心思也沒有那份膽量過問。

  觀主直起身形,眼底震撼未消,看向孫懷中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先前是禮貌相待,此刻是發自心底的尊崇敬畏。

  他連忙側身抬手,姿態恭敬誠懇:「道長能蒞臨小觀,是此山之幸,是小道之幸。諸位一路辛苦,院中清茶已備,夜色已深,還請諸位入內歇息落座。」

  孫懷中微微點頭,從容淡然:「叨擾了。」

  一行人隨之緩步走入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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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玄都觀的內里,和外觀一樣,樸素、乾淨、簡單。

  沒有繁複陳設,沒有珍稀擺件,堂中只有幾張木桌木椅,乾淨整潔,一塵不染。牆角擺著幾盆山間綠植,青翠鮮活,窗欞敞開,晚風穿堂而過,帶著竹香與月色,清清爽爽,沁人心脾。案上放著粗茶舊卷,書頁微卷,筆墨清淡,處處是山居歲月的安然恬淡。

  眾人依次落座,氣氛鬆弛安穩,再無半分先前大戰的緊繃壓抑。

  觀主親手煮茶,山泉活水,山間新茶,火候溫和,水汽氤氳。茶香裊裊升起,清淡悠遠,不濃不烈,緩緩漫滿整座廳堂,撫平人心深處所有的疲憊焦灼。

  茶水入杯,湯色清透,溫潤明淨。

  觀主將清茶一一遞與眾人,隨後才側身落座,不敢多言驚擾,只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孫懷中身上,帶著由衷的敬佩與好奇。

  孫懷中主動開口,打破靜謐,語氣閒談一般,從容隨意:「觀主不必拘謹,今夜無前輩晚輩,無高人俗人,只是一群歷經風波、歸來山居的閒人,隨便閒談即可。」

  觀主聞言,心底最後一絲拘謹散去,微微點頭,輕聲開口,語氣平和感慨:「不瞞道長,晚輩久居深山,少聞外事,只與這禿頭老僧交好,幾人也正是從貧道這處小玄都觀出發的。方才晚輩一眼望去,便知蒲禳施主與這禿頭/心結盡解,多年糾葛一朝放下,心中實在感慨。」

  他看向蒲禳與無願,目光溫和通透:「修行路上,斬妖容易,斬心魔最難。外力之劫,刀劍可擋,術法可御,唯獨人心執念最難放下。」

  蒲禳端著清茶,指尖觸到溫熱杯壁,心底一片安穩,聞言輕輕點頭,語氣坦然真誠:「是我們從前太擰巴了。」

  「修行修了一輩子,在外人面前通透清醒殺伐果斷,偏偏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學不會低頭,學不會解釋,學不會溫柔相處。」

  無願坐在一旁,神色溫和,坦然附和:「是我當年太過死板,誤人誤己,,虧欠了真心。所幸風波落幕,人心歸安,尚有彌補之機。」

  兩人此刻閒談,坦然說起過往過錯,不遮掩、不迴避、不辯解,真正做到了復盤對錯、徹底釋懷。

  觀主聞言,微微嘆息,眼底滿是通透笑意:「世人修道,皆求飛升、求長生、求無敵、求大道圓滿。殊不知,真正的圓滿,從不是修為通天,而是心無虧欠,身無執念。」

  「二位今日心結得解,道心便已是更上一層,比苦修百年還要珍貴萬分。」

  一旁的陸野喝著清茶,聽得連連點頭,插了一句嘴,語氣輕快自在:「這話我同意!打打殺殺有什麼意思,到頭來贏了天下,輸了人心,也是白搭。不如在山裡喝茶吹風、看雲賞月,和熟人拌嘴閒談,日子安穩自在,比什麼都強。」

  孫懷中靜靜聽著眾人閒談,眼底溫柔恬淡,緩緩開口總結,語氣平淡卻通透深刻:

  「天下大道,說到底,就兩件事。」

  「對外守山河安穩,遇事敢擔當,遇險敢挺身而出。對內,解自身執念,安本心愧疚。」

  「你們這群人,此番下山,對外平息亂象,終結紛爭,護住了山河清明;對內渡己渡人、解開執念,圓滿了人心虧欠。」

  「此行值得。」

  短短數語,落定了所有人此行的得失與圓滿。

  廳堂之內,茶香裊裊,晚風穿堂,月色入戶,人聲輕柔。

  觀主此刻心境徹底舒展,先前的震撼敬畏化作由衷的踏實安穩。

  石砳砳,竹簌簌,野屋半檐星。

  孫懷中和觀主一同前往了道觀內部,似乎是要去取回什麼東西,同時多少還是大玄都觀名義上的下宗,孫懷中也決定在這兒留下一些道法脈絡,權當這麼多年對其的補償了。

  畢竟現在整個道觀總共就兩個人,一個便是如今的觀主了,只是另一個觀主提完後,回頭看了一眼孟涼幾人在的方向,嘆了一口氣,沒說什麼話。

  天階夜色涼如水,孟涼幾人一同坐在門外石階上,算是這段時日最難得的清閒時光,在這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起來。

  而孟涼和陸野兩個明明才數月未見,卻因為各自的經歷好似多年未見的老友,現在坐在一起喝著酒,當然是陸野在那座名為長安的京城那座和白也同去酒肆的酒。

  一想到白也,陸野便迫不及待地和孟涼分享道:「哎哎,你知道不,我在中土神洲那座李唐王朝結交了兩個特別好的朋友,我還和其中一個傢伙擔保見到了你肯定也會相處的很好。」

  聽到這個,孟涼稍微來了點興致,笑問道:「誰啊?雖然和你玩沒什麼眼光,但如果能和我相處得很好,他是這個。」

  說完,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陸野翻了個白眼,懶得和孟涼貧嘴,喝了一口酒,笑道:「那傢伙還和剛剛那個孫道長論道一場呢,聽得我都有點受益匪淺。那傢伙名字取得挺奇怪,叫白也。」

  「白也」兩個字一出來,剛剛往嘴裡灌了一口酒的孟涼差點沒噴出來,強忍著咽了下去,他娘的陸野怎麼還結交白也了?

  浩然兩得意,除開某位春風齊靜春,就是這位詩無敵的人間最得意了,同時也是孟涼心中最敬重和喜愛之人。原著中,這位義無反顧落劍扶搖洲,劍挑八王座之人,才是他心中整座浩然天下最得意之人。

  陸野看到孟涼的反應,忍不住微微蹙眉:「你沒事吧?喝個酒都能嗆著。」他自然想不到是白也的原因,畢竟現在白也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有才華的詩人。

  孟涼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說的兩個朋友,除開這個白也,另外一個是不是一個木訥的高大漢子,叫劉十六?」

  陸野一聽到這話,立馬瞪大了眼睛:「我去你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秘術,比如會推衍算卦一類的?那你給我算算我的正緣什麼時候到,我可要迫不及待和仙子卿卿我我了。」

  孟涼笑罵一聲:「老子在夢裡夢到的,行了吧。」

  聽到這話,竺泉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關鍵是陸野還他娘的真信了孟涼這話,畢竟他怎麼可能也想不到,孟涼就是他家老祖苦苦尋找的那位書外人。

  這時候孟涼又好奇道:「你們怎麼遇到孫道長的?」

  竺泉等人也點了點頭,很明顯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於是陸野原封不動地將之前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這下眾人徹底恍然。只不過他沒說來到浩然天下是因為遭到了道老二的出手,畢竟孫道長可好面子了,總不能丟了他的面子,所以胡謅了個理由。

  而竺泉幾人看到孟涼現在完全不同之前的清冷形象,似乎這才是孟涼的原本形象,尤其是李書禾,雖然她早就意識到孟涼似乎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高人前輩,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更親近了些。

  至於父親怎麼會認為他是前輩的,她並不在意,因為現在她覺得和孟涼相處很舒服。

  所以李書禾下一刻好奇問道:「所以孟先生,其實原來應該是這麼活潑的嗎?」

  陸野則是一臉懵:「啥玩意?孟先生?」下一刻,他便捧腹大笑起來,便指著孟涼便捂著肚子,「哎喲喂,還孟先生。一個吊兒郎當的狗竟然還被別人尊稱為先生,孟涼你到底騙了這些小姑娘什麼......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姑娘你千萬不要給這條狗給騙了,他啥事情都幹得出來。」

  李書禾微微有些惱怒:「孟先生或許不是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樣子,但絕對不是你說的這麼個流氓,我看你才是!」

  陸野頓時語塞,這是什麼意思?這臭阿良的桃花運就這麼旺嗎?隨便來一個仙子都對他如此愛慕。這下陸野是真的傷透了心,好吧其實只有一點。

  不過這一點是因為沒有見到某位說話軟糯結巴的可愛姑娘,其實還有更多一點的情緒,它叫思念。

  ——

  道觀之中,觀主領著孫懷中走了一段距離,最終落腳在一處掛著細長紅繩的桃樹前,其實再往前走就是那片和大圓月寺毗鄰的桃林。

  孫懷中看著面前這顆桃樹,心中不免有些觸動,桃花灼灼依舊,只是不見當年故人,畢竟長大是一件無人生還的事情。

  孫懷中輕笑著搖了搖頭,平日裡散漫的他此刻身上卻是有些淡淡的愁傷,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了抬手,瞬間桃樹面前的泥土微微鬆動,一柄通體雪白的劍鞘自泥土之中一飛而出,最終穩穩落在孫懷中掌心。

  這就是孫懷中此次前來的目的,為了取走這一件,屬於那柄仙劍太白的真正劍鞘。

  之前來的路上,經過一番閒聊,觀主自然知道了孫懷中的目的,只是此刻他並沒有看著一看就是取出重寶的孫懷中,只是望著桃樹上的紅繩。

  這時候孫懷中才注意到,原本應該只繫著一根紅繩的桃樹,此刻樹上繫著兩根,其中一根看起來時日不久,不是他千年之前所留下的。

  千年之前,還是師姐弟的三人曾經在此遊玩,在這繫上了一根紅繩,說這是他們之前的緣分所象,希望隨著這顆桃樹長大,那份聯繫就越加緊密。

  是的,其實三人在此留下過一段時日。

  然而觀主的下一句,卻讓孫懷中道心幾百年來第一次出現強烈波動。

  「您的師弟...曾經回來過這裡,將術法脈絡曾傳授於我以及...另一位道友。」

  孫懷中愣了愣,隨後說道:「這道觀里的另一個人?」

  觀主「嗯」了一聲,隨後神色複雜地看向門外:「也就是那個名為交子的小友的...母親。」

  ——

  一輪閒聊過後,幾人現在其實都有些醉醺醺的了,都有說有笑的,唯獨一向溫和的交子,此刻看著這有些眼熟的道觀,眼淚莫名有些婆娑。

  只不過幾人都沒有注意到交子的異樣,其實幾人不知道的是,早先從這座道觀出發之前,幾人遭到了一大批陰靈鬼物的追殺,緊急關頭下其實是交子無形之中帶他們走出了重圍,並且來到了這座小玄都觀。

  只不過當時幾人都沒什麼方向感,也就認為是一通亂走走到這兒來的,所以其實當時小玄都觀觀主察覺到有人來了,第一反應除了有些訝異外,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似與某位故人重逢。

  這時候陸野突然好奇道:「這位道友,你為什麼叫交子啊?好獨特的名字,還有道號十七。」

  原本有些感傷的交子聽到這話,好似有些更傷心了,他喉嚨滾了滾,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只不過是眼中天上那輪明月,歲歲又圓圓。

  最後他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

  「我小時候最愛吃餃子,十七歲那年,我的媽媽為了慶祝我生日,給我煮了十七個餃子,但是就在我生日後兩天,因為不治之症去世了,最後只留下給我十七個餃子。」

  「之後的生日,一共十七個餃子,每年生日我都吃一個。」

  聽到這裡,眾人瞬間默然,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

  最後交子說,他的媽媽啊,曾經就是這道觀里的道姑,是如今觀主的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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